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偷”米
原创作品，文责自负。
周六的晚上，小文背着书包拎着手袋走进巷子，离家越近心情越沉重，寒假前最后的周末，再不告诉妈妈，这个寒假怎么过呀？告诉了会……天色已黑，“小文回来了？晚上和你爸妈来我家看电视。”心事重重的小文一惊，“陈姨！”随即摸摸自己的胸口：“好……好的。”心里想：要是妈妈能像陈姨一样和蔼可亲、通情达理多好呀。
进了自家院子，院门在身后“当”的一声关上了，小文拉开房门叫了一声“妈”，正在厨房做饭的李翠娥说：“回来了，冷不？”小文心中一喜：妈妈今天心情很好，“冷，手一直是冰凉的呢。”李翠娥声音高了上去：“我给你织的手套不暖和么？你不是和小静一样把手套丢了吧？”“没丢，我戴着呢。” 她放下书包：“妈，我爸呢？”“带着大宝去隔壁了。过来帮我端面板。”小文端起放在父母房间炕上的面板，走到厨房门口：“妈，我……我刚才看到陈姨了，她让我晚上去看电呢。”“哟，你都知道了？她就喜欢显摆。”“咱家什么时候买彩电呢？”话一出口，小文就后悔了，“买彩电？做梦吧。人家是三个人挣钱四个人花，咱家是一个人挣钱五个人花，够花就不错了，还买彩电！”
唉，自己怎么这么多嘴，惹得妈妈不高兴。刚才是一个绝好机会，自己错过了。院门一响，老王抱着大宝进了屋子：“哟，我大闺女回来了。”小文说：“我们考试了，我去拿成绩单。”李翠娥盖上锅盖说：“这么晚了，小静又跑哪儿去了？把手套弄丢了还有理了！跑哪儿去躲清静了。”老王说：“在隔壁。” 小文收拾好面板，回到和妹妹住的小房间，从书包里拿出了一张纸：“爸，成绩单。”
那是一张八开纸，全班六十多名学生的各科成绩、总分、班级排名、年级排名一应俱全。老王走到灯下，看到女儿的成绩笑了：“不错不错，要是期末考试能考这个成绩就好了。”小文刚想说什么，李翠娥在厨房叫到：“小文摆桌子拿碗盛饭。”接着打开房门冲着隔壁院子喊“小静吃饭了！” 转身进房间问老王：“多少名？”老王说：“班级第二，年级三十六。”李翠娥撇撇嘴：“都说女孩子上高中成绩越来越差，这才高一第一学期，还不是期末考试，谁知道高二高三怎么样呢？你看隔壁老二，小学初中成绩好着呢，还不是没考上大学？”小文摆好饭桌和凳子，听着李翠娥的话心一沉：妈妈还在怨恨自己读高中，她暗自叹了口气。
大门“咣当”一声响，小静拿着一本杂志进了屋子，她径直走到小饭桌旁坐下开始翻看杂志。老王说：“小静，去帮着你姐盛饭。正经书不看，就知道看闲书！”小静合上杂志放到炕边上说：“杂志也是书么，大姐让我快点看好还她。”小静跟着小文走进厨房，老王给四岁的儿子大宝洗手。 大宝一直盯着小静手里的杂志，他瞄见小静进了厨房，手都没擦干净就跑回房间，拿起彩笔得意洋洋地在杂志上圈画起来。
小静进屋大声喊：“哎呀，你怎么乱画？”放下饭碗奔过去抢杂志，大宝大喊“妈——妈——”“嘶啦”一声，小静抢过杂志，封面却留在大宝的手里。李翠娥奔进房间一把推开小静：“你干什么？”“妈，你看，他画的，还把书撕了……”小静跺着脚冲着李翠娥喊。“不就是一本书么，有什么了不起的？看你把大宝吓的。”李翠娥搂着大宝用手拍着大宝的后背，原本有些惊恐的大宝立刻扑到李翠娥怀里，咧开嘴闭着眼睛发出刺耳的干嚎声，却没有一滴眼泪。
小静说：“妈，你怎么不讲理呢？这书是借的，画得乱七八糟，还撕坏了，我怎么还呀？”李翠娥说：“那你就长点教训，不要借人家的书。看看你的期末考试成绩还好意思看杂志？你也想和隔壁的老二学，整天看闲书考不上大学？我看你也就是干体力活的命！你的手套找到了么？”李翠娥从大宝手里扯出封皮扔给小静：“再说了，不就撕了一个书皮么？她妈都不知道撕了她多少本书了！”小静开始抹眼泪：“那我跟谁学？我姐念书好你骂她，嫌她花钱不挣钱……隔壁大姐挣钱，你又嫌她干体力活没出息……”李翠娥伸手抓起扫炕的刷子要打小静：“你还学着顶嘴！我看是打得少了……”
小文很佩服小静的勇气，说出了自己想说而不敢说的话，但此时她心里又在埋怨小静：这么一闹，妈生气了，我的事情怎么说呀？老王提高了声音：“你们有完没有？都不饿么？赶紧吃饭。”李翠娥气哼哼地拉着大宝坐在饭桌前：“小文把馒头端进来，吃饭。”小文默默地走进厨房，唉，看来今天没有机会说出自己的事情了。
小饭桌上摆着一大盘水煮白萝卜片，一碗大酱，一盘炒白菜木耳，里面有几片半肥的肉片，一盘子黑面馒头。大宝的面前是一碗大米干饭，李翠娥挑了几片肉放在大宝的碗里。小文低着头吃着玉米面粥，咬着蘸酱的白萝卜，老王在盘子里扒拉几下夹了两片肉放在她的碗里，小文把一片肉夹到了小静碗里。小静坐在饭桌旁不吃饭，捏着馒头瞪着大宝，小文用胳膊碰了碰小静：“吃完饭我帮你把书粘好。”
小静说：“偏心偏向，就是偏心偏向。”李翠娥说：“弟弟还小，当姐的就应该让着他！什么偏心？”“偏心偏心就是偏心，好吃的东西都给他吃，弄坏了东西他还哭，我怎么还人家书呀？”小静先是大声地说，接着就把馒头扔回盘子哭了起来，老王埋头吃饭不说话，李翠娥说：“回自己房间哭去！”小静不动，坐在饭桌前声音不高不低地哭。小文用胳膊碰碰小静：“快吃饭吧。”小静扭扭身子继续哭。李翠娥扔下馒头：“你给我出去哭！”小静也不看李翠娥，依旧哭。李翠娥“呼”地站起来：“你到底要怎样？”小文看见妈妈脸色通红，心里不由得发紧。小静埋着头一边哭一边说：“我没法子……还人家书，要不你去还……”“你还反了，你借的书我去还？”“他……撕坏的，我没法还……”“不就是一本破杂志么，我儿子撕的，我赔就是了。”大宝冲着小静做鬼脸，李翠娥冲到炕边，拽过手提袋掏出包钱的手帕，犹豫了一下，拿出两毛钱扔在地上：“不许再哭了！赶紧吃饭！不吃就出去！”小静利落地捡起两毛钱揣进口袋，抹去眼泪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小文佩服小静的勇气，唉，为什么自己就不能象小静那样大胆呢？再看着李翠娥因生气而涨红的脸，小文低下了头。
小文粘好杂志封面，拿出书本准备写作业。小静说：“姐，你怎么总是叹气？”“就因为你，闹得一家人饭都吃不好……”“什么我闹，都怪大宝。妈太偏心了，我就不相信大宝将来什么都好。”小文心里同意小静的说法，嘴上说：“别说了，我写作业了。”小静面前摆着寒假作业本，眼睛却不时地溜着桌子上的闹钟：“姐，隔壁的彩电可好看了，大姐让我们晚上去看呢。”小静放低了声音，“我和你说你不要告诉妈，大姐和陈姨吵架了。”“陈姨的脾气那么好……” 小静翻了个白眼说：“当然，陈姨不会像我妈那样大喊大叫，但是大姐说她说的话更难听。你想，大姐都不和她妈说话了……”小文说：“这么严重呀？”“她不让大姐去上班了，让她去复课，明年参加高考。”小文说：“这是好事呀……”“大姐说不想复课，大姐说了很多，我听得头大，不过我觉得陈姨这样逼着大姐，都是让咱妈给气的。”小文抬起头哦了一声，小静说：“我妈每次看到陈姨说得最多的就是你，你的考试成绩，你的排名，我妈一说这些，我觉得陈姨的脸色就不好看……”“得了，妈因为我没去读中专一直不高兴……”“你呀就是傻，只懂得读书，你是妈炫耀的资本……”“没觉得。先说你自己的事吧，杂志怎么还？你把钱赔给大姐？”“你也太实在了，你看看杂志多少钱？妈给的钱根本不够。”“我说你就是故意闹腾。”“我才不是闹腾呢，我就是看不惯妈偏向大宝，她那么看重钱，我就是想让她心疼，还没法子。”“还是你厉害。没有大宝的时候，妈是偏向你的……”“所以我可不想和你一样，什么都不敢说。我想好了，先不说杂志的事儿，去看电视。一起去呗。”小文摇摇头：“作业还没写完呢，马上期末考试了。”
这时李翠娥在走廊里喊：“我们去隔壁看电视了。”李翠娥的声音里还有怒气，小静跳起来喊着“我也去”就跑了。小文听到院门“当”的关上了，放下笔皱起眉头叹了口气，星期一期末考试，星期六公布成绩就放假了，那时候就要搬行李回来……妈真的在外人面前夸奖自己了……唉，写作业吧。
星期天早晨小文听到李翠娥进厨房的声音，急忙起床穿好衣服，借着房门窗户透进来的灯光，看看对床的小静睡得正香。她轻轻地走出房间关好房门，炉子已经生好了，李翠娥正在淘米准备煮粥，看见小文说：“这么早就起来了？”“嗯，我做点什么？”“还是我大闺女懂事。你去捞个咸萝卜洗洗切了。”小文从咸菜缸里捞出一个咸萝卜扔在盆里：“冰死了。”李翠娥说：“先把咸菜用温水泡上，到炉子边烤烤火。”小文伸手提了提暖瓶，暖瓶是空的，李翠娥说：“都知道用水不知道烧水。”小文蹲在炉子边上，到灶膛口暖手，刚要说话，李翠娥说：“你说说小静，干什么不象什么，让她灌开水，她把暖壶打了。我去问了，一个瓶胆三块钱我就没买。三块钱，能买几十斤土豆萝卜？要是在秋天能买一百多斤大白菜呢。” 小文心里一动，到了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站起身开始切咸菜。李翠娥说：“这不昨天又把手套丢了，还说手套是旧毛线织的，丢就丢了呗。唉，就是个败家子。还没心没肺的，昨天晚上在饭桌上闹了一出，之后就像没事人似的去隔壁看电视，也没见她说杂志的事……对了，你哪天放假？”小文一惊：“嗯……星期……六。”“到时候把行李收拾好，你爸骑车子去驮回来。不要把暖壶打了，你自己坐公交车把它拎回来……”“哎呀……”正在切咸菜的小文一声惊叫，李翠娥回身看到小文丢下菜刀用手捏住左手中指，“切着手了？笨手笨脚的，切咸菜还能切到手……”小文捏着手指进了屋，唉，还是不要和妈妈说那件事了。
吃过早饭，小文埋头写作业，无意间看到小静的表情忍不住笑了：“想什么呢？”小静仿佛从梦境中醒来：“你吓我一跳。在想昨天晚上看的电视呢，真好玩。”“早晨妈说你把暖壶打了，妈打你了？”“我就知道她会和你说的，一个破暖壶用了多少年了，早该打了。这点烂事到处说，邻居都知道我打了暖壶……”“跑题了，我是问妈打你没？”“打了几下……最受不了的是这点破事天天念叨，不论说什么都能扯到打暖壶上去，烦死了……没打这个暖壶也富不了，打了这个暖壶也穷不了……”小文笑了：“我才发现你很有思想，都能论及穷富问题了。”小静得意的说：“本来就是么，我妈打我的时候我就说，是不是打了这个暖壶我们家就穷了，我妈就更生气了……”小静的话鼓励了小文，直接和妈妈说。
将近中午李翠娥说：“小静，你姐手破了，你洗白菜，中午做个汤，你爸去单位食堂买包子了，趁着你姐在家，改善生活。”小文姐俩摆好桌子碗筷，李翠娥做好了白菜鸡蛋汤，就等着老王回来吃饭了。小文鼓起勇气走到李翠娥身后说：“妈，我……我同学……”李翠娥拿起放在桌上的纸，大声说：“凭什么他们家就交三个人的电费？这栋房子九家，只有他家有彩电，他家就交三个人的电费……”恰好老王一只脚跨进房门，李翠娥就冲了过去，把那张纸伸到老王鼻子下面大声说：“这是你算的电费？隔壁看彩电，我们替他交电费？”老王急忙关上门推着李翠娥进房间：“你小点声。邻里邻居，又是同事，听到了多不好。”“怕什么？”李翠娥的声音更高了，“我家小文住校，一个星期就一个晚上在家住，我家就交五口人的电费，他家四口人，为什么就交三个人的？”老王低声说：“他家老大去外地读书，户口迁走了，收电费是按户口人数收的。”“那他家还有彩电呢。”老王拽着李翠娥的胳膊走进大屋：“跟你说了，按户口人数收电费！不要计较了。吃饭，包子凉了就不好吃了。”李翠娥嚷道：“说我计较？你要是个万元户我什么都不计较，一个月挣打一壶醋的钱，还有这么多张嘴吃饭……”老王坐下说：“够了！天天吵吵闹闹的，像什么样子？我挣得再少不也有你吃有你穿么？还要怎样！”
小文觉得爸爸说得对，脸上却不能表现出来。小静已经吃完一个包子了，大宝用手抠着包子馅儿吃，李翠娥气哼哼地坐下，拿起包子咬了一口，“你们单位换厨师了？包子怎么这么难吃！”小文看着李翠娥阴沉的脸，默默地吃着包子，现在说那件事就是自己往枪口上撞。 下午，小文收拾好书包，只把英语书放在眼前，每个周日写完作业，剩下的时间不是背英语单词，就是背英语课文。可今天她却什么也记不住。最坏的办法就是放假回来再说。这时小静溜了进来：“姐，你快点儿陪我去还书。”小文心中一动，可以先和大姐借钱……
开门的是陈姨，小静吸吸鼻子：“陈姨，炖肉么？好香呀。”陈姨说：“红烧肉，做好了给你家端一碗。来看电视？”“不是，我姐说来看看大姐。”大姐在房间里说：“小文来了，进来吧。”陈姨看着小文：“你的手怎么了？”“切了一下……”“哟，这是什么布呀？过来，陈姨给你重新包。”“没事儿，不用……” 陈姨不由分说拉着小文进了房间，还给小静使了个眼色，小静把杂志藏在身后也跟着进了大房间。
陈姨拿出酒精纱布给小文包伤口：“不要碰水了，会感染的。”她看了看对面关着的门放低了声音，“你妈中午吵什么呢？好象是电费的事？”小文的脸红了：“嗯，没……”小静说：“是大宝不听话，我妈训他呢……”陈姨笑了：“小文呀，你这孩子撒谎都不会。”陈姨放低了声音，“你不来我还想找你呢，你替陈姨劝劝你大姐，这个社会不读书怎么行呢？她现在年轻，干体力活儿还挺高兴，将来是要后悔的……我说她，她不高兴，你帮陈姨劝劝她。”看着陈姨充满期待的眼睛，小文点点头。陈姨说：“去吧。小静，我们看电视。”
小文进了大姐的房间，大姐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小说：“快期末考试还有时间串门？是不是我妈让你来做说客？就会做这些小动作。我还是喜欢你妈的性格，有什么直接说出来，不会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小文窘迫地摇摇头：“还是陈姨的性格好，通情达理……”“通情打理？算了，那是给外人看的！不用劝我，他们都安排好了，假期我哥回来给我补课，开学我就去什么县一中复课，明年参加高考，要求不高，考个中专就行。我现在就拼命地看小说，去了学校就看不成了。”大姐的桌子上堆放着厚厚的一摞杂志，还有几本小说。桌角上放着高中教科书。“你不上班了？”“上什么呀，他们不让去了。” “大姐，陈姨也是为你好……”“我知道，不说这事了。说点高兴的事。你看，这些是我几天的成果，我跑遍了邮局、书店，把我喜欢的杂志小说都买了……看看我剩下的钱……”桌角上放着几枚硬币，小文心里一凉，不用张口借钱了。这时小静进来小心翼翼地把杂志递给大姐，大姐的脸色一变：“怎么撕成这样了？还画得这么热闹？”小文说：“都是大宝，为这事小静和我妈闹了一晚呢……”小静说：“大姐，是我不好。我赔你钱吧。”大姐把杂志递给小静：“算了，赔什么呀，反正他们会没收这些闲书的，这本就送给你吧。”小文对小静说：“大姐心情不好，我们走吧。”大姐大声说：“我就不送了，放假常来玩。”陈姨在厨房说：“这么快就走了？我还说红烧肉好了你们端一碗回去呢。”小文说：谢谢陈姨，我要回学校了。
到了院子，一阵冷风刮过，小文打了个寒颤，开了门看到去厕所回来的李翠娥朝门里看：“我说你们姐俩跑哪儿去了，小文还不回家做饭，一会儿该走了。”小静拉着小文悄悄地说：“姐，我一会儿用昨天晚上妈给的钱去买五香花生米，那个老头卖的花生米可香了，我都想了好久了。回来分一半给你，就不给那个臭大宝！”小文心事重重地点点头。
姐俩回到家，李翠娥说：“小文，去米袋子里拿一碗米，洗干净，一半给你弟弟蒸干饭，一半煮粥。”小文去厨房拿了淘米用的盆儿，走到父母房间的桌子边蹲下撩开布帘子，里面堆放着几个盛粮食的布袋子，她打开装着半袋大米的袋子，就在拿碗盛米的一瞬，小文眼前一亮：可以带点大米回学校，像小华那样每天中午蒸米饭吃咸菜，省下来的饭钱就可以……小文的心跳加速了，心里计算着：小华说在村供销社买瓶胆只需要两块二毛钱，三块钱去掉两块二毛钱还剩八毛钱，坐公交车不倒车，走两站路来回又省下一毛钱，六毛钱用来吃早饭和晚饭，是太少了，但是也能熬过去，这样问题就得到圆满地解决。小文一边扎好米袋子的口，一边为自己想到的主意高兴，轻轻哼起了自己喜欢的曲子，李翠娥在厨房门口刮土豆皮，抬起头看着小文，小文一惊，脸上一热，赶快闭上嘴走进厨房，李翠娥扭头盯着小文的背影：“小文，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小文心里一惊，说：“没有呀。”
回到自己的房间，小文觉得心脏跳得更厉害了，难道妈妈看出来了？不应该。但是，怎么把米从父母的房间拿出来呢？她后悔自己想到这个主意的时间太晚了，昨天晚上家人都去邻居家看电视……可以用手提袋子装米，上面放上书本，应该看不出来。但是还能有机会拿到米么？ 端起粥锅，放好蒸锅摆好馒头，小文回到房间手里拿起英语书，还是一个单词也记不住，李翠娥在厨房切土豆，小静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
小文轻轻地走到父母的房间门口，伸脖子看到大宝嘴里唠唠叨叨地在炕上摆弄着玩具，她悄悄地退了回来。看看时间已经五点了，还有半个小时自己就要走了，小文心里着急。她走到厨房问道：“爸呢？”李翠娥说：“去看新房子了，估计春天我们就可以搬家了。”小文哦了一声，李翠娥接着说：“你爸说能分到这套新房，就是为了落实什么知识分子政策。这么看，你爸让你多念点书也许是对的。”李翠娥开始炒土豆丝。“你先吃饭，吃了就回学校，我们等你爸回来再吃。三块钱放在桌子上了，另外三毛钱是坐车的。到了学校先换饭票，还是给你拿了一小瓶咸菜，吃不了带回来。还有，你数一数屋里桌上是不是九张收电费的纸条子？”小文进了父母的房间，看到爸爸喝水的搪瓷杯子下压着用报纸边裁成的纸条，上边写着号码、人口数、钱数，拿起来数数：“妈，是九张。”小文心里一阵狂喜，妈妈一会儿去收电费？
李翠娥给小文盛好土豆丝，炉子里添了煤，洗了手带着大宝拿着收电费的小纸条要出门：“快点吃。小静又不知道跑哪去了。走的时候把房门锁好，大门关上就行了。”小文答应了一声低头喝了口稀饭，嗬，烫死了，她急忙把稀饭吞下去，觉得从嗓子到胃里烫得难受，咬了口馒头吞下去，听到院门“当”地响了一下，立刻放下馒头，拿起准备好的手袋，轻手轻脚地穿过狭窄的过道，推开了虚掩着的门进了父母的房间，她不敢开灯，掩上房门借着窗户里透进的灯光，走到桌子前蹲下身，撩起布帘子，解扎米袋的绳子，小文的手不由自主地抖动着，定了定神，摸出米袋子里的搪瓷碗开始盛米，她计算过，六天午饭大约应该是四到五碗米，多拿点，晚上可以用热水泡一下，但是拿多了她又怕妈妈看出来……第三碗米刚倒进手提袋子，小文听到院门轻响了一下，她急忙把碗放回米袋子，站起身放下布帘子，从窗户向外看，没有人，可能是风吹大门发出的声音。她看了看手袋里的米，犹豫了一下，又蹲下身子盛出了一碗米，正要倒进手袋，房门轻轻地开了随即灯亮了，小文一歪头看到了李翠娥探进来的头，手一抖盛米的碗“啪”地掉在地上，声音竟然那么响，李翠娥也吓得叫了起来：“哎呀妈呀，你在这干什么？”看到撒在地上的米，李翠娥暴怒了“你……你在偷米！”
李翠娥一边叫着一边冲进来，抡起双手向小文打过来，小文本能地扔下手袋抬手挡了一下，左脸颊还是重重地挨了一巴掌，“我不是给你饭钱了么？你怎么还偷米？！”看到李翠娥，小文先是惊恐，现在是羞辱悔恨诸多感觉混在心头，她不能说话甚至不能呼吸，只是躲避着李翠娥的挥舞着的双手，她知道此时的任何解释都是多余的，只能任凭李翠娥发作。
这时，院门“当”的一响，小文看到一线阳光：爸爸回来了。房门开了，进来的是隔壁的陈姨：“哎呀，翠娥，你怎么打孩子？”陈姨放下手里盛着红烧肉的碗，过来拉李翠娥，李翠娥挣脱着：“气死我了，她竟然……偷家里的米……”小文的头垂得更低了，李翠娥在陈姨的拖拽下坐在炕边，嘴里数落着：“我当初就说不要上高中，你考那么高的分数，完全可以去读中专，三年后就能挣钱了，你不愿意，就要去读高中，家里供你，你就好好读书，怎么学起做贼了？”陈姨说：“翠娥，别生气，孩子拿米是有原因的，你怎么能不问青红皂白就打孩子？”李翠娥不理睬陈姨，继续追问：“这两天我就觉得你不对劲儿！说，为什么偷家里米？”小文低着头一语不发，李翠娥说：“看你那个熊样子，死犟死犟的……”她抄起扫床的刷子扔向小文，小文一偏头，刷子从小文耳边飞过，差点砸着刚进门的老王，老王看着屋里的人：“怎么了？小文还不去上学？”李翠娥愤愤地说：“看看你的好闺女 读书，读书！读成什么了？读得回家偷米……你还偷了什么？”李翠娥伸手到炕上去拿手提袋。小文觉得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妈妈怀疑自己偷家里的钱！
老王看着脸色通红低头抽泣的小文，看看站在炕边上的陈姨，看看撒在地上的米，捡起小文的手袋看到手袋里的米，低声问：“怎么回事？为什么拿米？”小文在爸爸面前不再沉默了。她低声说：“我……我同学……把我的暖壶打了……”李翠娥恍然大悟：“哦——我还奇怪，我说小静打了暖壶，你就切了手。那时你为什么不说？”小文又沉默了，李翠娥一边翻包钱的手帕一边大声说：“你同学把你的暖壶打了，让她赔。你偷家里的米干什么？”小文沉默，老王说：“说说原因吧。”“她的暖壶也打了……我不想她赔……她是帮我打水的时候……”李翠娥说：“懒，就是懒，为什么不自己去打水？还有，不管什么原因，打了就让她赔……”“她家是农村的……家里很穷……”李翠娥有些激动：“说别人家穷，你家就不穷了？人家吃肉我们连汤都喝不上……”“够了，”老王大声的呵斥着李翠娥，“越说越不像话，什么穷呀穷的……”“就是，翠娥，什么年代了还喊穷？”陈姨插嘴道，“老王，你让孩子去上学吧，翠娥，大宝还在我家呢……”“我都气糊涂了，本来是说回来拿碗的，你怎么还给送过来了？”“我是怕小文走了没吃到肉……” 陈姨拉着李翠娥向外走，李翠娥狠狠地瞪了小文一眼：“贼！”
小静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她站在门口朝里边看着，差点被怒气冲冲走出来的李翠娥撞到，李翠娥嚷道：“又跑哪儿疯去了？就知道瞎跑。”小静吐了吐舌头，从老王背后蹭进房间，蹲下身子开始收拾地上的米，老王看看手表对小文说：“我送你去汽车站，再不走就迟到了。”小文拿起手袋，在小静的帮助下把米倒回了米袋子，回到自己的房间把英语书装进手袋，背上书包。桌子上放着只咬了一口的馒头、一碗稀饭和没动过的半碗土豆丝。 小文走到了院子门口，小静跑了出来：“姐，”她追到小文身边，“姐，你真傻。”说着把一个小纸包塞进了小文的手袋里。
老王扶着自行车站在院门口：“快点上来。”瘦小的小文侧身坐上自行车后座，狭窄的巷子已经很黑了，只有人家窗户透出暗淡的灯光，冷风吹过带来煤烟的味道，还有炒菜的香味。
老王蹬着自行车顶着风奔向公交站。到了站点老王先下了车，小文从后座上跳了下来，老王说：“爸爸相信你没撒谎，你妈的脾气你也知道，别在意，安心读书，好好考试。这学期也没几天了，将就一下，暖壶下学期再买吧。”公交车进站了，不多的几个人争先恐后地拥向车门，小文最后一个上了公交车。她先买了票，在车子的最后一排坐下，拿出了小静给她的纸包，纸包没有拆开过。打开纸包一看是五香花生米，不觉鼻子一酸，眼泪滴答滴答地掉在纸包上。
她把纸包包好放回手袋里。 车窗外闪过的灯光时明时暗，小文看着窗外，耳边响着妈妈的声音：贼……眼泪一串串地滴落在书包上，唉，如果自己象小静那样勇敢，昨天回家就说打了暖壶的事情，妈妈至多是打自己几下，唠叨几次，自己就不用提心吊胆地过周末，也不会被妈妈骂成贼，当着陈姨的面遭受羞辱……还有，邻居们很快就会知道自己“偷”家里的米，以后怎么见人呀？摸摸热辣辣的脸颊，小文的心被痛苦啮咬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