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妈妈,走也走不完的关系
与妈妈,走也走不完的关系
元旦期间收到我妈发的微信“……祝我微信里所有朋友,平安 健康 幸福 快乐!”,通常她会把自己认为好的重要的信息转发给我,我基本不看自动屏蔽掉。那天不但看了还认真回了一句:妈,祝你2019年平安 健康 幸福 快乐!看似平常的一句祝福,能自然而然地发给她,对我来说不容易,意义很不一般。那一刻,我的情感终于战胜了理性,自然地倾泻而出,发出这句话后心里很是轻松,元旦1号那天,我又给她发了一张“新年快乐”的图片,她一连给我回了好几个表情包。我一直希望能把对她的情感表达出来,人生不要留下太多的遗憾,她给了我生命,让我能以女性的身份在这人生间体验一遭,从这个意义上讲,我心里满怀感恩,可是每次开口一句暖心的话都说不出来,即使是微信间的交流也是简单的冰冷的。现在我开始试着可以让表达情感这件事更简单化、纯粹化。
要知道这几年来与母亲之间的爱恨交织,其中情绪的起伏崩溃,真的让我苦不堪言。12年爸爸的去世,各种的发生,她所有的无私在我面前统统被撕掉了伪装,我再也无法用各种说辞说服自己了,夹杂着巨大的痛苦的恨也如火山一样积聚而起。看了一些心理学方面的书,对她和我之间的关系、对家庭事件的发生有了新的定义,那时最想做的就是逃离,划清界限,离她远远的,可是我不但无法逃离,还要靠近她,即使再冰冷,失偶这样大的打击下我和哥哥还是得尽可能多地去照顾她。带着愤怒和恨意的靠近让我们彼此都疲惫不堪。
17年元旦开始上周老师的叙事工作坊,一下子被自由书写的神奇,听故事、写故事、分享故事的疗愈效果吸引住了,心开始安静下来。每次到走头无路时,认定一个方法:不多想,只埋头书写。上课时的安住当下让心里那些被压抑的情绪慢慢地松动,坚持书写,随时的自由书写也好,完整的故事书写也罢,书写中的看见越来越深,“一个人的认知边界,就是一个人的世界尽头”,书写的确让我对当下的情绪、对过去的发生有了不一样的认识,看过去发生的视角越来越宽阔,一次次地冲淡对母亲的愤怒,反反复复,突破性的改变往往就在那一刻发生。
其中的起伏发生一幕幕倒放电影般在脑子里掠过。
临来北京的那周,妈妈的手机微信不知怎么锁上打不开了,上次过生日时给她买的智能手机已经成了她日常与外界连接的重要渠道,也是重要伙伴,每天的使用率很高,她很着急。我回家给她捯饬修理。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反反复复地发验证码、用我的手机关注好友验证,心里已经有点不耐烦了,一边修一边问是不是误看了网站信息给关上了,妈妈小声回答说没有,一回头发现妈妈很局促地站在旁边,不知怎么,那一刻我的眼睛一下子穿透了妈妈终年罩在身上的壳,看到了她的本来状态,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的神态,我的心一下子软了,语气也缓和了。她就是一个始终处于恐惧中需要人爱护的婴儿,却经营了五十年的婚姻,做了五十多年的母亲,经年累月用母亲的权威去控制别人,释放自己的恐惧。
12月12号是妈妈的农历生日,她打电话问我中午回家陪她吃面条吧,我没答应。一想到要聚在一起吃饭的可能发生,一想到要面对我不愿见的人和事,已经让我万分焦虑了,那几天我只顾着找借口逃离生日聚餐,逃离必须逢场作戏的尴尬,无法去照顾好她的心情。
9月份,为了让自己缓和关系的决心更大,写下了要练习与妈妈好好说话这样的文字,并发在群里。我以为,给了自己一些压力,以“我”为主语开头的话总能说出一句半句吧,哪怕从微信聊天开始,结果还是没有。我沮丧极了。
18年腊月二十九,当时的我快崩溃到极点,无处宣泄情绪,别人在准备过年欢欢喜喜,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痛下决心写了近千个字准备从微信发给她,想了又想,克制住了,因为几经修改后字里行间还是充满了愤怒和指责的语言,我担心她读后真的会精神失常。无数次的事实经历验证书写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17年底的私塾课上看了电影《心灵小屋》,我痛哭流涕,写出了“而妈妈呢,她一辈子苦心编织的梦破碎了,家庭的破碎坍塌对她的打击无疑是致命的,她是这么要面子的一个女人。再回想她那加速衰老的神态,她的无助和惶恐,她不得不开口求助的畏缩,过往的付出已经收到了命运给予的回报,她已经承受了痛苦,我也一样,而我又有什么资格站在审判者的立场上再去指责她、怨恨她呢。”我以为这么深刻的看见,应该能体谅她了吧,再面对她时,抱怨有时、指责有时的场景还发生着,但是我能感受到自己由背对她的状态开始慢慢向后转身了。
17年6月底,写了一个月的故事,当我写出了“那些描述爱的匮乏的文字、故事我从书上读了N遍,总是沉浸在为别人的故事唏嘘不已的情绪中,却唯独没有和自己的角色对号入座,通过书写却在不经意间让我直达真相的彼岸。原来认不清真相、舍不得离开的那个人是我!”,我长吁一口气,暑假期借着孩子放假的理由,我躲了整整两个月不去她家,再也不用为不想天天中午回去陪她吃饭而心怀歉疚。妈妈再与我说话时,我试着分清话里哪些是她的事情,哪部分是我的心结,与她清晰地划清界限,即使语气生硬,也不再说违心的话、不再对她的生活提建议,让自己过得那么辛苦。
17年1月份,上完工作坊后回家,当时的发生见证了疗愈后的兴奋:“中午带孩子回我妈家,不由自主地一进门我边往厨房走边说:姥姥辛苦了!我妈回了一句:今天这是怎么了!话还没说完我径直走进厨房一下子抱住她,眼泪开始往下流,我妈说,锅里的菜快糊了,想挣脱我,我还是没放手,她也开始抽泣了,还说了句:你受苦了。……她不明白我为了去拥抱她做了多少功课,我以为我俩的关系这辈子就这样了,然而奇迹就在这一刻发生了。”当时的我以为真的从此以后皆大欢喜,我可以好好写出我的痛,我也可以同时和她好好说话。却不知昙花一现的美丽经不起敲打,我的修行之路才刚刚起步。
16年10月份,当我在一次课程练习时看到了面对母亲时欲爱不能、欲恨又说不出的纠结,一下子蒙了。急于解决和妈妈之间的被捆绑,又另做了家排个案。当演示到最后,我只听见老师说了一句:看到了吧,你和你妈之间这辈子就粘连在一起了。原先的蒙一下子变成了恐惧,让我不知所措,老问题没解决,又给我带来了新的心理障碍。带着这个新恐惧我的情绪更加疲惫,直到17年通过书写才慢慢地消除。
那些纸上的文字、电脑里的文字、流过的泪水共同见证了我一步步走过来的路。
课程结束当天在我返程途中,看到了妈妈发的信息,她已经知道了我假期外出的事,让我晚上到家后给她去个电话报平安。儿子给我来了电话,转告了她姥姥的意思,紧接着又接到了我妈电话,说的是同一件事,问我几点到家。我(态度温和而坚定地)告诉她,晚上九点多到家,到家后洗洗就睡觉,不回电话了。她“哦”了一声没再坚持。
就这样,如果对她稍微示好,马上就会引来反向的纠缠,而她总会用“……这样是为你好”的句式去回应我的需求,把她的意志强加于我(妈妈就是这辈子要把我修成菩萨的善者),稍不留心就会被她牵着鼻子走。关系中需要我处理的永远是一团搅和在一起的乱麻,得一次又一次地练习平和地表达我的态度、立清我的界限,让她能收好自己的恐惧,不要侵犯我、干涉我的生活。在保持界限的同时要做到接纳、理解,还夹杂着没有完全释放的恨意,这真的很难,但我必须去做。
生活中修行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