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这片土地

2022-12-08  本文已影响0人  醉墨笙箫

      有名望的文人喜欢写有名望的文化遗址,写有着浓厚历史文化气氛的,对中国的文化发展有着较大影响的,或是在全国甚至全世界知名度较高的名胜古迹。原因自然是这里比起其他地方更有可写之处,文人的笔墨在溶入到历史的长河中后,就会多出一丝文化血脉里古今相承的流畅,也会增添一些因长河中或悲壮、或凄美的故事带来的历史厚重感。

      我不是有名望的文人,甚至谈不上是一个文人,所以,发表点说辞多是随心的,与自己相关的。

      今天要谈的这个地方叫双塔村,在河北省邯郸市东北方向100里左右。是的,双塔村与我相关,而且很密,这里是我的出生地。我呼吸到的第一缕空气,是这里的空气;我看到第一片蓝天,是这里的天;我吃到的第一口粮食,也是这片土地上生长出来的粮食。这里有生我养我的家人,也有与我一起奔跑过的玩伴,在这里,有我数不清的童年记忆。

      但在20多年前,那个一心向往更大舞台的我,却是如此地嫌弃过它。一个年青人默默地看着远方,憧憬着远处的风景,然后整理好行囊,背在身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世上有一个普遍的规律,在拥有的时候往往感受不到它的温暖,远离后,又会无比怀念。我对家乡的那份情感就毫无悬念地遵循了这个规律,我曾一度在异地他乡的街上看到一个挂有家乡车牌的汽车,都会从心中涌出一股只有血亲才能带来的暖流。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双塔村”这三个字,对我的意义有了改变,也许正是因为感受过离开后的依赖,大江南北奔走了一圈后,十年前,我又选择回到了故乡。

      一个小村落,在大多数文人的眼里是没有什么可写之处的,所以没有人为它去投入太多的笔墨,它只是中国几十万村庄中的一个,如不是从这里走出来的人,甚至都不会知道中国还有一个叫双塔村的地方。我自然是不同了,这是我的家乡,所有我对它满含深情的文字,不是因为它厚重的文化,也不是因为它可歌的历史,而是我对它,一个普通人对故乡的特殊情感。

      关于村子没有任何的记载,只是一辈又一辈人传念着一个村庄的名字“双塔村”,就如耸立的一座古老石碑,上面只是刻着一个孤独的名字,却没有描述它的碑文。又如天空中断线的风筝,在风的作用下依然飞翔,却早已无法找到那个最初放风筝的人。村子是什么时候成立的,建村的人是谁,有过什么样的故事,一概不知,以至于让祖祖辈辈在这里生活的人对它也是如此的陌生。

      “双塔”这两个字是不是最早建村时的叫法呢?不得而知。村民用家乡话都习惯叫“双的”,这与“双塔”很像。在靠口耳相传的年代里,加上口音的作用,名字也会发生慢慢的演变。就如邯郸这个城市的由来,也有说法最早的来源是甘丹,或者甘单,这是有迹可寻的。双塔村就不同了,因为它太小了,太普通了,几千年的历史演变中,所有的大事件都与它无关,却也有关。无关是因为它没有亲自去见证这些历史事件的发生,有关是因为它又跟着历史的演变承接着时代的更替。像一株无名的小草,它不关注天什么时候变黑,也不关注什么时候天又亮了,它只是被动地吸收着昨天、今天和明天的阳光和雨露,以至于在历史的各种文献中找不到任何关于它的痕迹。代代相传至今,谁也说不清是“双塔”演变成了“双的”,还是由“双的”演变成了“双塔”,或者还是从别的什么名字中来的呢!

      我个人是更倾向于双塔的,这个名字听起来更有一些文化的成分在里面,更像一个有故事的村庄名字。但一说到塔,从中国建筑的发展来揣测,似乎又与佛教沾上了关联,因为塔是用来安葬法师舍利的,有塔的地方就应该有寺。不知道是不是一种巧合,在双塔村的东南和东北方向果真有两个寺,这里的人习惯叫作“南寺”和“北寺”,两个寺大致在一条线上,南北相望。北寺在我的记忆中已经没有了寺庙的模样,改成了一所学校叫鸡泽县三中,我的初中时代就是在这个寺里度过的。南寺,又叫普慧寺,据说已有数百年的历史,经过几次的修补扩建,还保持着寺庙应有的香火,每年来这里祈祷的人源源不断。双塔村的位置与南北两寺大致成一个等腰三角形,有了这层关系,似乎这个村子果真就与两个寺庙相关了。我们来大胆假设一下,曾经有两个传教的法师来到了这里,建起了两座寺庙,由于某种原因,需要共同出资建造佛塔来安葬法师的舍利,在选址上两个寺庙都要考虑到,照顾到,于是就选择了距离大致相同的双塔村。

      前提说过,这是一个大胆的假设,没有记载的事件是不作为史实来对待的,用了“假设”二字,我就不必去承担妄下断言的浮浅恶名。还有一个不利的事实,那就是在双塔村却并没有塔,我也曾走访过村中的老人,他们也不曾见过塔的存在,当然,与村子的历史相比,老人们所能见证的时间也毕竟太有限,不能作为村子从来没有塔的依据。

      那么,如果有塔,塔又是如何消失了呢?很小的时候,听到过一个关于塔的神话传说,倒是很有一些文化的味道。

      记忆中对这个传说也模糊了。

      几年前,应该是一个百无聊赖的夜晚,或是像今天一样一个无所事事的周末黄昏,我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了童年时听到的这个故事,记忆中的故事是不连贯的,于是我将这个听来的故事,再经自己的想像加工,写了一篇情节相对完整的短文。

      因后来这篇短文中的某些叙述引起过家乡从事文化工作者的注意,所以,这篇原文也在此抄写出来。

      邯郸东北百里,有古村双塔者,吾之生地也。名为双塔,实则无塔,何也?据传曰:古时有之焉!耸入霄云,华而巍巍,紫气萦绕,正而堂堂。登其顶,俯能尽其村,仰可摘其月,居村而落,分村而中,东者曰东双塔,西者曰西双塔。夫传又曰:村中有河,贯南北,隔两岸,绕塔而去,不知所终,故以河之界命之,又曰河东、河西者也。

      予幼时常惑,其塔何灭?其河何竭?乃尽访村之年长智高者数载,得塔之去向旧讯,然或实或撰,不可考矣,而河之去向者,弗能力证!

      今愿尽详,供有智同道者研之。

      二塔中奉有神,其望不胜三清,其威不过四御,无名无表,无记无案。然可久保东西两村风调雨顺,物阜民安,故,众民敬之,尊为上仙,其香火亦源源久长。

      郊有观,观有道,道法高深,而德行浅陋。耻于塔盛,怨夺香火,每每寻道而思去之久矣,终不可法。乃闭观自修,不思己过习惠民之道,而恨逾己寻治人之法。夫五百年之久,终有所取,得“御兽移物”之术。

      忽一日,村人旦出,凡牲口者汗流浃背,气喘吁吁,似夜劳初歇,众民疑惑,乃不见二塔。有人言,塔为道士以“御兽移物”之法去之。民皆惶惶,不可终日,拜天叩地,哭恸山河。上天为之而动,责观之无量,道之无德,遂毁观而擒道,以慰二村之民。

      世人叹之,此道者,不思其身,不修其德,不正其术,不恤其民。上擒而去之,岂非正人者快乎?一番心志,勤苦多年,亦徒增笑耳!

      呜呼!心无悯者无以正道,心生嫉者无以正人。欲思人敬之,必先修人敬之道,欲居高位者,必先树高位之德。不然,无道不能常敬,无德弗匹高位。敬愈众,恶愈多,位愈高,害愈厚,久而久之,其果必危及自身而祸及他人矣!                                                                                —《双塔记》

      我相信当时只是为了打发一下无聊的时间,也不曾想到这样的一篇短文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所以后几年里,我几乎忘记了自己曾经写过这样的一篇东西。

      直到前一段时间,接到一个陌生电话,自言说是镇政府负责宣传工作的同志,因那篇《双塔记》中说到双塔村曾经是有塔的,县作协的领导到镇上来调研,想挖掘一下这个村子的历史文化。了解到此文是我所作,几经打听后找到了我的电话。

      我们交谈的时间不长,但在简短的交流中能感受到他对双塔村有塔的期待,希望能得到我肯定的回答。但我没能给出让他满意的答复,就在挂掉电话的那一刻,我都能察觉出他的失望情绪。我说《双塔记》可以理解成一篇文学小作品,不是史实记载,故事的来源只是儿时听来的一个传说。

      这种失望的起点是作协来村调研带来的希望,作协的同志在镇领导和村委的人员陪同下也走访了很多村民,有提到这个传说的,但没有人提供确实有过塔的有力参考。最后他们得出的结论是“没有记载,只是传说,到底有没有,谁也不好说”。我想那位负责宣传工作的同志应该是在作协的结论出来后又联系的我,他是多么希望塔是真实地存在过的,有了塔,也就有了可论的历史,这多少对一个地方的文化建设有一些帮助。近几年来,各地都在发展旅游业,打文化牌一直是个亮点,从各地争夺文化名人的这件事上也能看出他们对文化名片的重视。

      塔的存在终究还是一个谜,但我又始终不愿承认塔从来没有过,这是对家乡的情感,从内心的深处更希望家乡有更吸引人们目光的东西。爱家乡,恋家乡,这是多数中国人自古共有的情感,唐诗也好,宋词也罢,或者其他流传下来的文学文化形式,有数不清的作品是在写对自己家乡的依恋,“背井离乡”在中国的文化里总是带有几分悲壮和无奈的。柳宗元被贬后在永州生活了十年,然而突然有一天接到诏书命他回长安,他依然欣喜若狂,十年永州终究是客居的他乡,所以他迅速地就踏上了北归的旅途,除了文人骨子里对京畿仕途的期盼外,也一定还有对家乡的那份情感向往,因为长安是他的出生地。等他到了长安后却被告知,他被贬到了更偏远、更荒凉的柳州,朝廷似乎给他开了个玩笑,我始终也没有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安排,要让这个已经谪居十年的文人再次感受情感上峰与谷的起伏。可想而知当时的他有多么无助与失望,万分失落的他随口吟道:十年憔悴到秦京,谁料翻为岭外行。像是一句坦然的自嘲,又像一句无奈的叹息。四年后,47岁的柳宗元永远地留在了柳州,我想他在闭上眼睛前的最后的一束目光一定是看向北方的,因为那是家乡的方向,目光中有落叶归根的渴望,也有无力而达的遗憾,更有客死他乡的万分无奈与悲凉。

      所以说,为什么我要对一个村庄投入如此多的笔墨,把一个在文人眼里似乎没有可写之处的无名小村也要硬生生地与文化沾点关联,此时有了结论,就是一份对家乡的特殊情感,这是自古以来的传承。我是比柳宗元幸运的,我可以自由地回到家乡,我也很庆幸十年前的那个选择。

      如果从来没有过打起行囊奔向远方的经历或许对人生有一些缺憾,因为就无法懂得归来时重新拥有的喜悦,我曾写过一首词就表达过这种路途中归心似箭的迫切感受。

漫雨西风村外树。

叶落花残,凌乱归乡路。

纵是三山春胜处,不及桑梓一秋幕。

远望炊烟升户户。

久盼人还,灶上知忙碌。

呼驭扬鞭催快步,近乡恐怕时辰误。

            —《蝶恋花·秋归》

      从未离开过的人是不会知道归途中的风景有多美,也无法体会到“近乡情更怯”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人只有在失去过,或有过触及不到的失落后,才会更加珍惜拥有时的幸福。我已是年过中旬,心中早已少了少年时的万里豪情,以后长期的远离家乡多是不会再有。嫌弃过它,远离过它,怀念过它,如今又重新被它拥抱,所以我更能体会这种重新被拥抱的温暖。此刻已无关塔的存在,双塔村的塔被道士拉走了,但心中对家乡情感的塔却始终高立,这是一座耸入云端的灯塔,让远离它的游子无论走到哪里,回头望时,能看到家乡的方向。

      我,曾经漂泊的游子,迎着塔的光明回来了。

      我从这里远行,终究我还是要回归于这里。

      最后,就用艾青的一句诗来结尾吧: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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