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抗体》连载008
男人顺手点上烟,“你们不是这儿的吧。下次再见到他,记得留个心眼儿。这人偏执的很,见谁都会宣扬一下自己的观点,也真是可怜。”
“您说的没错,我刚搬到这儿。”
“我就说嘛,您住哪儿?”
“枫林苑。”
“好地方。以后有什么需要的烟酒,尽管来找我吧。老客户的价格都能优惠。”
“没问题。能说说老歪么?感觉所有人都认识他,又都不喜欢他。”谢菲朝汪坤使了个眼神,他此刻就像只乖巧的兔子。
“嗨,也没什么可说的,就是看不惯社会罢了。”老板似乎有些犹豫。不过他很快就将老歪的过去告诉给了谢菲。毕竟,这也是公开的秘密。保持与客户之间的友好关系,这才是生意人的原则。
另一边,老歪被六哥带到了咖啡厅外,本以为这会是一场艰难的硬仗。股票也好,投资也罢,总而言之,老六对钱财的着迷程度已经完全让他丧失掉了起码的控制力。如果胆敢对他所谓的的灵敏嗅觉指手画脚,哪怕是旁敲侧击的提个醒,也都会招来极其残暴的恐吓与威胁。与广场上的任何人相比,老六都是最难对付的。这一点,老歪心里最清楚。而此时此刻,他的两个催债小弟正围在自己的左右两侧,似乎对即将到来的场面充满了期待。只可惜,只可惜老六并没有施展出他以往的凶残本色。他只是出奇的朝老歪笑了笑,这让所有人都有点儿猝不及防。“我刚从石家庄回来,两个老赖,没什么背景,办得还挺顺利。你怎么样啊?有些日子没见了吧。”老六竟然聊起了家常,他双手插进裤兜,身体不停的左摇右摆。
“还那样吧,写我的小说。”老歪一直在提防着他。
“哦,对了,我怎么把小说这茬儿给忘了呢。”老六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其他两人也跟着笑了。
“说吧,到底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儿。”老六收住笑声后也跟着严肃起来。“上次你提到P2P的事儿,我后来认真琢磨了。现在暴雷的消息好像是挺多。”
“我去年就说危险了,今年只会更糟。”
“我把我那份提前抛了,佳禾一号,至少没亏着。”
老歪没再说话。
“成了,今天就这么着吧,我还有事,你进去吧。”
这就完了么?站在一旁的两位兄弟突然回过神来。刚想追问一句又被六哥凶煞的眼神吓退了。“走啊,还愣着嘛?”两人只好跟着六哥上了车。老歪站在雨里看着他们慢慢驶离广场后,这才松懈了下来。他折返回咖啡厅,发现那位与众不同的女艺术家已经不知了去向,便一人回到角落里重新坐下。他翻开笔记本电脑,继续查询着什么。他的一举一动全都被另外一位老人家看得清清楚楚。谢主任正躲在靠窗的位置上,密切的观察着他的古怪行踪。
另一边,茅台专卖店的老板饶有兴致的讲起老歪时,突然有种手舞足蹈的感觉。用他的话概括来说,那基本就是舌战群雄的传奇事迹。他觉得老歪的家境和出身可能并不理想,也正是因为这种底层的生活经历,才让他有了天然的、想随时随地与财富和权利抗衡的本能。简单来说,就是穷人思维。他看不惯有钱人到处投资的正常行为。他觉得那就是在赌。既然是赌,那只会赔的多赚的少,最终还是会被庄家收割。他不喜欢资本游戏,不喜欢股市,不喜欢理财。他觉得只有把钱全部存在银行的账户上那才叫踏实。这种穷人的想法和做法也就成了众人的笑柄。
老歪第一次将他所谓的财富道理灌输给别人的时候,多少还能有人听听。老板指着对面的红房子社区说,他经常在那边的底商一家陕西面馆吃饭,和面馆的邹老板也算熟悉。他劝他不要炒股,但老邹还是从股市里赚到了钱。后来他又劝隔壁的包子店老板,说不要买P2P,结果人家也赚到了钱。眼看着自己的判断出了问题,他却依然执迷不悟。结果可想而知,他越想越偏执,越走也越极端。
于是,老歪开始讲起了大道理。他解释货币,解释利率,还有什么通胀和出口消费之类的不切实际的话题。有段时间,这些专业词汇确实把周围看热闹的人搞得有些神志不清。那些没上过学的人怎么可能知道这些术语呢?他们能把工资和社保算明白就已经不错了,哪还懂这些?但你以为这就结束了么?没有,没有,不仅没结束,事态反而还升级了。
关于老歪的风言风语很快就传到了枫林苑那帮有钱人的耳朵里了。按理说,以他们的身份,犯不着去老破小的苍蝇馆里找老歪理论。可真就还有不服的人喜欢站出来和老歪掰扯几句。有投资影视的二线导演,也有开班培训的运动员。还有一次,老歪被引荐到一个饭局,听说场地也很高级。那一次,他竟然对着一位转型的煤老板谈起了国际贸易。他那天喝得不省人事,要不是煤老板心慈手软,把他丢到荒郊野外都说不定。总而言之,虽然老歪的态度依然强势,坚决认为会有一场大的经济危机,劝大家不要投资。但他还是输了,据说,枫林苑的那几位后来也赚了钱,那可不是几百万的级别了。从那以后,老歪就更出名了。因为枫雅居这边的人也加入了辩论。
茅台专卖的老板指了指楼上,然后一本正经的说,“这上面办公的人,可真都有点干货。除了少数的公寓里住着人,枫雅居大部分都是办公场所。有小额信贷,天使投资和证券公司,也有保险、基金和融资租赁公司。其中,财富银行枫园路支行的投资部也驻扎在这里,就在隔壁财富银行的三层。除此以外,还有创业公司,上市公司,大大小小的简直五花八门,就像个金融行业的聚集地。当然了,也正是因为能有这些日进斗金的客户捧场,我这家茅台店才能维持到今天。不多不少,整整十年。”
老板笑着将烟头熄灭,然后继续说,“不过关于老歪的传说,我也只是道听途说。只有一次,我是亲身经历的。就在隔壁的京味斋包房,有人不怀好意邀请了保险公司的陈经理,人家那可是位经济学博士啊,结果可想而知...老歪在他面前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不仅长相特别还有点瘸,虽然我听不太懂他们讨论的内容,但最终老歪被呛得满脸通红还差点动起手来,这倒是真的。这么说吧,这广场里很多人都请老歪吃过饭,但也就是图一乐呵,没人愿意听他的说辞,就更别说做朋友了。哎,现如今他被彻底孤立了。仔细想想,也怪可怜的。”
原来是这样啊。当谢菲和汪坤走出茅台店时,细微的小雨已经停了。广场上的空气清凉湿润,悠闲晃动的身影开始渐渐多了起来。
两人又向前走出了十几米,转身上楼来到松玉日式料理餐厅。现在还没到正午用餐时间。里面顾客不多,环境几乎无可挑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