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翻译《陈白沙集》(3—4章)
看完我只有一个想法:
你是谁?请支持陈白沙。
第三章
《西关丁氏族谱序》
本县县令丁彦诚曾想修订本族家谱,但苦于缺乏足够的文献资料来考证。他向我请教,我告诉他:“追求追溯久远却难以证实,不如详细记录可信之事;盲目追求谱系宏大完整,实则是自我欺骗。家谱的意义,就在于真实可靠。”于是,他拿出家中旧藏的宗系图,此图涵盖上下数百年,记录了二十一代族人。但因年代久远,朱笔、墨笔记载已模糊不清,仅能勉强辨认部分人的排行次第。此外,他还拿出一部厚厚的近代家谱,其记录的世代数量比宗系图多出一倍,但文字繁杂粗陋。
西关丁氏族人,每年在社日都会祭祀先祖。主持祭祀的长老会向族人讲述祖先事迹,其中提及年代久远且显赫的先祖是丹阳司马。自司马之后,传说有“一司徒、六节度(此处有缺漏)、仆射、十光禄”等众多高官。如今,司徒的事迹已无从考证,宗系图的记载便始于司马。而近代家谱却在此基础上,又往前增加了九代,且每一代都记载有显赫人物。至于其他各分支的谱系,因世代变迁有所增减,与宗系图的记载大多相互矛盾。这两种家谱的得失,修谱者心中自然应当有数。
丁氏一族最早迁居至宁都的园村,后世子孙逐渐分散到各地,居住日益分散,难以统一记录,便各自按分支编写家谱。西关这支的家谱,以丹阳司马为第一代先祖,以最早迁居西关的大郎为分支始祖。其中记载的远近、详略、大小、同异之处,都以旧宗系图为依据,彦诚并未做改动,并请我为家谱作序。
彦诚于成化戊戌年考中进士,担任县令一年,就能使豪强畏惧、百姓归附。他尽数捣毁县内不合礼制的庙宇,并以礼教禁止百姓的不良行为,至今已有六年。然而,他仍未能完全得到所有人的认可,大概是因为行事方式与世俗观念存在冲突吧。如今修订家谱,也应以真实为本,所以我为此加以辨析并作序。
我从前读苏子瞻的《刚说》,想象着作者如青天白日般光明磊落;而孙介夫先生立于朝堂,就像千丈峭壁,令人敬仰却难以企及。孙先生是彦诚的同乡前辈。彦诚曾向我请教一个困惑他多年的疑问:“西关丁氏第六代没有子嗣,后来过继了孙氏之子,即七二居士,他实则是孙介夫的儿子,此事记载在居士的墓志铭中,但如今墓志铭已失传。这是我自幼听族中长老所言,如果属实,那么介夫先生与我就不仅是同乡关系,更是先祖来源。”我将此事一并记录在此。
《汤氏族谱序》
家族的族谱,就如同国家的史书。追溯本源必须准确,记载远近必须明晰,分辨异同必须审慎。地位低微不攀附显贵,身世微末不依附名流,不因为富贵就改变对亲人的态度,不凭借文饰掩盖过错,这才是优秀的族谱。
每个家族都有族谱,但规模大小各有不同;每个家族都有世系传承,但兴衰起伏各有差异。从当下这一世代往上追溯,缺失不可考的部分暂且搁置,留存下能够确定的内容,这才是好的族谱。家族的世系依赖族谱得以保存,族谱存于家族之中,这样的家族才可称为世家。有些修谱之人不明白家族世系的重要性,通过攀援附会来抬高家族地位,用空洞无实的言辞粉饰,这样的族谱我不屑一顾。
汤氏是本县的名门望族,自称先祖是汴梁人,跟随宋朝王室南渡后,迁居到岭南南雄。因年代久远,早期世系已无从考证,如今将最早从南雄迁居古冈、名叫汤统的人尊为一世祖,汤统以上的世系因元末战乱导致族谱失传而难以查考。后来续修族谱的,是汤氏第八世孙汤有容,他曾任唐府伴读,退庵邓先生还为这部族谱作过序。
正统己巳年(正统十四年,1449年)秋天,南海爆发黄贼之乱,整个郡都陷入动荡。贼人向南进攻时,汤家的儿媳马氏毅然对丈夫汤溥英说:“贼寇就要来了!其他财物丢失尚可获取,但族谱若亡失,家族历史就无从考证了!”于是,马氏亲手携带族谱逃到县城西北的贵竒坑。一路上,她在战火中出入,历经千难万险,最终保全了族谱。
汤氏先祖以儒学起家,世代都有显赫之人,正如族谱旧序所言,伴读公汤有容的贤能是有家族渊源的。如今,马氏的贤德同样令人敬佩。在宋朝,钦州太守马持国贤能且有名望,不知马氏是否是他的后代?如此看来,马氏的贤德大概也传承自先祖。马氏的儿子汤绍端感念母亲的贤德辛劳,希望将此事记载下来,告知后世子孙,让他们都铭记于心,并请我为族谱作序。
我认为,世家大族的族谱值得品读,而像汤氏这样不攀援、不附会的族谱,更是优秀。家族内部有贤德的妇女,外部有贤良的男子,共同修缮、维护族谱,使其失而复得。汤氏子孙若能铭记这份传承,也算是践行正道了。国史记录事件,与家谱的功能大致相同,史书重在劝善惩恶,而家谱侧重于劝善。如果不修明家族世系,仅靠族谱抬高家族地位,君子不会看重,最终也无法起到劝诫后人的作用。
族谱是用来保存家族世系的,但真正让族谱值得重视的,是家族的世系本身。使世系受人敬重的是德行,使族谱受人敬重的是文字记载。那么,德行与文字记载,哪个更重要?是重视家族世系,还是重视族谱?答案,或许就藏在汤氏家族的传承之中。
《送李世卿还嘉鱼序》
弘治元年戊申(1488年)夏四月,湖广嘉鱼的李承箕(字世卿)从家乡背着干粮,向南望着大庾岭,一路吟诗而行,进入南海,到白沙拜访我。初次见面,我们交谈十分投缘。此前五六年,我在北京与都宪公之子承恩相会,承恩是世卿的堂弟,他曾拿世卿的文章给我看。世卿的文章引经据典,气势奔放自如,笔力雄健,洋洋洒洒数千言,自然流畅,毫无被功名利禄束缚的痕迹。那时我虽未与世卿谋面,但已深知他的抱负远超常人,这份印象一直铭记于心,也时常在诗中表达出来。有时听闻有人谈论当世擅长文章的士人,我必定会问:“比得上李世卿吗?”但我又猜想,世卿年少气盛,或许能有高远的志向,然而能否做到悠然自适、没有外物的贪慕,达到忘却自身、忘却事务、忘却家庭、忘却天下的境界,恐怕未必能与我契合。谁能料到世卿竟真有意前来呢?
从初夏来到白沙,至今已过了七个月。期间,世卿受当地长官聘请,在大云山编纂县志五十多天,其余时间都在白沙,我们朝夕相处,讨论各种道理。大到天地间目见耳闻的事物,小到古今典籍记载的内容,无所不谈。唯独那些未曾言说的,如人心的通达与阻塞、生生不息的微妙变化,这些超越见闻的道理,我期待世卿能通过深入思考自行领悟,并非是我有所保留。
平日里,我们时常唤来美酒,与世卿一同玩投壶游戏,每次都一定要尽兴喝醉。喝醉后便赋诗,有时世卿先作我来应和,有时我先写而世卿酬答,前后共积累了一百多首诗。这些诗作都源自真实的性情,从不刻意迎合世俗的褒贬。如今,世卿因母亲年迈在家,决定告辞还乡。我想挽留却留不住,于是作了十三首古诗与他道别,其他友人也纷纷赠言。
世卿回去后,可以将在这里所学到的知识,与兄长茂卿探讨印证;也可以登上大崖山,在赤壁的风月中吟咏抒怀。那些我未曾言说的道理,世卿终究会自己有所领悟。至于世卿今后是出仕还是隐居,是显达还是隐退,是被任用还是被舍弃,都取决于他的际遇,并非我所能预知。我年老多病,打算前往罗浮山四百三十二座山峰间采药,以此了却心愿。不知世卿日后还能否到云雾缭绕的山间,与我再次相见?写下这篇序文,为他送行。
《望云图诗序》
心中所向往的地方,如果不是腾云驾风,肉身难以抵达。受限于山川阻隔、官职职守,或是被岁月耽误,人一旦有所感触,内心就会被触动,常常吃饭时忘了吃饭,睡觉时忘了睡觉,整日凝望远方,目光都不眨一下。从“化”的角度来说,这是外在环境未能改变他,而内心却已沉浸其中;从“情”的角度来说,这种情感哀伤却不过度,已达极致。能有这般情感的,不是儿子对父母,就是臣子对君主,这样的情感看似过了头,实则并不过分,狄仁杰大概就是如此吧!
狄仁杰在武则天执政的唐朝为官,他一人肩负着李唐社稷的安危,扶持正统,抑制乱象,光复唐朝江山,这些事迹记载于史册,如同日月般光辉闪耀。狄仁杰可谓是对唐朝有大功之人!贤能的人明白,他这份赤诚之心,源自当年“望云思亲”的一念。所以说:“要寻找忠臣,必定要在孝子之中。”
如今的王公自幼丧父,侍奉母亲以孝顺闻名,藩司、臬司等官员对他的称赞如出一辙。王公是山西人,奉命来到南海任职数年,因母亲年事已高,无法在身边朝夕侍奉,心中十分忧虑,与人谈及此事,常常痛哭流涕、难以自抑。王公父亲去世时,他尚且年幼,却因悲痛过度昏死过去,又苏醒过来。可见,王公的孝顺源于天性,并非是受外界影响勉强模仿。于是,诸位官员命画师绘制《望云思亲图》,以表彰他的孝心,又一同写诗记述此事,并请古冈身患疾病的陈某(即本文作者陈献章)为其作序。
不久前,王公乘船从广海来到新会,当地官吏百姓亲近他,就像亲近贤良的大夫,全然忘记了他尊贵的身份。如今世态人情,大多喜好谄媚奉承,而王公却如清风般涤荡污浊,百姓称赞他从不扰民。从今日对王公的了解,再对照古代狄仁杰的事迹,便能明白王公内心的坚守。如果没有这份赤诚之心,即便文章能赢得众人赞誉,功业能带来一时荣耀,名节能惊动世俗,也都是虚假的,又怎能长久不变呢?
孝,是一切德行的根源,它能通达神明,光辉照耀四海。尧、舜是伟大的圣人,孟子称赞他们也不过是“孝悌”罢了。所以,君子最大的德行莫过于爱亲。我曾读李密的《陈情表》,每次都感动得流泪,放下书本感叹不已。唉!李密的《陈情表》就如同太行山上的云,寄托着思念之情。而这幅《望云图》呢?看到它,究竟是能慰藉王公的忧愁,还是会增添他的忧愁?这恐怕很难说。然而,君主与父母本质是相通的,对父母尽孝,对君主尽忠。世间难道会有深爱父母却背弃君主的人吗?绘制此图并赋诗,既表彰王公的孝心,也勉励他的忠诚,同时也用王公的事迹,让那些不如他的人感到惭愧,从而振兴颓败的风气,匡扶社会教化,这本就是为官者应尽之事。诸位官员绘制此图、创作诗歌,难道没有这样的深意吗?希望观览之人能自行领悟其中的道理。
《赠李刘二生使还江右诗序》
庐山白鹿洞,是历史悠久的文化故地。宋代考亭先生朱熹曾对白鹿洞书院进行重建,此后却渐渐沉寂。我大明朝文化昌盛,乡里先辈翟公任南康太守时,开始谋划恢复书院旧貌,潮阳李先生继其之后继续努力,白鹿书院的名声才又重新传扬天下。
成化十七年,江西按察使耻庵陈先生与提督学校的宪副锺公、佥事冷庵陈公、大叅祁公商议,众人毅然将复兴文化教育作为己任。他们认为我对朱熹的理学也曾私下学习研究,应当参与书院事务,于是备好书信和礼物,通过巡抚镇守官员派遣李士达、刘希孟两位学子,到白沙向我发出邀请。同时,掌管藩司、臬司的诸位贤才也都知晓此事,此外,东白张先生、广东布政使彭公、按察使闵公,以及吉水的袁德纯,各自写信给我,一时间书信如光辉映照,纷纷寄到我家。
两位学子带着诸位大人的嘱托来见我,我看到礼物十分惊讶,放下书信连连推辞,边退边说:“二位不要误了诸位大人的事!想要振兴白鹿洞书院的教育,恢复朱熹当年的盛况,一定要找真正精通朱熹理学的人,这样才不辜负诸位大人的委任。如今却来询问我,这就好比向聋子打听声音,向盲人询问景色,实在是找错人了!”我听说,君子用人会基于真诚,不会强求别人做力不能及的事。诸位大人即便让我住在庐山,这是我能做到的;但住在庐山去主持诸位大人期望的教育事务,这并非我力所能及。二位学子一定要仔细斟酌啊!
此事在县里传开后,听闻有官员派来的使者,从县令及其属官,到士绅百姓、老者,源源不断地前来,无不深受触动。李生风度潇洒,谈论是非不随意附和;刘生态度恭敬,言语谨慎且有理有据,二人都自称是东白先生的弟子,我十分欣赏他们。他们在我这里停留将近一个月,因诸位大人的嘱托,迟迟没有离开。我退还了诸位大人的礼物,又写诗与他们道别,既是向二位学子表达我的心意,也借此抒发我对庐山白鹿洞书院的敬仰之情。
这天,宪副陶公路过白沙,县令丁侯和乡里的各位友人,也都写诗相赠。诗集编好后,他们便请我为其作序。
《味月亭序》
成化二十二年(丙午年)春正月,五羊(今广州)的何子有带着美酒来到白沙拜访我,我们对着明月一同饮酒,连续欢饮了好几个夜晚。何子有告诉我:“此前我梦游仙境,感觉十分畅快,于是将自家居所命名为‘味月亭’,用来纪念那个梦境。希望您能为它写几句话。”我随口吟诵一首绝句:“骑羊仙客去仙城,风韵千年落杳冥。罗浮道士来何处?笑倒君家味月亭。”
我打趣地对何子有说:“你知道罗浮道士是谁吗?他曾经俯瞰、仰望过你的亭子呢!”说完,我们相视而笑。其实,早在五年前,我受朝廷征召路过郡城时,曾在何子有家留下姓名。这里说的“罗浮道士”,指的就是我自己,不过是借这个说法寄托趣味罢了。
《赠容一之归番禺序》
容一之连立足之地都没有,却跟随我学习了十一年,从未在人前露出愁眉苦脸的样子。他前往京城,见到追名逐利之风盛行,便满心不悦,还对人说:“古代做官的人,是为了践行自己的志向。仅仅为了获取俸禄而不知羞耻,这样的日子,我一天也不愿过。”容生的志向,可谓坚定笃诚。只是可惜,因为我的才疏学浅、行事谬误,没能更好地辅助他修养仁德。所以,容生虽然天资出众,学业却尚未达到理想的境界,这实在是我徒有虚名而耽误了他。
即便如此,容生坚守志向的精神又谈何容易!圣贤的言论都记载在典籍之中,容生若能取来研读,效法其中正确的道理,改正不当之处,坚定不移、勇往直前地每日精进,那么成为古人那样的贤才并非难事。我只是担心他追求的目标过于高远,行事作风过于奇特,将来即便有所成就,恐怕也超出常人的预料。而我向来才能平庸、迟钝笨拙,又怎能追随他的脚步,仰望那九霄之上的广阔天地呢?容生如今正一心追求自我提升,恐怕也不会屑于再跟随我学习,我又怎知脚踏实地前行究竟是怎样一番光景?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容生啊,你一定要谨慎地走好每一步。我沉浸于“习忘”之境已久,你回去见到毅卿,也把这番话转告给他吧。
《道学传序》
从汉朝至今,文字记录与著述之繁多,历经数百上千年积累于天下,多得即便用牛拉车搬运都能累得牛出汗,堆积起来能充满整个屋子,却仍未有停止之势。许文正曾对人说:“真该再来一次焚书。”这本是残暴的秦朝才会做的事,文正却毫不避讳地这样说,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广东左布政使陈公选取元朝所修《宋史》列传中的《道学》一编,刻成雕版,与志同道合之人共同研读。《宋史》通行天下的是完整版本,陈公却特意关注这一部分。唉!我明白他的用意了。孔子说:“即使只有十户人家的小村子,也一定有像我这样讲忠信的人,只是不如我那样好学罢了。”后世从儒家门下求学的人众多,但能像圣人一样讲忠信的却很少,为何与孔子的话如此不同呢?孔子的学问,并非后世之人所说的那种学问,后世求学的人,不过是记诵知识、撰写文章罢了,对于上天赋予自己的本性,却茫然无知。这是什么缘故呢?典籍太多,导致学习时难以专注用功;耳目被繁杂信息扰乱,使得心智无法明澈,也难怪君子会为此担忧。因此,秦朝焚书固然有罪,但君子却不避讳谈论此事,并非赞同秦朝,而是因为其中有不得已的缘由。
孔子去世后,精微奥妙的言论失传,又过了一千五百年,周敦颐(濂溪)、程颢、程颐(洛阳学派)等诸位大儒相继崛起,从遗留的经典中领悟到失传的学问,彼此研讨学习并传承下来。记载在这一编中的内容,已经十分完备了,即便与天地共存亡,也是可以的。不过我还听说,六经是孔子留下的书,求学的人如果只是诵读文字而不领悟其中深意,那么六经也不过是无用的糟粕罢了,这样做难免会陷入“玩物丧志”的境地。
如今这一编《道学》,收录了诸位大儒的生平事迹以及他们的论述著作。求学的人如果不只是从书中寻求知识,而是在自己心中探寻道理,明察动静、有无之间的微妙变化,涵养自身内在的本性,不让外在的见闻扰乱内心,摒弃耳目对繁杂事物的过度关注,保全虚静圆满、变化莫测的精神,那么一打开书卷,就能有所收获。这并非仅仅从书中得到知识,而是从自己内心有所领悟。因为以自身的思考去观照书中内容,无论何处都能受益;反之,若只是用书本知识来扩充自己,那么放下书卷就会感到茫然无所得。这就是我作为一介草民,想要献给陈公以及天下志同道合之人的浅薄见解。承蒙陈公嘱托为其作序,所以写下这些话。陈公名选,字士贤,是浙江临海人,他的父亲勿斋先生曾任新城县令,留下的仁德惠及百姓,人们都称赞陈公的学问源于家学传承。
《杂诗序》
自我在成化七年(辛卯年,1471年)秋九月起,便不再写诗,即便偶有诗兴,也总是强行克制。到了今年夏四月,我的病情稍有好转,拄着拐杖出门,举目仰望天空,低头俯瞰大地,心中满是欣喜与感慨。师长、友人接连离世,知己也越来越少,这实在令人难以释怀。回到厅堂,听到童子们诵读诗书的声音,内心的情感突然被触动。身处人生的艰难境遇,种种机缘触发,情感便化作诗句,十多天下来,总共写了若干首诗。此外,还有《闻蛙》《闻杜鹃》《示跛奴》《诘李翁》《奴送西宾笔》等诗,统共又有若干首。写完后,我隐约觉得这些诗作耗费了不少时间,便又回到过去不写诗的状态。
月末,我取出这些诗来阅读,发现每一首都是由真诚心意所引发,词句毫不虚假。于是我为这些诗作写下序文,将它们收藏起来,日后拿给儿子们看。
《送李山人诗序》
成化七年(辛卯年)春天,永丰人李立武身怀风水之术,路过白沙拜访我。一天,他用风水之术在蓬莱馆勘察地形,指着馆内上方一处土坑对我说:“这是仰天湖。”我无法判断他说得对不对。此地西北连接昆仑山脉,周围环绕着十二条溪流,青山环抱,白云缭绕。我在此处俯仰天地,心中十分愉悦。李君四处勘察后没有新的发现,又感叹“仰天湖”地势绝佳,称其奇妙至极。我与李君,大概都在这过程中各得其乐。于是我写诗相赠。
《送容一之如永丰诗序》
县令丁侯在罗一峰先生去世后仍十分敬仰他,便派学生容贯作为吊祭使者前往永丰,并将慰问金交给罗先生的儿子罗清极。容贯说,自己将从永丰向东前往金陵,到江浦拜访庄木斋先生,然后再返程。这份追念贤人的心意,无论对方在世还是离世都始终如一,实在令人敬佩。我作歌为他送行,歌词是:“还从江北话江西,谒墓人来见木斋。长江亦是东湖水,何处吟风弄月台。今朝何事又离羣,南北东西一片云。如此行藏都未定,老夫扶病欲随君。”
《东圃诗序》
南海的范规曾跟随我学习,我曾听闻范规的父亲东圃翁为人朴实淳厚,从不与人结怨。早年他在江湖间奔波,疲倦后归来,在西江岸边、花山北麓开辟了一处园圃,并自号“东圃”。东圃方圆约十亩,中间有个池塘,上面架着三间草屋,旁边种满花卉、名贵树木和蔬果。东圃翁在此怡然自得,有时像荷蓧丈人那样扛着农具劳作,有时如抱瓮灌园的汉阴丈人般悠然自适。兴致来了,便投竿钓鱼、戏水游玩,或是击壤而歌。四季更迭,园中的花朵,红的凋零,白的绽放,他有时饮露食花,有时寻芳赏景。他常常光着头、岔开腿坐在柽树、竹影之下,自在独酌,看着孙辈们上树摘果实,嬉戏笑闹,以此为乐。喝醉了就弯着胳膊当枕头躺下,以绿草为席,清风拂面,无论醒着睡着,身边所见皆为山云水月,大都是令人愉悦之事。
范规离开白沙,前往曹溪洞游历,我们好几年没见面。有一天他又回来了,与他交谈,听他讲述见闻,就像读陈子昂、李白的《感遇》诗,一会儿惊喜,一会儿惊愕,范规的经历也真是奇特!等到他要回去时,向我求一首关于东圃的诗,还说:“希望能用诗作让父亲开心。”我乐于听闻东圃翁的为人,又怜惜范规的一片孝心,不好推辞,便作了一首十韵排律相赠。东圃翁名叫范真,但他的字我还未曾听说。诗如下:“一老胥江卧,濒江一圃开。林春烟淡泊,地暝月徘徊。尽日扃茆宇,残年寄酒杯。山蹊人不到,庭竹凤飞来。静得丘园乐,清无市井埃。云封朝几白,风入夜弦哀。细雨携鉏去,轻笻看药回。江山吾晚暮,梨栗尔婴孩。天上羣龙逺,花前独鹤陪。谁为求仲侣,心迹总悠哉。”
《韶州风采楼记》
宋仁宗在位时,任命了四位谏官,其中一位便是忠襄公余公。蔡君谟曾写诗称赞道:“必有谋猷裨帝右,更教风采动朝端。” 弘治十年春天,韶州太守钱镛开始修建风采楼,此楼与纪念张文献(张九龄)的风度楼遥遥相望。忠襄公的第十八世孙余英,专程来到白沙,恳请我写文章记述此事,以彰显先祖风范。
从天地开辟到唐朝,从唐朝到宋朝,再到如今,不知历经几千万年。回顾历史,在我之前,如泰山北斗般令人敬仰的,只有曲江公(张九龄)一人;在我之后,能担此称誉的,仅有忠襄公和菊坡公两人罢了。唉!生于岭南之地的士人,历经如此漫长岁月,能名垂青史者竟如此稀少,由此可知,忠襄公的风采,人人都渴望一睹为快,就像凤凰、灵芝那样,在世间极为罕见。
以忠襄公的才华,若能充分施展抱负,他必定能如“障百川而东之,回狂澜于既倒”一般力挽狂澜,对国家和百姓大有裨益。然而,仅仅一个谏官的身份,又怎能完全展现他的才能呢?颜渊曾向孔子请教如何治理国家,孔子综合夏、商、周、汉四代的礼乐制度,悉心教导他。颜渊只是一介平民,为何能参与探讨治国大道?因为他身处陋巷仍坚守赤诚之心,仅以一瓢饮维持生活却追求志向,不迁怒他人、不重犯过错,不断向圣人境界迈进。被任用就推行自己的主张,不被任用就退隐自守,这正是孔子作《春秋》所蕴含的深意,可惜后世之人未能完全领会。后世想要追寻圣人之道的人,颜渊便是最好的典范。
人应当审时度势,时机适宜就展现才华,时机不佳就韬光养晦。言语与沉默、出仕与隐居,都应顺应时势,怎能随意而为呢?余英啊,你要努力奋进!不要认为忠襄公的成就可以企及,而圣人之道却遥不可及。
第四章
《古蒙州学记》
立山恢复州治后的几年,现任云南左布政使、乐安人谢绶,刚刚受命担任广西右布政使。当地百姓欢欣雀跃,相互转告:“谢公又回来了!谢公又回来了!”庐陵人彭栗刚任蒙州知州,他向当地父老询问情况,父老们跪地说道:“谢公是让我们重生的人,我们怎能忘记他!我们蒙州,古称古蒙州,唐朝时改为立山县,本朝洪武年间又被撤销,改为古眉巡检司。当时草寇肆意作乱,百姓逃亡过半。近年来,猺、獞等部族盘踞此地,盗贼日益猖獗,百姓孤立无援。”
成化十二年(丙申年),巡抚都御史朱公英统领两广军队征讨荔浦,大破贼寇。贼寇畏惧,便派人招安。獞族首领李恭率先派儿子前来投降。此前,谢公以参议之职辅佐巡抚军事,提议在立山筑城。立山本是州治所在地,位于桂林、平乐之间,是藩地的核心区域,当时人们担忧的是没有抵御暴徒、安置百姓的地方,恢复州治,百姓才能安定。谢公随即向上奏请,得到许可后,便开始营建立山。在这项工程中,谢公与按察副使范镛、都指挥王辅交替主持。次年(丁酉年),州治建成。正当进军荔浦时,桂山岩贼寇凭借地势险要负隅顽抗,有一支军队大怒,打算将贼寇全部歼灭。谢公查明其中被胁迫的有七百余人,将他们释放并遣送回乡务农。贼寇因此彻底信服,此后无论招安到哪里,猺、獞部族看到立山的变化,都纷纷前来。谢公以一念好生之仁,替代了数万将士浴血奋战!如今,逃亡的百姓得以重返家园,州治得以恢复;昔日残害百姓的人,如今也改过自新成为良民。我们能安心从事农桑,能拥有私塾学堂,生有所养,死有所葬。谢公让我们获得新生,我们怎能忘记他!”
于是,彭栗将父老们的话记录下来,准备刻碑立于学宫,以传后世,并与提学周时可商议此事。周先生多次向我转达彭栗的恳切请求,让我为其作记。唉!彭栗确实没有出于私心推崇谢公,而是真心希望蒙州的士人铭记这份恩惠!请让我谈谈看法:谢公释放七百人的性命,让他们回乡务农,才使得众多贼寇归降;州治的废与立,看似与百姓相关,实则都源于谢公的一念之间。一念发动,便有回应,默默观察便知,这是生生不息的机缘,循环无穷。在这里没有你我之分,没有古今之别,它充塞天地之间,与禽兽、草木、昆虫融为一体,只看我们如何践行仁德,这是多么宏大的力量!
程子说:“切脉可以体悟仁道。”仁,是人心的根本。扩充这颗仁心,足以安定天下;若不扩充,连保全妻儿都做不到,怎能不深思?圣明的朝廷访察古迹、设立学校、任命师长来教化天下,师长传授的是此道,学生学习的也是此道。遵循这条道路,追求成为贤人便能成为贤人,追求成为圣人便能成为圣人,追求与天道合一便能与天道合一。只要秉持真诚之心前行,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这正是先王教化的根本。舍弃此道,只专注于训诂考据,这是汉代以来的浅陋学风;舍弃此道,只追求辞章华丽,这是隋唐以来的又一浅陋之风;舍弃此道,只钻研科举文章,这种风气从唐代发端,宋代未能改变,元代愈演愈烈,至今仍是浅陋至极。
士人应当学什么?应当通过学习来改变气质习性,以成为圣人作为最终目标。既然以成圣为目标,又怎能自我轻视呢?孟子说:“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周先生是一方师表,彭栗作为知州,拜访山野隐士,并非一般的庸吏,因此我冒昧写下这些话。如果学生们有疑惑,可以向周先生请教,必定会有人因此奋发向上。一人倡导,众人响应,大家勤勉钻研,学问的传承就会越来越广,教化也会越来越深远,这对于谢公的功绩也是一种彰显。如此,这篇文章或许也能像《诗经·鲁颂·泮水》那样,成为赞颂贤德的佳作吧!于是我写下了这篇记。
《程乡县儒学记》
潮州程乡县的儒学宫长久以来倾塌毁坏,如今按察佥事雩都人袁庆祥谋划安排,对其进行重新修建。第二年,巡按广东监察御史刘缨巡察岭东道,佥事王某往来奔走,劝人捐助财物,又拓展土地,助力工程完成。凡是学宫应有的建筑,如文庙、明伦堂,前后布局与程乡县旧有的规制相同。袁公根据当地地形的宽窄,重新规划调整:左侧为文庙,右侧是明伦堂,二者皆坐北朝南,并列而立,这便是学宫壮观的景象。
文庙中供奉孔子像,这种做法世代沿袭,但关于其起源的说法不一,有人猜测这或许是古代以活人扮作受祭者(尸祭)的遗风。庙前种杏树筑成祭坛,两侧是两庑;戟门东边是乡贤祠,西边是后土祠;泮池在棂星门内,池左边是宰牲所;明伦堂东西两侧是两斋,作为学生的号舍;道义门与儒学门遥遥相对;东庑上方是神库,西斋上方是神厨;文庙与明伦堂之间建有会馔堂,北边排列着官署房屋。这些建筑规划皆出自袁公之手,他将设计图交给县令,让其负责建成。总计修建房屋若干间,从辛亥年到癸丑年,历经三个寒暑才最终完工。学宫的建筑形制虽然壮丽非凡,但也不过是天下通行的规制,本不值得专门记载。然而,袁公不把教化百姓视为次要之事,而是追溯古代圣王设立学校、教化民众的本意,对程乡县儒学进行重建,他对程乡县的期望,却不能不告知众人。
如今,明伦堂坐北朝南,一边供奉古代圣贤,一边供当今学子学习,尊卑共处于此,虽依地势而建,但其教化之意始终存在。孔子如同太极,难道有人能不具备太极之性而出生吗?孔子以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四科评价弟子,自汉代以来,被称为善于言语的儒者有几人?擅长政事的又有几人?以文学著称的又有多少?其中能与古人比肩、超越当世的人少之又少,更何况是德行出众者呢?颜子对高深的学问有独到见解,他追随圣人之道,与圣人的精神相通,这种境界并非靠揣测就能达到。所以他说:“老师慢走我也慢走,老师快走我也快走,老师骤然奔跑,我就只能干瞪眼落在后面了。”若不是颜子,谁能对圣人之道有如此深刻的体悟?如果致力于学习,即便不能立刻达到颜子的境界,也有望跻身闵子骞、冉伯牛之列,而子路、冉求的成就,也会让人不屑一顾。
我曾听闻程乡县风俗良善,恶行较少。孟子说:“鸡叫就起身,勤勉行善的人,是舜的同类;鸡叫就起身,孜孜求利的人,是盗跖的同类。”三尺孩童听到别人称赞自己的善行就欢喜,听到指责自己的恶行就恼怒,这是出于什么心理呢?我已年老,希望程乡县的学子们能因我的这番话而奋发向上。县令辛君遵照袁公的嘱托,详述此事的来龙去脉,派生员陈珀向我求写这篇记文,因此我写下这些话。叶柏、钟誉、杨伟等人以义官身份监督工程,叶柏又与陈珀一同前来请我写文。修建学宫花费巨大,捐助者中,以纳粟最多的是指挥陈昂,义官钟华次之,其余助力者还有七十余人,因人数众多难以全部记载,他们的名字应刻在石碑背面。
《程乡县社学记》
本朝设立学校,从国子监到府、州、县学,体系完备。唯有乡间的社学,未被纳入官方常设机构,需依靠地方官员推动兴办。吉安永丰人刘彬,戊戌年考中进士后来到程乡任县令,一到任便将教化百姓、改善风俗当作首要事务。他在县城内选择东、西两处地方,在水南村、距离县城五里的大枯树、距离县城八十里处,各自依地势之便,建造一所学宫,共设立四处社学。
学宫的规制都是正北方为正蒙堂,东西两侧斋舍相对,这一点并无差异。东边的学宫,堂后建有考亭祠,祠前有春浣池、咏归桥,都立亭题字;西边的学宫,堂南是考亭祠,祠后有退省轩和休憩之所;南北两处的学宫则没有这些建筑。这些都是供孩童学习的场所。在这些社学中,无论贫富贵贱、天资高低,都可入学,不做挑选。
学宫建成后,刘县令晓谕百姓,百姓们都很高兴,回去后纷纷送子弟前来求学。刘县令于是延请教师授课,并购置田产,每年收租米一百石,作为教师的薪酬。具体分配时,根据教师所教学生数量,东西两处社学各分四十石,水南村社学分二十石,大枯树社学建成较晚,尚未分配。
县城东边五六里处,有个地方叫周溪。此地山势自北蜿蜒南下,四座山峰环绕如城。远远望去,看不到溪水源头,只见溪水从山东北角流入,水波荡漾,横亘在坡地脚下。山上有一处曲池,形状如半月。刘县令见此美景十分喜爱,又钟情“周溪”之名,便在曲池上方最高处建堂,在堂北墙壁绘制太极图,堂前设为讲堂,左右建楼阁。楼阁外开凿两口井,井水甘甜清冽,命名为“天泉井”,还为大门题写匾额“周溪书院” 。在周溪书院大门稍东,过云步桥后向北转折数百步,有座山叫云洞,与太极堂东西相望,刘县令又在此开辟土地建亭,取名“云谷”。县令闲暇时,常前往游玩,登高眺望,流连忘返,仿佛在追寻什么却又未能得偿所愿。刘县令为何对山水如此钟情?
上述各项工程及买田的费用,刘县令全是用自己在官府应得的俸禄,经年累月积攒而来,从不侵扰百姓。教谕李钦、训导陈禄绘制图纸,整理事迹,派学生钟宏前往白沙,请我撰写此文。
古时,在王都的郊外,于天子所居的辟雍旁设立小学;在诸侯领地,则将小学设于庠序右侧。如今的郡县学,就如同古代的大学;如今的社学,类似古代的小学。天下风俗的好坏取决于人,而人的贤能与否在于教化。观察当下的风俗,就能知晓当今的人才状况。我曾整夜思考,如今不及古代之处,难道是因为官员的缘故吗?学校的设立、六经的教诲都还在啊!以小学教育来说,朱熹的《小学》是教学的典籍,社学是施教的场所,二者缺一不可。天下之事,没有根基便无法立足,小学就是学习的根基。涵养自然平和的性情,抑制尚未萌生的私欲,日积月累,循序渐进,方能通向大学的教育,这是教育的正确顺序。由此可见,在当今兴办社学,正是端正人心、改善风俗、弘扬教化的头等大事,怎么能缺少呢?怎么能缺少呢?
刘县令的心愿还不止于此,他说:“我身为官吏,凭借什么治理地方?凭借什么教化百姓?看到这些山名水名,我追思古人,世上难道没有与古人志趣相投的人吗?”于是,他以山水寄托情感,为贤才提供栖身之地。十多年来,从程乡经过的人不少,但从未听说有人为寻访美景、吟诗作赋而来,能契合刘县令心意的人少之又少。刘县令又怎敢强求呢?
有人对我说:“刘县令来程乡任职多年,寄情山水之间,却不热衷于处理公文琐事,他究竟是何想法?如今他即将离开程乡,难道是要在这世间悄然离去,归隐山林吗?”若以此揣度刘县令,我并不认同。这些疑惑,我也一并记录在此。
《重修梧州学记》
广袤几千里的百粤之地,东望五羊(广州),西通八桂(广西),苍梧郡地处其间,向来都是闻名遐迩的古郡。成化元年,都御史韩公在梧州设立三府,有感于当地学宫与教化需求不匹配,便迅速在州城南面约一里处选定新址,迁建学宫。弘治丁巳年秋天,邓公前来总督两广军务,他认为即便忙于军务,也不能将礼乐教化之事置于次要地位,于是在韩公先前规划的基础上,进一步修缮学宫。凡是韩公当年想做却无暇顾及的事项,至此全部完备。
如今,昔日简陋之处变得厚实坚固,低矮之处被重新建起;以华美的柱石装饰,让学宫大门更显雄壮;题写“化龙”匾额,期望学子能与“起凤”般卓越。神厨与神库在前方交相辉映,礼堂和膳堂于后方并列而立;斋舍、廊庑整齐排列,台阶高低错落,一切都焕然一新,实在壮观!
世人与圣人的境界相距甚远,但若想达到圣人的高度,唯有依靠不断修身进学。所谓“修”,就是整治并去除不足之处,摒弃那些不符合圣人之道的行为,追求与圣人一致的品德。今日修持,明日精进,从自身修养开始,推及家庭、国家,乃至天下,不可有一日懈怠。明道先生曾向朝廷进言:“治理天下应以端正风俗、选拔贤才为根本。”倘若学校教育无法完善,正道就难以确立,年轻学子缺乏激励,人才培养便难以成功。如此一来,风俗如何端正?贤才又从何处获得?
顺应时代需求设立教育,借助具体事物彰显道义,想来这便是督抚对苍梧学子的殷切期望!前人开创基业,后人成就功业,欣喜于这两件美事相继达成,如此方能超越八方,卓然独立。而后人们将看到,孔子所倡导的学问之门豁然洞开,虽可望见却难以轻易抵达。至于那学问中蕴含的广大、尊严、端庄、洒脱之境,与人心深处的正大之道默默契合,如同山岳般巍峨屹立;其显著于岁月烟霞之中的深厚积淀,又与天地万物的变化一同流转,不可动摇,不受束缚!这正是我用以自勉,同时也期望能辅助督府,传达给苍梧学子的心愿。
梧州别驾谢湖承蒙督府之命,监督此次修缮工程。如今工程竣工,他又与学宫教授钟君,带领生员陶荆民前来,依照督府旧例,请求我撰写记文。既然是督府之命,于情于理都难以推辞,于是写下此文。
《书龙冈书院记》
父兄若不用自身言行作为子弟的榜样,子弟即便在学业上有所修为,受父兄影响而形成的习性也各不相同。教育的方式多种多样,因家庭世代传承的不同而各异。无论是农耕、经商还是掌握技艺,都有各自的教育之道,又岂止是读书求仕之人如此呢?
从前,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在世时,大道在天下畅行无阻。孔子生不逢时,无法位居高位,他的恩泽难以惠及当世百姓,于是在杏坛召集七十位贤徒,教导他们择善而从、身体力行,以成就高尚品德。其最高境界,便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才是真正的孔子之教啊!教育的意义何等宏大!
如今,父兄疼爱子弟,教导他们学习六经,诵读时唯恐字句不熟,讲解时唯恐旨意不明,看似用心,却不知他们自身的言传身教,与孔子教导七十贤徒、助其成为圣人的方式,究竟是否相同?
江西抚州乐安有座龙冈书院,现任都御史谢绶的六世祖谢均福始创此书院,与弟弟谢均寿在此讲学。谢均福后来凭借出色的文辞出任信州官职,谢均寿也考中进士,担任耒阳太守。然而岁月流逝,书院的房屋逐渐破败。谢绶的父亲又在原址上重新修建。此后,谢家子弟皆凭借文章考取功名,成为显赫官员。谢绶对儿子谢琪说:“书院若没有田产,如何长久维持?”谢琪便购置百亩田地,挑选谨慎忠厚之人掌管,用田租收入供给书院祭祀和教师的薪酬。
谢绶巡抚湖广时,两次派人跋涉数千里,从湖广来到白沙,请我写文章记述此事,希望以此教导家族子弟。我年少时缺乏良师益友,学习不得要领,长久沉溺于功名利禄,在琐碎无用的学问中迷失。将近三十岁时,我才彻底放弃科举之路,跟随吴聘君学习,这才惊觉自己此前误入歧途,幸而迷途未远,认清今日之是、昨日之非。此后,我摒弃过去沉溺追逐的虚妄之物,如长风涤荡、大波冲刷般重塑自我,心中惶恐,唯恐过去的不良习性再度滋长。我在小庐山静坐十余年,足不出户,勤勉钻研,期望能向古代圣贤靠近,就像孔子的七十贤徒追随孔子那样,未曾有片刻忘怀。
谢氏先祖以儒学起家,历经数代传承,到谢绶父子兄弟这一辈,都能凭借文章考取功名,出仕为朝廷效力,家族人才辈出,门庭显赫,这其中,龙冈书院给予他们的滋养想必不少吧?然而,父兄对子弟的教育、子弟自身的学习,不应仅止于此。如今在龙冈书院求学的人,除了在油灯下苦读课业,尚未听闻有更深远的追求。谢绶先生,您能认同我的这番话吗?
横渠先生曾对求学者说,一定要以成为圣人为最终目标。对于谢氏家族,我怎敢说他们之中没有可成大器之人呢?
《丁知县庙记》
丁侯担任本县县令六年,最终在任上去世。纵观我县自洪武年间至今的历任县令,能与丁侯比肩者,未曾有过。丁侯为官,不以追求私利为目标,耻于将自己等同于庸碌的俗吏。他初到任时,便编写了一部《礼式》,挑选数位乡里德高望重的老者,让他们负责推行。当时社会风气过度奢靡,富人挥霍钱财,穷人甚至变卖田产,上级缺乏有效的教化,百姓也没有行为准则,致使风俗愈发败坏。乡中的老者依据《礼式》纠正不良风气,使社会秩序逐渐恢复。
以往,每年按照百姓的人口和财产征收一种名为“均平钱”的赋税,然而在征收过程中,上下官员相互侵吞,百姓深受其害。丁侯到任后,量入为出,将征收的钱如数返还百姓,让百姓不再为徭役所苦,民众对他十分信赖。当时,常有横征暴敛之举残害百姓,丁侯眉头紧锁,痛心疾首地说:“地方官员的职责在于养育百姓,若坐视百姓陷入困境而不施以援手,又何谈养民之道?”他极力奏请废除不合理的征税政策,即便因此得罪权贵,也毫不顾惜。
丁侯生性不擅长阿谀奉承,却对祭祀鬼神之事极为严谨。每次祭祀,他必定亲自操持,态度恭敬。春秋两季的祭祀大典,场面庄严肃穆。凡是符合祭祀典仪、对礼教有贡献的人,丁侯都会为其设立祭田,并派人守护;而那些不合礼制的祭祀对象,他则下令拆除。在待人接物方面,丁侯也是爱憎分明,认可的人就与之交往,不认可的人则直言斥责。他管理下属时,虽不苛求于公文细节,官吏们却因敬畏而不敢欺瞒。他治理民众,凭借威严公正的决断让人心悦诚服,使得奸邪欺诈之事很少发生。
县令官职虽低,无权对天下施行刑罚与奖赏,但天下的治理与动荡,往往与县令的作为息息相关。从细微之处可知深远,从局部可知整体,从苗头可知趋势。所以我曾说,丁侯具备经世济民的才能,且得到了施展,这绝非偶然。他将为官视为学习的过程,政务闲暇时,必定前往白沙拜访,几年间往返次数不计其数。他为何如此钟情于白沙?由此可见,人不可没有志向。“端正道义而不谋求私利,阐明大道而不计较得失”,丁侯无所不学,尤其急切地想要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将百姓的利益放在首位。
丁侯去世时,耕种的农民在田野中哀悼,行路的人在途中悼念。有一位老妇人在夜里于他的居所旁痛哭,次日清晨有人前去询问:“您为何哭得如此悲伤?”老妇人答道:“新的一年,徭役又要来了,可丁侯却再也回不来了!”丁侯治理县政,值得书写记载的事迹众多,他深得民心的关键在于节省用度、去除苛政。洪武十二年,乡里百姓在白沙共同为他修建庙宇进行祭祀,这并非是为了向神灵祈求福佑,而是出于对丁侯功绩的深切怀念,希望彰显他的恩德。后世继任的县令,看到这座庙宇,或许也会有所感悟吧!丁侯名积,字彦诚,是成化戊戌年的进士,宁都人。
《肇庆府城隍庙记》
肇庆府的城隍庙位于刺史堂西侧,因年代久远而破败不堪。弘治六年(癸丑年)冬天,知府黄侯下令拆除旧庙并重新修建,还派生员陈冕前来请我撰写记文。黄侯是丰城人,名琥。我从前跟随吴聘君求学时,曾往来于剑水,还在黄侯家中借宿过一晚。自从黄侯担任肇庆知府的三年里,我们彼此倾慕之情愈发深厚,如今又怎能不写下些文字呢?
如今天下的府、州、县,都有城郭沟池、山川社稷,并且都有神灵守护,而统一掌管祭祀的神灵,就叫做城隍神,这是自古以来的制度,无需赘言。然而,城隍神在天下诸多神灵中,能以“显灵”著称,难道不是因为其“权柄”吗?所谓“聪明正直”就是神威,“降福降祸、给予剥夺”就是权柄。人其实也如同神灵,权柄在人手中,就如同在神灵手中,这两者之间存在着此消彼长、盛衰交替的道理。
如果为官者能使一郡和谐安定,百姓都不触犯法纪,那么权柄就无用武之地;但若是水旱灾害接连发生,瘟疫不时肆虐,百姓人心惶惶,从而触犯鬼神的怒谴,这时权柄的作用就显得至关重要了。天下没有不需要依靠权柄来治理的地方,神能降祸福,人能行赏罚,二者此消彼长,神灵又怎能用降祸赐福来替代人间的赏罚呢?倘若神鬼之道过于彰显,而人间正道却隐晦不明,这正是古往今来有识之士所担忧的。
《中庸》说:“达到中和的境界,天地便各安其位,万物便生长发育。”有学者解释道:“我们的心端正,天地的心也会端正;我们的气顺畅,天地的气也会顺畅。”唉!谁能相信这番话不是虚妄之言呢?黄侯治理肇庆,百姓既敬畏又爱戴他,可见他是一位有志向的官员。因此,我特意将这些关乎治理根本的道理告知于他,其余细枝末节,就不再赘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