流浪者之家
“如果你说我错了,我绝不要求你证明你是对的,我要省下力气去呼吸和看花。”我看着花对自己说。这句话不是脱胎于迈克杰克逊的歌词:“你说我错了,你最好证明你是对的。”而是受到我妈的启发,她说:“我才懒得说你,我不晓得留着口水养牙齿!”
说出这样的话之后,我觉得自己像个仙女,“万绿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这句出自《金刚经》,而不是汤显祖。
我的花圃里全是细细弱弱的花,它们不是我的花的后代,也不是花店买来的。它们是我散步时带回来的,原本长在街沿和马路交界处的缝隙里,有的长在人行道和人家花园接壤的夹缝里,多半是从花园里逃跑出来的种子变出来的。这两个地方非常狭窄,泥土也很少,所以它们细细弱弱很正常,没有被人踩死已属幸运。
它们是花园的叛逆者,在成为一株植物之前,在风和动物的助力下,勉力流浪到了栅栏外面,能跑到几米开外的马路边的,是其中的佼佼者。
当种子生根发芽之后,它们就再也不能挪动了,终其一生,流浪的岁月不过几秒钟。在基因的作用下,茎往上生长,叶子一片一片舒展开,时节到了就结出骨朵,然后,不管愿不愿意,花都会开。也许它是努力绽开,也许它是没办法不开。就像人一样,到了时候就会长出毛,然后就想繁殖后代。
和相邻的花园里的花比起来,它们长得一副可怜相,多看几眼,又觉出几分刚毅。我拔它们的时候很费劲,根不知道伸到多深的沥青缝里,或者被街道砖死死压住,我不知道在和谁拔河,咬牙憋气时感觉到根须的痛,以及植物身上散发出来的敌意。运气好的话,可以拔出一整条长长的根,比沃土里的根长得多,运气不好就从地面处扯断,不能活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收集这些流浪的花,移栽到我专门开辟的花圃里,这里叫“流浪者之家”。我给它们浇水施肥,有的种活了,有的种不活。活下来的并没有因为得到了好的照料就变得强壮,还是和长在路边时一样精瘦,并且还变矮了,以前是瘦高个,现在变成了瘦矮子。
我猜也许是心情不好,流浪才是它们想要的生活。我却不能把它们送回原处,因为我没办法把它们的根重新装回那些缝隙里。
我只好继续经营我的流浪者之家,还总是忍不住带回一些新成员。
有一天,我终于发现了一个异类,它长在马路路面的裂缝里,裂缝向两个方向延伸,它就沿着裂缝继续流浪。它移动得很慢,就像植物生长一样慢,即使盯着看半个小时,也不见它移动一毫米,但第二天再去看,它必定不在原处了,而是在几厘米之外。
我为什么知道?因为我做了记号!
这样的花,我实在不忍心带回家,我想知道,它究竟要去哪里。
从那一天起,我发现马路上的裂缝在慢慢增加,每一条裂缝里都有一株花。是谁弄出来的裂缝呢?是流浪者守护神吗?这些花都具备移动的能力,并且越来越快,好像在比赛。到了某一天,我会不会看到一群花在夺路狂奔?
但我首先想搞清楚的是,裂缝从何而来。
春天过完是夏天,夏天过完是秋天,直到秋天,我才找到答案——是一棵树,具体说是榆叶梅,它的根系特别发达,在很浅的土里朝四周不受控制地乱窜,根上又长出许多棵榆叶梅,一棵榆叶梅就能长出一座树林。这个我有经验,因为我家种了一棵。
这棵榆叶梅的根误入了沥青路,在离表皮很近的地下穿行,却找不到可以长出新树的地方,路面被根撑得裂开了,为流浪的花开辟了跑道。
长在花园里的花从来一动不动,只有到了马路裂缝里才有奔跑的欲望。我们住宅区是限速的,如果在高速路上,它们一定跑得更快,说不定我观察的那株花,已经跑到爪哇国去了。我相信除了我,没人知道这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