虐爱
郑重声明:本文为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加书香澜梦第三届爱情主题积分赛专题活动。
一、
昏黄的电灯泡悬在房梁上,桌上的烧酒瓶已经空了大半。“满仓,这杯酒我敬你。”满囤的声音低沉沙哑,他端起酒杯,朝着墙上满仓的照片晃了晃,仰起头一饮而尽。“大哥,敬业他考上首都大学了,你是不是特别高兴?我就知道你高兴,看你腮帮子都快咧出镜框了……嘿嘿嘿……”满囤冲着满仓的照片傻笑。在文娟的眼里,这欣慰的笑容背后似乎还带着几分苦涩。
“满囤你喝多了,回去休息吧!”文娟边说,边收拾桌上的盘子。
“不,嫂子,我不回去,我还有话跟我哥说呢。”满囤固执地摆了摆手。
“大哥,你的心愿我替你完成了,你是不是也该成全我的心愿了?”他看着满仓的照片,眼中充满了渴望。
“满囤,你喝多了。赶紧回去!”文娟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愠怒。她当然明白满囤要跟满仓说什么,但她不能让他把那些话说出来。那是她们的脸面,这张脸一旦撕破了,他们日后该如何相处呢?
“满仓,如今你的一双儿女都已长大成人,咱们的账是不是也该算算了?你拍着良心说,兄弟我做得怎么样?够不够意思?你别老冲着我傻笑,你说句话……要我说满仓,你真不够兄弟,你说你都走多少年了,还抓着文娟的心不放……”满囤的声音激动,带着诸多的委屈和不甘心。
“满囤,你闭嘴!”文娟厉声打断他。
“文娟,你让我说,今天就算你打死我,我也得说,你知道我这些年爱你爱得有多苦吗?凭良心说,我对你,对俩孩子咋样?他,马满仓这个王八蛋,他除了给你带来苦难,还给你带来了啥?”
“你住嘴,他是你哥。”文娟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没错,就因为他是我哥,我才会无怨无悔地给他养孩子。我对你的心思他看不到吗?他都死了多少年了还一直抓着你的心不放?”
“满囤,我知道你对我们娘仨没得说,这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完,敬业和敬敏都是好孩子,他们会把你当亲爹孝顺,给你养老送终的。”文娟的声音柔和了下来。
满仓走的时候,敬业五岁,敬敏不满周岁,这些年,如果没有满囤,她真的不敢想象日子该怎么过下去。对于满囤,她心里除了感激还是感激。满囤对于她的心思,她又怎么能不知道呢?可他是自己的小叔子,自己要是跟了他,那百年之后见到满仓,她该如何跟他交代呢?
“狗屁恩情、谁要他们养老送终,我统统不稀罕,我只想跟你正大光明地过几天平平淡淡的日子,咋就这么难呢?刘文娟,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是不是?”满囤满脸通红,指节因为用力变得煞白,酒杯在他手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仿佛下一刻就在他手中粉身碎骨。
“马满仓,我今天就是来通知你一声,作为兄弟,我已经替你把一双儿女养大了,对你,我问心无愧。喝了这杯酒,文娟就不再是我大嫂,我要让她做我的女人。将来阴曹地府相见,要杀要剐全凭你,你不要为难她。”说完他站起身,恭恭敬敬地把酒倒到满仓的遗像前面。随后又倒满一杯,自己一饮而尽。“啪”地一声,酒杯四分五裂,满地的玻璃碴子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他转身对愣在原地的文娟说:“文娟,我跟满仓的事儿说清楚了,我给你7天时间考虑,如果你觉得我马满囤还是个可以托付的男人,就请你答应做我的媳妇儿。如果你觉得我不够格,那我立马离开这个家,从此再也不打扰你。”不等文娟回答,他披上棉袄,踉踉跄跄地出了屋。
寒风从门口灌进屋里,镶着满仓照片的相框被风吹得“咣当、咣当”地晃动了几下,仿佛是满仓在点头同意,又仿佛是他在摇头反对。窗框也跟着“呜呜”作响,似乎是在为满囤鸣不平。
寒风顺着满囤的衣襟灌进怀里,把他吹了个透心凉。月光下,满囤身后的影子又细又长,如同一条孤独的尾巴被他拖着滑行。屋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文娟呆呆地看着满仓的遗照,泪水盈满眼眶,心中五味杂陈。
二、
窗外,夜色如墨、远山影影绰绰。犹如一群潜伏的野兽,随时准备扑出来,把这一切撕个稀巴烂。突然,一声猫头鹰的啼叫划破寂静,声音尖锐又凄厉,听得人脊背发凉。夜风裹挟着刺骨的冷空气,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横冲直撞,把窗棂撞得砰砰作响。此时的满囤毫无睡意,心里乱糟糟地,如同一团乱麻。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叩开文娟的心门。
母亲去世时他只有8岁,从母亲出殡那天起,这个家就仿佛冬眠了,缺衣少食成了常态。父亲一个大男人,虽然凭着一身力气可以给他们弄来粮食,但做不出可口的饭菜。买来布料也变不成合身的衣服。在那个自给自足的年代,没娘的孩子缺衣少食就是他们的命运。偏偏满仓、满囤都是硬骨头,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求人,日子就更显得灰暗了。父亲为了多挣点钱,到处找活干,在满囤心里,哥哥满仓就是他的天。
有一年八月十五,村里家家户户都在改善伙食,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香气。自从娘走后,满囤就再也没有尝过饺子的味道了,他馋得不行,眼巴巴地央求爹给捏顿饺子吃。爹让他去烧火,自己去包饺子。这是他见过爹做饭做得最利索的一回。他烧开一锅水的工夫,爹手里的饺子也捏好了。一整颗白菜剁的馅儿被爹捏在了十个大饺子里面。
“爹,我从来没见到过这么大饺子,这怎么吃啊?”他满脸疑惑,觉得今天这饺子比以前母亲捏的包子都大。
“拿嘴吃,大小不都得到嘴里嚼烂?大个省事儿,一样吃。”爹回答得斩钉截铁,他也就信了。爹把饺子下到锅里,半天也不见饺子往上飘,爹也急得有些冒汗了,他这才明白,这是爹第一次包饺子。那顿饭,他们爷仨连十个饺子都没吃完。
记得文娟进门那天,天空湛蓝湛蓝的,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影,洒在她大红色的嫁衣上,像给红彤彤的衣服织进了金线,熠熠生辉。她的头发高高盘起,插在头上的簪子闪着金光。脸颊因为羞涩和喜悦泛出红晕,几缕碎发垂在耳边,美丽中带着些许俏皮。那时,她在他心中美得如同仙女下凡。
大嫂如同一束光,温暖了这个冰冷的家。饭菜依然简单,但却有滋有味,每一口都是家的味道。衣服依然是补丁摞补丁,但变得干干净净,穿在身上,人也显得精神了。有时候他摸着衣服上细密的针脚想,嫂子一定是天上的仙女转世来拯救他们的。当时的农村老人们经常拿娶媳妇的话题来逗小孩子。每次有人问他长大了要娶个什么样的媳妇时,他总是说:“我长大了要娶和我嫂子一样善良的仙女儿当媳妇儿。”虽然他也不大搞得懂媳妇儿到底是什么概念。但有一点他特别清楚,那一定是一个对自己特别好的人,如母亲、如大嫂,是他最温暖的港湾。
一天他醒来时,感觉身下一片冰冷和黏腻。回想起梦中的情形,脸霎时红到了耳根。他下意识得向上拉了拉被子,把头埋进去。心中似有小鹿乱撞,眼神里满是慌乱与无措。这次与青春悄然照面,让他在兴奋中夹带了一丝难以言说的困惑。自那以后,他对文娟的感情变得复杂起来。他对她有着孩子对母亲的依赖,也有少年对爱情的美好向往。他贪恋她给予的母亲般的温暖,也渴望得到她对哥哥那种爱人般的缠绵。每当看到文娟跟大哥不经意地眉目传情,他就会忌妒得要命,无端地发脾气,把整个家搞得乌烟瘴气。冷静下来以后,又是无尽的自责和悔恨。他痛恨自己的自私冲动,却又无法控制自己对文娟蠢蠢欲动地爱慕。
十七岁那年,满囤实在无法面对这种窘境,一个人跑到山西找活干。他听村里人说那边挖煤很挣钱,他想多挣钱,他想给文娟更好的生活。煤窑里污浊的空气和漂浮着的煤尘,像恶魔的爪子,紧紧扼住他的喉咙,让他觉得自己的肺太小了,每一次呼吸都异常困难。可只要一想到家,想到文娟、想到自己那压抑已久的欲望,他就又强制自己坚持下去。在那暗无天日的地狱里,文娟的笑容是他唯一的精神支柱。
“满囤、满囤,醒醒,你只知道自己睡觉,你不管哥了吗?”满囤睁开眼睛,看见满仓正站在他炕前,浑身漆黑如墨,仿佛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满囤一个激灵从炕上弹起来,眼中满是惊恐和内疚:“哥,你回来了,我就知道你没死,哥我对不起你。”满囤眼里含着泪花,颤抖着双手去拉满仓。
“满囤,给我弄点吃的,我又冷又饿。”满仓推开满囤伸过来的手,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忽然,轰隆一声巨响,满仓大叫一声不好,接着嘴里、眼睛里开始不断地流血。那血鲜红鲜红的,像一把尖锐的刀子,刺得满囤的眼睛生疼。
“哥,哥,满囤没有害你,哥……”满囤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瘫软在被窝里,浑身早已被汗水浸透。凉气钻进被窝,他感觉自己坠入了冰窖,冷得彻骨。
三、
满囤走后,文娟疲惫地靠在被垛里,满仓在墙上冲着她笑。“满仓,我该怎么办?”她喃喃地说。仿佛是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在跟满仓说,希望满仓给自己拿个主意。
她眼睛盯着屋顶排列整齐的椽子和细密的苇箔发呆,思绪却穿过屋顶,飞到了15年前。那年敬敏不到一岁,从满囤的来信中,满仓知道他在山西挖煤很挣钱,就动了趁着农闲去找满囤挖煤的心思。文娟本来不同意,但耐不住满仓的软磨硬泡。她清楚满仓之所以这么做,也是为了让她们娘仨过上好日子。
腊月二十满仓回来了,确切地说是满仓的牌位回来了,而他的人却永远留在了冰冷的煤窑里。满囤告诉她,满仓所在的采煤区,有人不小心碰响了哑炮,整个采煤区被炸得面目全非,里面的人无一生还。那天满囤抱着满仓的牌位跪在文娟面前痛哭流涕,说自己一定代替哥哥把她们娘仨照顾好。满囤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这些年他确实像老母鸡一样,护着文娟和两个孩子,为他们遮风挡雨,撑起了一片天地。
敬敏三岁那年闹痢疾,一晚上不到就拉得脱相了,小脸苍白,没有一点生气,再不去医院,孩子估计撑不到天亮。满囤看看孩子,又看了看漆黑的夜色,没有丝毫犹豫披上军大衣,抱起敬敏就向县城方向跑。那股子决绝劲儿,像极了与死神赛跑的将士。当文娟叮嘱好敬业追出去的时候,满囤早没了影子。
曲折的乡间小路淹没在一片漆黑中,夜静得出奇,文娟只听到自己的鞋底与泥土摩擦发出的“嚓嚓声”。远处几座孤坟掩映在夜色中,墓碑影影绰绰,好像游动的孤魂野鬼。文娟一阵紧张,心中的焦急被恐惧淹没,以前听说过的“鬼”全都从记忆深处爬了出来。正在紧张之际,前面的坟堆里忽然立起来一个人,文娟“妈呀”一声,大叫着往回跑。边跑边哭,她的胆都被吓破了,双腿发软,跑起来趔趔趄趄。
文娟在前面跑,那个“鬼”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还叽里咕噜说着什么。文娟实在跑不动了,一个踉跄倒在沙堆里瑟瑟发抖。
“嫂子,你跑啥?是我,我是满囤,你别害怕。”听这声音真的是满囤的声音,文娟才敢哆哆嗦嗦地抬起头。看到真是满囤,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抱住他嚎啕大哭,仿佛终于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满囤,吓死我了,真的是你呀!你跑到坟圈子里干什么去了?”一边说一边用手捶打着满囤的胸口,把心中的恐惧和委屈全部宣泄出来。
“这天太冷了,我怕敬敏吹了冷风,就用军大衣把她裹抱在怀里。跑一阵子,找个背风的地方,停下来给敬敏喘口气。我怕裹得太紧,敬敏无法呼吸给憋坏了。野外可以背风的地方太少了,没办法我只能在坟头下面背背风。”文娟这才注意到,满囤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小棉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心里不禁泛起一阵酸楚,对满囤又增加了深深的愧疚感。
眼看满囤都快三十了,文娟到处托人给他说亲。满囤似乎对另一半很挑剔,不是嫌弃人家长得矮,就是嫌人家长得胖。碰上个又高又瘦的,他还是不同意。文娟问他为什么?他说嫌人家颧骨高,一看就是克夫相。听他这么说,文娟也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心想:“自己的颧骨也不高呀,满仓咋就回不来了呢?”
女人的感情是细腻的,满囤对文娟的心思她清清楚楚,从个人感情出发,她知道满囤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好男人,但她还是不能随了满囤的意。一来,嫂子嫁小叔子一定会成为人们嚼舌头的谈资。自己被说也就算了,等敬业和敬敏长大了,也会跟着被人们揭短儿。她不能给孩子们贴上这块揭不掉的狗皮膏药。二来,满仓已经被自己“克死”了,如果满囤再有个三长两短,她将来怎么见马家的列祖列宗。第三,她比满囤整整大了十岁,等自己走了,满囤孤苦伶仃怎么生活。这一道道鸿沟横亘在她和满囤之间,她一道也跨不过去。
窗外的天渐渐泛白,文娟就这么左思右想了一宿,最终也拿不定主意。想想满囤那绝望的眼神,再想想满囤这些年的付出,文娟心里长了无数毛毛草,刺挠得难受。在家里天天看着满囤太尴尬了,她决定去镇上姐姐家去住几天,安静地想想该怎么办。
四、
文娟走后,满囤如坐针毡,每一分钟都是煎熬。他既气文娟绝情,又恨自己得莽撞和无能。想起那天晚上的情形,他就非常懊悔,恨不得时光倒流,收回自己一时鲁莽说出的话。大哥走后,文娟撑着这个家已经够难了,自己还为了一己私欲如此地逼她。几番斗争后,他终于下定决心去给文娟道歉,无论如何也要把她接回来。只要她平安幸福,哪怕只做亲人,也是他最大的幸福。
此时的文娟,人在姐姐家,但心却早已飞回到了自己家里。她坐在院子里,望着树上一对叽叽喳喳的喜鹊出神。她心中暗自感叹,自己活得竟不如一只鸟儿洒脱。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桃之夭夭,有蕡其实。……桃之夭夭,其叶蓁蓁……”姐姐的孙女小豆芽儿那稚嫩的背书声,从身后传来。
“奶奶,我背得好不好?”小豆芽儿奶声奶气地向文娟求夸奖。
“好……好……”文娟下意识地应付着,思绪却早已经飘远了。
“奶奶骗人,你刚才根本就没认真听。”孩子嘟着小嘴抗议。
“我听了,你不是在说桃树妖吗?什么花、什么叶……?”
“哈哈哈,奶奶你真好玩儿,哪里有桃树妖?”小豆芽被文娟逗得哈哈大笑。
“你不是刚才说什么桃树妖,摘桃花吗?”文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哈哈哈,奶奶,你真逗,哪里有什么妖怪?我在背《诗经》。”
“哦,对对对,妖怪就怕念经。”文娟终于接上了话。
“奶奶,《诗经》是古代的诗歌,可不是老和尚念的那个经哦!”孩子一本正经地给文娟当起了老师。
“这是一首诗讲桃树的诗歌,它表面上是讲桃树,从花到果实再到叶子的生长过程。实际上是对女子从出嫁、生子,到最后家庭幸福、子孙昌盛的美好祝福。”小豆芽儿说道。
“家庭幸福、子孙昌盛”文娟轻声嘀咕着。思绪飘回到自己十八岁嫁入马家的时候。那时的日子虽然过得清贫,却充满了幸福和甜蜜。满仓对她呵护备至,公公为人和善,一家人无比幸福。那时候,她是枝头盛开的桃花---灼灼其华。后来,满囤渐渐长大,敬业、敬敏相继出生,这个家也变得美满热闹。那时,她是硕果累累的桃树,虽然辛苦,但希望满满。如果满仓没有离开,那现在他们应该正携手享受着“其叶蓁蓁”的美好生活吧!
满囤这些年对她们娘仨的好,她都铭记在心里。在她在心里,很多时候满仓和满囤的身影是重叠的。她自己也时常分不清他们到底是两个人还是一个人。如今,满囤为了她们,人到中年仍未成家,这份沉甸甸的付出可是她文娟欠下的债呀。
“刘文娟我问你,如果这个人不是满仓的兄弟你嫁不嫁?”她在心里反复问着自己这个问题。“我嫁。”终于,她也给出了自己肯定的答案。她终于想通了,她要嫁的,是那个真心对自己好的人,而不是仅仅因为他是不是满仓的兄弟。这一刻文娟的心豁然开朗,积压在心底的阴霾也烟消云散了。她已经为满仓生儿育女,并将他们养大成人,自己的责任已经尽到了。下半生,她应该为自己而活,追求属于自己的幸福。越这么想,她就越觉得亏欠满囤,恨不得立刻回到他身边,用余生弥补自己对他的亏欠。
于是,她匆匆跟大姐打了声招呼,便马不停蹄地往回赶。刚出大门,就和来找她的满囤碰上了。她望着满囤,眼睛里满含柔情,笑了笑说:“走,咱回家。”满囤先是一愣,随即心领神会。他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牵起文娟的手,唯恐打破了这来之不易的美好。文娟没有反抗,任由他拉着自己往回走。这一刻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心里却像蜜一样甜。
五、
“要饭的,过来叫我一声爷爷,给你好吃的!”
满囤拉着文娟走到十字路口,看见一群小孩把一个乞丐围在街角。为首的小胖男孩一副傲慢自大的姿态,脸上带着一丝邪恶的笑意,正不停地拿石子砸向乞丐。一边砸还一边扯着嗓子喊道:“臭要饭的,你叫不叫,不叫我打死你!”其他孩子也纷纷效仿,雨点般的石子打在老乞丐身上。老乞丐蜷缩在墙角,瘦弱的身体瑟瑟发抖,嘴里含糊不清地呜咽着,让人听得揪心不已。
“住手,我打死你个小王八犊子!”满囤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吓得那些捣蛋鬼一哄而散。
老乞丐瘫坐在墙角,头发和草屑、泥土黏在一起,一绺一绺地贴在头皮上。身上的破棉衣百孔千疮,棉花从破洞中钻出来,如同老乞丐颤颤巍巍的身体。下身的棉裤短了一大截,脚上穿着一双底子已经磨透了的破布鞋,露出来的脚指头和脚踝上,布满了冻疮和淤青。满囤看到这一幕,心里一阵酸楚,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文娟,这个乞丐太可怜了,我们把他带回去,把我不穿的衣服给他几件吧。你看他已经很虚弱了,再这样下去,就算不冻死、饿死,也得被那群小兔崽子打死。”满囤用央求的目光看向文娟。
“好,听你的。”文娟甜甜地笑着,露出两个浅浅的小梨涡,满囤觉得这笑容真好看,如同冬日里的暖阳。
说来也奇怪,满囤去拉老乞丐时,他对满囤这个人似乎毫无敌意,乐呵呵地跟他往家走。回到家,满囤打了一盆热水,让老乞丐洗了把脸。文娟递给他一个烤红薯,让他垫垫肚子。满囤在灶膛前烧火,文娟在灶上做饭,火光照到她的脸上,让她看起来温柔娴静。满囤一边烧火,一边不时地看向吃烤红薯的乞丐。他的脸,像干涸了很久的河床,深深的皱纹里填满了污垢。他眼神浑浊但并不呆滞,偶尔也会闪烁出一丝光芒,仿佛隐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竟和满仓的一模一样!
忽然,满囤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从灶膛前弹了起来。他心跳加剧,分不清是恐惧还是激动。“满---仓”他颤抖着声音试探性地喊了一声。正在专心致志吃烤红薯的老乞丐突然停住了,缓缓抬头看向满囤。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出一丝光亮,那光亮如同划过夜空的流星,瞬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随后,他又低下头去,默默地吃起了红薯,仿佛刚才的一切不曾发生。
“文娟,你看他是不是满仓?”满囤的心突突地跳得厉害,他分不清是兴奋还是害怕。
“满仓他不是死了吗?他怎么会是满仓?”文娟看向老乞丐时,他还在专心致志地啃着手里的红薯,对他俩的对话漠不关心。
“满仓、粮满仓、粮满仓饿不着,嘿嘿嘿……”老乞丐嘴里嘀咕着,嚼在嘴里的烤红薯从缺失的门牙处冒出来,掉在地上,不一会儿地上就掉了一大片。
晚上,满囤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月光洒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焦虑和不安照得一清二楚。他坚信那个老乞丐就是满仓,是满仓回来找他算账来了。在他心里,藏着一个秘密,它如同一条毒蛇,这么多年来一直啃噬着他的内心,让他寝食难安,经常在夜里被噩梦缠绕。
当年满仓所在的采煤区塌方,煤老板怕事情闹大了煤矿被封,便派人把出事儿的区域用砖砌了起来。困在里面的工人,不管是死是活,他压根就没打算营救。一开始满囤坚持要救哥哥,就算满仓真的死了,也要把他带回家安葬。可是,在煤老板的威逼利诱下,他最终还是妥协了,拿着双倍的赔偿金回了家。他不敢告诉文娟实情,只跟她说没有找到满仓的遗体。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活在自责和悔恨中,夜里经常做噩梦,梦到浑身是血的满仓,质问他为什么不救自己。每次从梦中醒来,他都仿佛走了一趟鬼门关。
老乞丐吃饱了饭,洗了个热水澡后沉沉地睡去了。他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被困在一个漆黑的屋子里,什么也看不见,四周一片死寂。他拼命地求救,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可回应他的,却只有无尽的黑暗和令人绝望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