挣扎的边缘
风呼呼的刮着,震得窗户上一些物件发出细微的声响。从关不严的缝隙里透出丝丝凉意。罗芬伸手又拉了拉窗户,似乎想用力把它拉紧弄严实,还是弄不好,凉意依旧从黑色的夜里飘来,掀起窗帘微微的摆动。
罗芬无奈的又躺在床上,两眼望着黑色的房间;没有灯光,外面呼啸的风声凛冽又恐怖。一会儿一阵细小的音乐声响起,罗芬的手在黑暗里摸索着手机;是妈妈打来的电话:小芬,睡了吗?妈妈在那边温和的探问,好像怕打扰了女儿。
“妈,我刚躺下,您咋还没睡?”
“妈这不是想和你说说话,怕你睡不着。”
“妈,我一个人习惯了,你不用担心。两个孩子早睡了”
“哦,那你也睡吧。”罗芬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挂了电话。
外面的风声似乎越来越大了,罗芬辗转了两次在床上,终于睡着了。罗芬为了让小女儿的睡眠充足总是强迫自己早点睡;晚上八点半两个孩子开始准备睡觉,小女儿上幼儿园,大女儿上初中,大女儿每天六点半得走,她每天五点十分起床做饭,等女儿吃过了离送二女儿还早,然后再锻炼一会儿身体,其实就是在院子里蹦蹦跳跳。六点四十二女儿准时起床,七点准时吃饭,七点半以前吃饭结束。来不及洗刷就得把小女儿送幼儿园,然后急着上班。
为了接送孩子方便,罗芬从厂里辞了职,虽说厂里工资高些,可是没人接送孩子,孩子总是最后一个接走,她不想让孩子难受主动辞了职,找了较近的一家超市上班,虽然工资不高可接送孩子方便,能按时回家。中午幼儿园不用接趁着空闲时间罗芬又接了一份糊纸盒的活。一个一毛钱活轻又方便在家干,为了补贴家用,罗芬九点准时睡觉的规律不得不打破。糊到十一点是常有的事,但是最晚罗芬没超过十二点,她怕自己累倒了孩子没人管那就更惨了!
三月初的温度还是有点冷,倒春寒还没过去。枝头上的桃花都败了,小草早已绿成茵,可是春寒料峭,一点暖意的迹象都没有。空有花开花落的美。罗芬今天休息,她早早起来把院子里一片空地翻撅了一遍,又把茅池里的粪担来浇了两遍地,然后再用铁锹平了土,这样院子里的臭味不会那么大了。等两天地干了再平平可以笼成沟洒些青菜和黄瓜了。盖上塑料布发芽会更快。虽说倒春寒还有,可不会那么长时间,看花褪残红青杏小,看柳青杨绿榆钱黄,看看欲开已开的灿烂的花朵,春天该来了!罗芬总是对未来美好的憧憬着。
别看这一片地,年年解决了罗芬一家吃菜的问题,省下一些钱又吃上自己的放心蔬菜。年年到这个时候罗芬家的茅池总被清理的干干净净,菜地的菜经过厚积的茅粪滋润后会长得越来越旺。
在农村担粪这活几乎都是男人干的,女人干的极少,可谁叫自家男人不争气呢?别说不在家,在家也从来不干这脏活。这打工一走一年才回来一次,回来也从来不往家拿钱,他从来不担心老婆孩子的生活,有时还向罗芬要钱。罗芬是不会给他的,别人家的男人打工回来都是大包小包往家拿,还有一张银行卡交到媳妇手里,可她家大柱往家一分钱也没拿过。前后街的邻居们在外面打工人家新楼也盖了,小车也买了,要不就是回来攒了一兜钱在城里买了门面房做生意。唯有大柱和别人不一样,啥都没有。
罗芬望着房间不断脱落的墙皮,还有下雨天滴水的屋子,心里不是个滋味。
去年下大雨,大女儿房间里一直滴水,接了一盆又一盆,幸好床没在漏水那个位置,女儿的拖鞋都在房间里漂了起来。女儿哭着要换房间,可是罗芬睡觉的屋子搁不下两张床,仓库屋都是公婆留下的又大又重的物件搬不动,只好娘仨挤一张床上凑合了几个晚上。罗芬那个急啊,她恨大柱的无情,连家都不管。又怨自己没本事不能挣大钱。要是钱到位立马找人给房子收拾收拾,也不让女儿受罪了。
上初中的女儿要交各种费用,幼儿园的学费一直在涨,还有日常开销,就凭她自己干超市和糊纸盒的钱根本没有余剩,翻新房子是她的愿望,哪怕不是楼房,她只要个干净整洁的房子,能住下人不用担心恶劣天气就好,凭她的勤劳一定会把这个家装扮好的。可是钱呢?钱从哪里来?
三年了,整整三年了,大柱出来打工没有拿过钱,只是偶尔给孩子们买一些吃的。这种丧偶式的夫妻生活或许罗芬已经适应了,以前大柱对她的和孩子的体贴和关心早消失了,但是她对他还抱着一点希望,希望他回来像以前那样共同撑起这个家。
“妞妞她妈,我看见你家大柱了。”罗芬正要去小卖部买东西,胖嫂对她一脸嬉笑,还往她跟前凑了凑,看了周围没有其他人又低声说道:“妞妞她妈,前天看到你家大柱在城里骑着电车带着一女人。”罗芬一听很是不信:“他一直在外打工呢!怎么会呢?”胖嫂一脸焦急:“咱都这么多年的邻居了,我还会看错人?你给他打个电话吧!”罗芬看着胖嫂愣了一下,表情僵住了,她脑子嗡的一声说了一句连自己都不知道的话走了。大柱和一个女人,这一句话一下提醒了罗芬,记得前些日子门口的张奶奶就提醒过她:大柱媳妇啊,你可别让大柱去打工了,走了那么久还不如在家牢靠。这两口子不能长时间分开啊!罗芬当时没多想,只当老人一句无意的话,现在想想可能张奶奶看到什么了,张奶奶是个退休老师,经历颇多,又有文化,经常去城里女儿家住,莫非张奶奶也看到大柱了?
罗芬不敢再往下想,她尽力平复自己的心情,犹豫了许久拨通了大柱的电话:啥时候来啊?妞妞想你了。罗芬尽量用着平淡的语气。“你咋突然问这个?这还不到过年哩!我太忙,不回!”说着那边大柱粗鲁的挂断了电话。罗芬准备再打回去,转念一想他都不愿意接打回去有用吗?就算知道他在哪,一个大活人,他要是不愿意来家能怎么着?
唉!自己太窝囊了才让他这么欺负,罗芬一想到自己和大柱的婚姻不好就联想到自己的懦弱、委屈求全、逆来顺受才助长了大柱的嚣张气焰。也助长了婆婆一二再再二三的欺负她,好在婆婆终于搬走了,两人的日子好了一段时间,他又打工远走了。要是她也像其他女人抛开脸面在街上或者家里和大柱吵架打架多好,也许那样大柱和他的家人就不敢这么欺负她了。她都是为了孩子,怕孩子看到父母争吵家庭不和睦对孩子有影响,可是越怕越来,大柱可不怕,她当着孩子的面打她多次了,婆婆也不怕,她也当着孩子的面和她吵架。
罗芬想到两个女儿,从小到大一直自己一手带大。钱更是自己出的,大柱好像一直在过他自己的生活,家里的事很少管很少拿钱。每次打工回家都是衣着光鲜时尚,皮鞋擦得铮亮,和别的打工者不太一样;没有灰头灰脸一身疲惫的迹象,倒是挺精神的。每次要钱也不给,还说自己在外面开销大挣钱难。罗芬是个老实的女人,大柱说啥她信啥。她也劝过大柱外面挣不来钱就在县城干吧,好歹一家人在一起。可大柱一听这话就急: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好男儿志在四方,你知道个啥?万一哪天我机会来了就发财了。罗芬不敢和他争辩,大柱飘渺的梦想太不现实了,没有脚踏实地的好好干活好。
她被家暴时也曾经想过离婚,挣脱这种丧偶式的生活,有次她说离婚的时候大柱恶狠狠的瞪着眼说:“离婚可以,我的孩子一个都别想带走。”罗芬说你没管过两个孩子跟了我还姓你的姓,你还是她爹,我只是替你照应她们。
“没门!想都别想!”大柱阴森森的目光看着罗芬又补充道:“想带孩子走,你不会活着离开这个家。”
罗芬想起他的话就害怕,她也想不通,明明她才是孩子正真的抚养人为啥不让她带孩子走,孩子要是跟了大柱会成什么样子,可不能把孩子们都毁了,何况还是女孩子。三年了,两个女儿早已习惯了没有爸爸的日子,孩子们也很少提起爸爸。好像这个家本来就是她们母女三人一样,爸爸是不存在的。
没有男人的家庭有可能会有心怀不轨的人觊觎,就连卖个破烂那些老男人都会伸着脖子往院子里瞅,故意问罗芬:咋不见你孩子的爸呢?罗芬厌恶的瞪了猥琐男人一眼:他在家也不会出来卖破烂。从那以后,罗芬养了条大狗,以防不测。收破烂的人固然好对付,可村子里那些男人谁都知道大柱长年不在家,罗芬领着两个孩子过。
罗芬长得中等身材,不胖不瘦,眉眼清秀,性格温温婉婉,走起路来娉娉婷婷,说话慢声细语,是人一见就喜欢的类型。走在街上,村上的男人谁不多看两眼,只是大多数人忌讳大柱这个暴脾气的,怕招惹她媳妇会挨打,但这并不妨碍男人们的污言秽语和饿狼般的眼神。罗芬除了养狗把大门和卧室的锁也弄得劲了,她也怕啊,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女孩子清白重要啊!
大女儿今年要考高中,有时候逢着雨雪天气就会在学校吃,中午这会儿罗芬要是不上班会多赶些纸盒。她算计着大女儿中考结束和她一起糊,高中的学费就不会发愁了。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夏天就来了。院子里一片绿油油的看着真养眼,青菜也吃过几茬了,茄子、豆角、西红柿还有黄瓜已经挂果了,罗芬由于干得勤快又涨了几十块钱,看着温暖的阳光罗芬心里一片喜悦,生活对她来说还是希望很大的,她总相信守得云开见日出那一天。
家里的菜越来越旺,照这样下去可吃不完,罗芬打电话让弟弟得空来家一趟带些菜。弟弟来时还给罗芬带来一袋面和一袋大米,罗芬要给弟弟钱,弟弟不要。弟弟说:“姐,你过的啥日子俺都知道,咱妈是老思想,怕离婚名声不好,我和咱爸二姐都是你的后盾。不行就别和他过了。”罗芬的心一下被说中了,她愁苦的样子不难看出日子过得艰难。罗芬苦笑了一下说:“弟啊,可他不同意我带俩妞走,要能离我我早离了。”弟弟瞪大了双眼,恨铁不成钢地说:“姐,他不同意你就不离了?要法院干啥?要法律干啥?法院会判的,俩妞不会让他一个人带。你自己的生活你做主,家里人是你的依靠。别太委屈自己。”弟弟无耐的看着罗芬叹息着走了。留下罗芬一人回味着弟弟的话,想着自己的处境,往事历历在目,像电影一般一闪而过刺痛着罗芬的心。眼下最先解决的是大女儿的中考,罗芬心里隐隐有些动荡,像藏了整个冬天的种子突然遇到暖春的温润,膨胀起来想冲破泥土。她也想为自己活一回,挣脱这个早已名存实亡的家。
七月,中考刚过,罗芬和大女儿拦了一堆纸盒,边做边说,罗芬觉得孩子也不小了,就和大女儿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没想到女儿第一个赞成:妈,我早想让你和我爸离婚了,他在家啥也没管过,还经常打你。打工回来也不给钱还给你要钱,你自己一人过可比跟着他强。
“妈还是想给你和妹妹一个完整的家,不让人看笑话。”罗芬无耐的说。
“完整的家?妈,你有没有想过爸对家做过什么?以前我小的时候他还算好点,现在他对我们来说可有可无,爸爸早在外面有了女人,我怕你难过一直没敢对你说。”女儿看着罗芬可怜的样子忍不住把和同学去城里买学习资料时看到爸爸和一个女人在一起的事说了出来。
罗芬有些震惊,她怎么也想不到女儿居然也知道这种不齿之事。想想都心寒,心里像冰块一样越来越冷,孩子和邻居都知道,开始她还不相信,很可能是别人看错人了,或许是没事八卦一下,现在她彻彻底底的信了,仅存的一点希望在她心底破灭了。
“妈,你怎么了?”女儿看到罗芬一时变得脸色苍白,目光恍惚担心的问到。
“妈没事,就是担心你和妹妹受苦。”此时,罗芬心里像五味的瓶子一齐翻开了,她觉得自己恍然在梦里一般。以前总觉得不管如何孩子名誉上还有个爹,男人就是在外玩总会回来的,可是以后要是离婚她何去何从?这正是她担心的原因。
“妈,别难受了,大不了我暑假多打份工,挣够学费,晚上帮你糊纸盒。咱仨一起搬到城里租房住吧,那的活也好找,我上学下学还能来家。”女儿拥着罗芬,她已是个少年了,知道罗芬这些年的不易。
“妈,我支持你,离开我爸吧,他不值得你这样。”女儿再一次提出了这样的要求。罗芬心里五味杂陈,她对女儿说让妈妈静静好好捋一捋这个事,咱娘仨能过得好些,还能在一起。
罗芬翻来覆去的琢磨着,想了许多,现在她好像面临一座快要塌掉的房子;逃吧,就不会被砸中,不会有性命之忧。不逃,有可能被砸中,甚至身亡。但是,要逃走连房子都没得住了,要靠自己去寻另一个栖身之地。
她要到城里去,那里不是有法律援助吗?罗芬鼓足了勇气走出了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