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龙马

白龙马立于厩中，通体雪白，鬃毛如银丝般垂落，四蹄踏地，却不见一丝尘土。它眼睛极大，黑如点漆，偶一转动，便闪出些异样的光采。马夫老王每每走近，它便昂首嘶鸣，声震屋瓦，引得邻家小儿探头窥视，又惧惮其威势，急急缩回。

此马乃东村赵太爷家所豢养，据说是从西域购得，价值不菲。赵太爷年近六旬，面皮松弛，眼袋下垂，却偏生爱骑此马招摇过市。每逢集市，他便跨上白龙马，着锦缎长衫，腰间玉佩叮当作响，缓缓穿行于人群之中。路人纷纷避让，有艳羡者，亦有腹诽者。

"好一匹龙驹！"肉铺掌柜张胖子常如是赞叹，眼睛眯成一条缝，油光满面的脸上堆出谄笑。赵太爷便捋须微笑，显得颇为受用。

然而白龙马性子极烈，除赵太爷外，旁人近身不得。曾有小厮不慎踏入其领地，被它一蹄踢中胸口，登时口吐鲜血，卧床半月有余。赵太爷知晓后，不过掷下几钱银子了事，反责怪那小厮惊了他的爱马。

冬日里，白龙马更显孤傲。它立于雪中，竟与周遭浑然一色，唯有鼻息喷出白雾，证明其生命尚在。孩童们远远掷雪球戏它，它亦不动，待雪球近身，忽一摆头避过，眼中寒光乍现，吓得孩童们作鸟兽散。

村中老塾师周先生曾道："此马非凡品，恐有灵性。"众人皆笑其迂腐。唯有一个名叫阿青的马童，日日细心照料白龙马，不因其暴烈而稍懈。他常于夜深人静时，对马低语，说些无人知晓的心事。白龙马竟也安静聆听，时而以鼻触其手，似通人意。

某年大旱，田亩龟裂，饿殍遍野。赵太爷却囤粮居奇，高价售卖，村人敢怒不敢言。一夜，阿青忽见白龙马躁动不安，前蹄刨地，眼中似有火焰燃烧。次日清晨，赵家粮仓大火，尽成灰烬。赵太爷疑为仇家所为，派人四出查探，终无结果。

火灾后，白龙马不见了踪影。有人说见它踏月而去，银鬃飞扬，如一道白光划过夜空；亦有人说它潜入深山，化为神兽。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唯阿青沉默不语，眼中似有泪光闪动。

赵太爷失了爱马，又遭火灾，不久郁郁而终。其子孙不肖，家道中落，昔日繁华，终成过眼云烟。

而今村中老人讲古，偶尔提及白龙马，小儿辈便睁大眼睛，半信半疑。厩舍早已倾颓，杂草丛生，唯有月光如水时，仿佛还能看见一道白影掠过。

马之为物，本是为人所役；而白龙马之来去，却如一场幻梦，徒留传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