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吉尔之死》——第一章（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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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矮小的叙利亚黑人，来到甲板时正好被抽到，他冷静地往嘴里塞着吃的，也不管背上的鞭痕，放好他垫在项圈下的破布，尽量保护他的锁骨不被擦伤。他只是傻笑着，对着抬起的轿子傻笑着：“嘿，下来吧大王，下来吧，也来闻一闻我们这种人的味道吧！”
回答他的是再次举起的鞭子，但这个小个子这时已经有所准备，灵活地闪到一边，链条随之突然绷紧，把栓在一起的同伴猛然向前一拽，于是鞭子便重重地抽在这个同伴的肩上。
这是一个矮胖壮实、胡子乱蓬蓬的红发帕提亚人，他好像有些惊讶，转过头露出对着这里的半边脸——布满丑陋斑驳伤痕的脸。他可能是一个战俘，一只眼睛被射伤裂开，彻底戳瞎了，通红通红的，还带着血。他瞪着眼——尽管那只眼睛已经完全失明——露出吃惊之色，因为在他身不由己地被向前推挤、链条叮当作响的人群带着继续向前之前，鞭子又一次——显然这是一下连环鞭——呼啸着抽在他的头上，耳朵上顿时裂开一条血口。
这一切都电光火石般发生在心跳之间，但却已经长得可以让心跳停止：太可耻了，只是旁观着，一点都没有试着稍微阻止一下，没有能力甚至可能是不愿意去阻止；太可耻了，甚至还想记下这件事，可耻的回忆，永远无法抹去的回忆！
小个子叙利亚人没心没肺地傻笑着，没心没肺地，仿佛除了一个被蹂躏、被压迫的现在之外一无所有——没有未来，因此也没有过去；没有以后，因此也没有从前。仿佛这两个用链条栓在一起的人从未有过童年时光，从未在充满青春气息的原野上嬉戏打闹；仿佛他们的家乡没有山岭丘陵、草原牧场、似锦繁花，甚至没有一条小溪，晚间在远方的山谷里潺潺流动。
唉，太可耻了，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努力回忆，整理回忆！
啊——，回忆，难忘的回忆，回忆中满是麦浪，满是原野，满是沙沙作响、清凉茂密的森林，满是年轻人幽会的小树林，早上眼睛醉，晚上心儿醉，绿色在颤动着，灰色在颤动着，啊——，知道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多么美好精彩的回忆！
但被鞭打笞击的是被征服者，恣意呵斥着的是征服者，冷酷无情的石室中，发生着这一切，炽热的眼睛、炽烈的盲目——为了什么无法发现的真相仍然值得我们保持清醒？什么样的未来仍然值得我们付出难以形容的努力去回忆？什么样的未来还需要回忆？究竟，还有没有未来？
轿夫们抬着轿子，亦步亦趋，稳稳当当地走在跳板上，跳板稳稳地上下弹动着。
底下缓缓地冒出黑水，流在庞大的黑色船身和厚实的黑色码头堤岸之间。粘滑的黑水散发着难闻的气息，漂浮着许多垃圾——残渣、菜叶子和烂瓜，一切都是从底下那里流出来，微微散发着一股让人异常恶心的腐烂气息，一股腐烂着的生命气息。而这个生命是石头之间唯一能够存活的生命，但也只活在期盼有一天能在腐朽中获得重生的希望之中。
这就是那边底下的情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