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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治:《啊啊,我终于理解了松尾芭蕉!》

2023-01-07  本文已影响0人  请叫我小太宰治

(摘录自偶像太宰治的名作《津轻》,标题自拟) 

“听说这回你要写津轻?”大哥突然抬起头看向我。

“唔,是的,可我对津轻一无所知,”我不知所措地答道,“不晓得有没有什么书方便参考呢?”

“这个......”大哥笑了,“我对乡土史没什么兴趣。”

“有没有津轻名胜指南一类非常大众的书啊?因为我对津轻真是一点都不了解。”

“没有,没有。”大哥一边苦笑一边摇头,似乎对我马马虎虎的态度十分没辙,接着站起身对自家女婿道,“那么,我这就去一趟农会那边,摆在那儿的书你随意看看吧。今日天气实在不好。”

我问侄女婿:“农会那边这阵子很忙吧?”

“没错,最近恰好是决定稻米出售配额的关键时期,大家都忙得分身乏术。”侄女婿虽然年纪轻轻,却出身地主家庭,对相关方面的事务非常熟悉。他还列举出各种数据予以详细说明,我有一半都没听懂。

“像我这种人,迄今为止从没认真思考过稻米的事。不过,到了如今这个时代,坐在火车里望着窗外的水田,终于也能将它看作切身大事,心里不由得喜忧参半。今年的气候始终偏寒,插秧也比往年迟了吧?”我依然像从前一样,对着专家班门弄斧。

“应该无妨。近来是比较冷,不过已经有对策了。秧苗的生长也算正常。”

“是这样吗?”我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我所了解的情况,不过是昨天从火车车窗望见的津轻平原而已。现在还用马耕地吗?就是让马儿来拉犁翻土,不过似乎大多数人家都改用牛来耕地了吧?记得我们小时候,不仅用马耕地,还让它们拉运货的板车之类的,总之,所有力气活儿都让马儿来做,很少见到用牛的。我第一次去东京的时候,见到牛拉的板车,心想这是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你一定觉得很奇怪吧。不过现在马儿的数量减少了许多,大部分都被征去打仗了,还有就是养牛比较不费力气。不过说到干活的效率,牛只有马儿的一半,不对,说不定根本就派不上用场。”

“说到出征,你已经......”

“我吗?我已经两次接到了出征令,但两次都被中途遣返,真是惭愧。”侄女婿露出健康的青年才有的爽朗笑容,“真希望下次别再被中途遣返了。”他的语气自然而随和。

“这个地方有没有那种深藏不露却让人打心眼里敬佩的大人物呢?”

“这个嘛,我也不太清楚。不过,你可以打听一下那些热衷研究农事的人,说不定他们中刚好就有呢。”

“说得也对。”我深有同感地道,“像我这种人,对理论研究十分不在行,痴心妄想着做一个笃实的文学家,心里却装满无聊的虚荣,终究把自己搞得装模作样,成不了气候。不过我觉得,那些热衷农事的人,一旦被扣上专家的大帽子,会不会适得其反呢?”

“对,就是这样。报社不负责任地大肆炒作,把他们拉出去做各种演讲啊,这类乱七八糟的事,把好好的农户给弄得不三不四莫名其妙。所以说,人一旦出了名,就算走到头了。”

“你的看法完全没错。”我对他的见解大为赞同,“男人真是可悲,根本抵挡不了名声的诱惑。追根究底,新闻报道这类玩意儿,都是美国的资本家发明的,能用便凑合着用一用罢了。它可是毒药哪。只要出了名,大多数人都会得意忘形、没了斗志。”我往往选在这种奇妙的场合抒发心底的愤懑。别看我满腹牢骚、愤愤不平,事实上在内心深处,我多少仍旧期待能够博得一个好名声,因此时常提醒自己注意,不要忘记本心。

午后,我撑着伞走去庭院,独自跳望雨中的景致。这里的一草一木依旧如故,从中不难察觉,大哥为了维系这座古宅的旧日风貌付出过怎样的辛劳。我站在池塘边,耳畔响起轻轻的扑通声。抬头一看,见是一只青蛙跃入池中。真是无趣又轻微的声响。那个瞬间,我忽然理解了芭蕉翁的题为《古池》的俳句。从前,我始终没法理解那首俳句,也完全不晓得它好在哪里。我能够断定的只是:出名无好物。然而现在,我终于找到了原因,问题其实出在我所接受的教育上。

对那首《古池》的解读,我们在学校得到的答案是怎样的呢?万籁俱寂的白日,光线阴暗的地方,有一方苍然无波的古池,就在那里,一只青蛙咚的一声(这个解释太怪异,又不是纵身跳进大河)跳了下去,啊啊,当此之际,余音不绝,鸟鸣山幽......我们的老师如此教导自己的学生。这是多么矫揉造作、平庸浅俗的讲解,简直令人深恶痛绝、不寒而栗,以至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无法忍耐,只好对这首俳句敬谢不敏。然而就在刚才,我忽然感觉其实不是那么回事。都怪老师把那个拟声词解释成“咚的一声”,才导致我完全没能领会原文的意思。事实上哪有余音,根本就什么都没有。有的不过是那似有若无的扑通一声。即是说,这样的一声存在于世间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是非常微弱的声响,是贫弱无力的音节。然而它落入芭蕉耳中,带来潮湿的感动。“幽寂古池塘,蛙跃清音扑通响。”按照眼下的思路,再重新来看这首俳句,嗯,不错,果然是绝妙的佳句,将当时檀林派墨守成规的故作风雅爽快地一脚踹开去,可谓不拘一格的构想。没有风花雪月,更无所谓风流绰约。它所表现的,仅是一抹清寒的意趣,一股普通平常的生命力。我总算明白,当时的风雅宗匠们何以对这首俳句感到错愕。它是对既有风流概念的颠覆,是对文艺大刀阔斧的革新。好的艺术家非如此不可。我暗自欢喜雀跃,当天夜里,便在旅行手札上写道:

“‘山吹花盛开,蛙跃清音扑通响。’宝井其角(注:江户时代俳句诗人,松尾芭蕉弟子。)可真会折腾啊,看看都写了些什么,根本不懂得俳句的意趣韵律,倒不如‘无父无母小鸟雀,来同我玩耍’(注:语出江户时代俳句诗人小林一茶)呢。这首境界贴近,可惜措辞浅显露骨,让人不悦,还是‘幽寂古池塘’美得无与伦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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