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的生命

我始终相信，即使沉默寡言如行道树，也是有前世今生的坚忍生命。而今天的这棵树，就从他的前世讲起。

那是上世纪的时候啦，到如今她也该被称为奶奶儿孙绕膝了。她是一个传统而坚强的女人，纵然诞生在一个贫苦的家庭，她却可以称得上伟大而坚韧的母亲。她有许多的兄弟姐妹，顺理成章的成为了最不受重视的那一个，当然，那个年头大家也只关心怎么活下去而已。

活下去，需要家庭的组建，生命的顺延，为了哥哥能娶到个媳妇儿，作为妹妹的她被换给了这个县另一个贫穷村子的一户人家。

十几岁的她什么都还不懂，为离开亲人感伤，为描绘的未来憧憬。她没有见过那个将要与她共度一生的男人，只是从偷听的只言片语中推测他有点黑，不高，很瘦。

终于到了那天，她没见到用来换她的一篮子鸡蛋、两尺布和五十块钱，但她终于见到了那个男人，和她想象中的有点相似，笑起来时又有些陌生。

作为新嫁媳妇儿，没有给她太多时间用以转换身份。虽然从一个地方到了另一个地方，但几步远的村落彼此能看到互相的炊烟，她的生活除了多了一个男人，没有太大的改变。

只不过，终究不是她活了十几年的家，她需要更加小心翼翼。上有公婆磋磨，下有顽劣孩子，再加上姑嫂挤兑，男人的沉默，日子没有想象中好过。

其实她骨子里，是个要强的女子。但是在这样的年代里，这样的环境下，她唯有忍耐过活这穷苦的日子。幸而艰苦，总也伴随着坚强。

初嫁人妇时她还是少女，如今俨然是个能干的母亲了。再难的事情重复多次也会形成经验，有了经验就有了底气。她从那个畏畏缩缩的小姑娘渐渐成了家里家外的一把好手，半个顶梁柱。

慢慢的，她可以和上头顶嘴了，慢慢的，她有了这个家里的话语权，慢慢的，她可以决定一些什么了。她熬着，也忙碌着。每天都有大堆的琐事等着她，许多的声音催着她，生活在后面赶着她，她就像陀螺一样不停转，一刻也不得闲。

时间就是这样，把花一样的她变成了一个世俗难缠的鱼眼睛。她在争吵猜忌、家长里短、柴米油盐、人情往来中慢慢变得浑浊，变黄，蹉跎一生。这就是这棵树的前生，一个再普通不过却仍旧散发传统魅力的女人。

而这一生，她成为了一棵行道树，一棵有着长久生命却无法移动、沉默一生的树。

她的生命很长，长到无法用人类的时间方式来衡量。

她平时打个盹的功夫，可能人间的红尘繁华已经过去了好几年。醒来的他看着路上车水马龙络绎不绝，看着小孩儿走过老人走过，看着有人眉梢欢喜眉头紧锁……

可惜人类的生活对她来说太快太短太渺小，她无法再体会那些黑黑白白的轨迹，一件又一件小事的乐趣。她还是怀念的，但不会生气吐在他的脚边的男女，不会嫌弃在他的脚上留下印记小狗，不会惋惜被女孩儿捡回家的落叶，不会留恋被老太太摘回家的花蕾……

昼夜不歇，生命不断。只是她再也体会不了了。

一个走神就有生灵降生有生灵归去，人类一生的旅程于她不过一瞬。

他长久的存在，感受的不是事情，不是人心，不是情感，是很长很长的时间。

虽然她前生曾作为普罗大众匍匐在地上求生活，但这一世身为一棵树她再也无法感受行人的生命和生活。

她没有朋友，没有波澜的存在着。就像其他千千万万的沉默着的存在者，建筑、路灯、马路、山川河流，谁替他们发声，我已无法理解。

但众生的存在，皆是因存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