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程的使命

“活动一下”，每天早晨出门之前都要给自己做一番动员。人老先从腿上始。从前健步如飞，而今连走个一二十分钟也犯了犹豫。

经过一个生活区时，门口一个熟悉的面孔落入眼帘。我亲切地称呼他的姓还有职务。他一愣，随即认出我来，问我上哪里去。我说去吃早饭。他说自己在等孩子。我记起来了，他的儿子住在这儿，那么他是来看孙子了？“好长时间没见您了！”笑着说完这句话，我继续前行。

我刚上班时的老科长。也是一个文学爱好者。我喜欢看他的文章，特别朴实，仿佛地里刚刨出的花生，散发着淡淡的泥巴香味。至今我还依稀记得他的一篇散文，是写父母的。他回村里，正遇上在干活的父亲，于是父亲坐上他的摩托车，还让他在村里行驶一圈。坐在儿子身后，父亲自豪地向村里人打招呼。他的母亲，在大冬天里一大早起来，缸里的水已结成冰，母亲破冰取水，为一家人做饭……文章的最后一句是：“祝天下的父母健康长寿”。

想来，那篇文章距离现在已二十多年。老科长的父母后来生病过世，那段时间，老科长面露疲惫、少言寡语。这些年，随着我的母亲生病、父亲离开，我才深刻懂了其中的滋味。

不知老科长是否还在写文章？想当年他退休后，就因为我说了一句“希望看到您的新文章”，他就陆续通过邮件给我发了几篇他写的散文和诗歌。其实那时，我并没有精力和心情去阅读，公文就够我看的了。现在，我有大把的时间了，于是我脑补了一下我教老科长如何在简书上发文、点赞……曾经的师徒，在后半程倒了个个儿。

也只是这么想想罢了。现在的老科长应该是有了新的使命，不会再写了。

就餐再回来的时候，脚步更缓。初秋的早晨，尽管是有些风的，但身上还是出了细密的汗，喘息声也粗重了些。腿上忽然有几处刺痒的感觉，一直走路，怎么让蚊子咬了呢？

今非昔比。曾几何时，走路是我的长项，连公交车也不喜欢坐的，直接甩开长腿，用自己的11路畅奔目标而去。而现在呢？迈步之前，“愁”字先占据了负责决策的大脑。

迎面慢慢走来一个老人，脸干瘪发黄。我见过她，昨天也在这条路上，她和老伴迎面而来。目之所及，几乎所有的老人，走路都是缓慢的。

我也快加入到他们的行列了，或者说，已经进入了。呜呼——

又到那个生活区门口了，老科长的那张脸浮现在眼前。算了一下，他现在应该七十岁了。

啊？七十岁了！……也不奇怪，我都……退休了。可仔细想想老科长，他并没有老态，除了比原来胖了些，他的声音样貌与二十年前差不多。莫非，老态只是在自己的心里，或者，只是暂时的状态？

进入生活区，此时我面临两种选择：沿人行道直行，或者，拐弯穿过绿化带中的砖铺小路，这样可以看更多的风景——绿化带边上，参差摆了各种各样的植物——花、辣椒、韭菜，哦，还有指甲花。它们的主人，我认识的一位大姐，曾经给过我几棵指甲花，我将之种在了露天阳台上，自此，每年都重新萌发，重新开花。

曾经有一次，我看到那儿摆着一盆很素雅的白色的花，花盆也别致。正想低头端详一下，大姐养在车库里的狗朝我狂吠起来。我心中说着不害怕——量它也出不来，但还是三步并作两步逃之夭夭。

现在，那条大狗就在，只不过，这次它是在外面。大姐两岁左右的孙女还是外孙女穿着小花裙子站在敞开的车库里，正作哭泣状。

最近没有再看到大姐捡拾废品。之前她总是骑着电动车辗转于生活区各垃圾箱，我经过时也坦然地和她打招呼。我们不知什么时候认识的，可能就是某次这样的问候开始。她身材高大，浓眉大眼，年轻时应该长得不丑。

倒是在每天去吃早餐时经常遇到她。她身边多了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大姐和我打招呼，同时拿了大蒲扇驱赶小女孩周围的蚊虫。

为了家人，一直发光发热，大姐的老年生活似乎也多姿多彩。

且说拐弯处虽然更吸引我，但有大狗的威慑，我只好继续前行。

再放眼望去，大狗竟然也朝我这个方向快速地驰来。怎么办？我看看手中，判断是塑料袋里的肉包子将大狗吸引了来。与此同时，我下意识飞速地将袋子从右手换到左手，并藏到了左腿边。

接下来怎么办？会不会有一场大战？这个念头一闪，胆战心惊望去，那大狗却在中途回返了，摇着尾巴朝小女孩跑去。

它一定是想起了自己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