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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底的寻找

2025-09-27  本文已影响0人  夏木遇见何夕

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乌压压的黑云笼罩着汉江两岸,云中电光隐隐,雷霆闪动,暴风雨就要来了。我和堂哥守在一棵梧桐树上,眺望着前方的水面。

那里停着五六艘小型游艇和皮筏子,有十来个消防员正在江里打捞。一位年轻警官恭敬地引着一位中年男人快步进入警戒线内。中年男人寸头,皮肤黝黑,左手拿着几个形状特异的钩子,右手拎着一张略显老旧的渔网,腰间还系了一撮麻绳。他跳上一艘破旧的乌篷船,在船板上点燃三根香和几道暗黄色火纸,然后一手划动船桨,一手拨动长杆,一次又一次扫视着江面。约摸几分钟后,他拿上钩子忽然跳进了滔滔江水里,岸边跪着的人对着滚滚的江水哭喊着、跪拜着……

这一幕,发生在我八岁那年;那一天,也成了我整个童年最可怕的记忆。

许多年后,每当我面对父亲,我都会回想起汉江上那个乌云笼罩的午后。

我叫杨树林,出生在安康汉江流域的一个小山村。

记忆中我八岁那年的夏天很热,知了们躲在大树上,没天没夜地不停叫着“知了,知了”,好像在说“热死了,热死了!”

那天,父亲在前院的菜园子锄草,我和大我一岁的堂哥躲在后院玩水解暑,我俩泡在水缸里正玩得起劲时,村长忽然冲进我家前院又急又慌地喊:“卫国,梧桐湾有人落水了,你快去看看!”

父亲放下锄头,回屋换了身衣服,拿着一堆东西就跟村长走了。

出于好奇,我和堂哥立即爬出水缸,水淋淋地胡乱套上衣服,沿着江边小路尾随他们到了梧桐湾。

那里已经聚集了好多大人,我和堂哥怕被发现,就悄悄溜到江边的一棵梧桐树那儿,迅速爬了上去。我俩在树上找好观看位置,就待在树上等着看“热闹”了。

一开始,面对江上发生的一幕,我俩都是既兴奋又迷惑。

在这之前,每当有人急匆匆地到我家把父亲叫去汉江边,母亲就像只炸了毛的母鸡,急忙把我关进屋子里不许我出门。我问父亲去做什么了?得到的永远是“大人的事,小崽子别问”之类的回答。堂哥被大伯娘看管得就更严了,要不是来我家玩,他可能连一丝溜出来的机会都没有。

我俩守在树上扒开枝叶往江边看,那里有一堆人在比比划划着什么,我听见他们说,消防在江上找了两天也没找到人,这才请我父亲过来。说话间,人群里突然发出悲恸的哭声,人们的视线都不约而同望向江面,在不远处,父亲撑着乌篷船正向岸边靠过来,看得到,甲板上盖着一张白布,白布凸起,下面明显有东西。

船靠到了岸边,父亲停好船,把白布裹着的东西连同下面的褥子一起抱了下去,慢慢放在岸边一块平整的地上。围观的人们连连后退,直退到距离白布裹着的东西两三米远。

这时,几艘汽艇也快速地停靠过来,上面下来几个穿制服的警察,在警察示意下,父亲掀开白布的一角——我和堂哥的位置正好能够瞧见那一角,我们看到了一张泡发腐烂的人脸,吓得差点从树上掉下去。

我不记得,那天我们是怎么从树上下来的,又是怎么回的家。

我后来知道,堂哥当天晚上就发高烧了。第二天,大伯娘不知从哪儿弄来一盆黑狗血,泼在我家门槛上,叉着腰骂了整整一下午。那个下午,大伯娘骂断了我们两家本来就稀薄的感情。堂哥痊愈后,再没有踏入我家的大门。

我从那天到家后就开始做噩梦,每晚都梦见一张白布飞舞着来抓我,我惊叫着从梦中醒来,满头满脸都是冷汗。母亲抱着我心疼得直哭,后悔自己大意没看住我。

自此后,我害怕看见父亲。以前只觉得他有点奇怪,他从不与人握手,从不参加喜宴,也从不穿喜庆颜色的衣服,腰间还时常系着一撮麻绳,像个苦行僧。现在我知道了,他是个捞尸人。虽然我那时不大懂这是做什么的,但周围人的态度似乎告诉我,这不是什么好事。父亲的那双手也让我觉得害怕,尽管他每次回来都会熏很久的艾,也换洗了干净衣裳,但我还是觉得膈应。我再也不吃他夹的菜,甚至拒绝和他同桌吃饭。

之后的几年中有好几次,一看到他拿着那几个形状特异的钩子出门,我就知道他又要去做那事了,我恨不能骂他一顿,央告他不要再做那事了。可是,每次他急匆匆跟着来人出门时,我却想不出办法来阻止他。

慢慢的,我学会了恨父亲。我恨他的时候,便会想起我八岁那年的可怖经历,我觉得我童年的所有美好都被父亲毁了。我的心就像冬天的风,刮得呜呜作响,横冲直撞,说不准什么时候,我的怒气就会冲出来,没法儿止住。

那天是农历腊月二十九,母亲在屋里剁做蛋饺的肉馅,父亲在院子里拾掇柴禾,我站在门槛上正准备贴年画。

这时,院子里进来了几个面色灰暗、神情哀伤的人,被搀扶着的女人一见到父亲,身子一软,滑跪在父亲面前,沙哑着声音一个劲儿地哭。女人身旁的男人也扑通一声跪下,咣,咣,咣,对着父亲连连磕头。那男人一身泥泞,脚上湿哒哒的解放鞋冒着森森寒气。

来的人我都认识,是汉江对岸李家沟村的。

“杨师傅,求求你,行行好!我知道大过年的不该来麻烦你,可我们实在没法子了,我家那混崽子可能跳江了。”李叔哑着嗓子伤心地乞求道。

父亲手里的木柴哐当落下,他抬手示意旁边的人将夫妻俩扶起来。父亲朝我看了一眼,对来人说:“进屋说,进屋说。”

他们搀扶着哀嚎恸哭的李婶进了堂屋后面的一间小屋子,母亲叹了口气默默走回厨房,我蹑手蹑脚跟到了小屋子门后。

屋里,父亲压低声音问:“怎么会?该不会是弄错了吧?我记得你家崽子跟树林一般大。这半大小子了,该是有分寸的,咋会跳江?”

里面突然传来扇耳光的声音,李婶哽咽着,“都是我不好,是我该死啊,我现在肠子都悔青了,我不该骂孩子是废物……我跟老李前天才从外地赶回来过年,昨天下午,我收拾他书包才发现,他期末考试都不及格。我一时气急,就骂了他几句。他跟我犟嘴,怪我常年不在家,一回来就只关注他成绩。我骂他不省心,一点儿都不体谅娘老子的辛苦,还不如跳江死了算了。结果,那崽子把书包一摔,梗着脖子说他就是废物,说他去跳江,不劳我费心。我以为孩子说着吓唬我呢,等了半天没见回来,这才觉得不对劲,跑出去找娃就找不到了……”

李婶哭得泣不成声,李叔吸溜了一下鼻子说:“杨师傅,我们现在只有在汉江里找了,我们都没有这个本事,只能麻烦您下水找找,我就这一个孩子,我得知道他的下落。”

话音刚落,就听到重重的磕头声,接着是父亲的脚步声。我赶紧猫着身子回到堂屋,假装继续贴年画。

父亲从小屋子里出来,直接去了猪圈后面的小棚子拿工具。我知道他又要去干那晦气事。

父亲回头看了我一眼,从兜里掏出火机放到堂屋方桌上,讷讷地说了句“一会跟你妈先吃,不用等我”,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我冲着他的后背喊:“我不会点火炮儿!”父亲头也没回。我气冲冲扔掉年画,一脚踹翻了浆糊碗。

天跟锅底一样黑时,父亲才裹着一身寒气,一瘸一拐走到猪圈后的棚子里,当当当敲打着一个破旧的铁盆。这是父亲给母亲的暗号,示意他回来了。

母亲听到声音后提着一壶早已备好的驱寒姜汤,又折回来拿上打火机,抱着一捆干草急忙去了棚子里。熏完艾,母亲才发现父亲左腿上有一条约十五公分长的划伤,是江堤旁的铁丝划的。

第二天,父亲开始发高烧,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此起彼伏,连续输了三天液,才慢慢好转。

因着父亲生病,这个年,我和母亲过得相当糟糕。我忍不住发牢骚:“早不死,晚不死,偏偏过年的时候死,真晦气!”

父亲听了,翻身从床上爬起来,青黑的脸上满嘴燎泡,眼珠子鼓得吓人,我以为他要训斥我一顿,但斥责的话到了他嘴边却转了个弯:“树林,咱活人不能跟死人计较。活人,年年在,死人也就麻烦我这一次。人对死亡要有敬畏之心。”

父亲这样说,我没有办法再回怼他。

我上高一那年,村里通了公路,国道穿过村子连通了县、镇、村。公路畅通以后,县城开了家殡葬一条龙服务的店,店里设有打捞尸体的服务。父亲不再是汉江上唯一的捞尸人了,但汉江两岸的人还是只找父亲捞尸。

殡葬店的收费很高,打捞一次5000块,先交钱再下水,而且殡葬店忌讳尸体上船,他们找到尸体后用绳子绑在船侧拖到岸边就算完工。

而父亲打捞一次只收一根猪腿,不在乎大小,不在乎前腿还是后腿。最重要的是,父亲会提前在船板上平铺上一层麻线做的褥子,从江里捞出尸体后会小心翼翼将尸体安置在麻布褥子上,再用一张白棉布盖在尸体上,妥善地将死者的遗体交给家属。

两相一对比,父亲捞尸的名头更响。

父亲的行为影响了殡葬店的生意,殡葬店曾派人上门想高价聘请他入伙,父亲没答应。殡葬店老板说,父亲乱了市价,让他按照市场价收费,父亲也没同意。殡葬店的人骂父亲假清高。没几日,我家门上就被泼了狗血。警察来调查,附近也没监控,最后只能不了了之。但我们很清楚,这是殡葬店给父亲的下马威。

母亲整日愁眉苦脸地唉声叹气,父亲则垂着头一声不吭,我斜眼瞪着父亲,恨他给全家带来了不幸,我拖着哭腔求他:“你能不能别去干这个了?又不赚钱,又没有好名声,有啥干头呀?”

父亲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气呼呼回我:“你个毛崽子,懂个屁?我要啥名利,我是积德。那个捞尸队对死者一点敬畏都没有,眼里只看到钱,我凭什么让这帮子缺德玩意儿得逞?”

我气急了,吼道:“杨卫国,你高尚,你英雄,可你为我和我妈考虑过吗?这么多年,我们受了多少白眼,忍了多少委屈?你不退出是吧?行,还记得李家沟过年跳江的李斌不?我也去跳江,下一次,我就让你去捞我的尸……”

我话没说完,母亲一巴掌掴在我嘴上,我呆住了,长这么大,母亲还是头一次打我,我只觉得嘴上火辣辣的,火烧火燎一样,心里的憋屈不断往上涌,终如决堤的江水奔涌而出,我顾不了颜面,声嘶力竭地大哭起来。

母亲也流泪了,她劝父亲:“老杨,你都干了十几年这活儿了,该是干够了,听儿子的吧,别干了。”

“你,你们……”父亲吭哧半天,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气冲冲出了门,直到晚饭时,才沉着脸回来。

我拒绝和他同桌吃饭,我端着饭碗去了堂屋。

饭后,我在屋里写作业,母亲过来对我说:“他答应了我们,以后不再接捞尸的活了。”我有点不敢相信,愣愣看着母亲,母亲又重复了一遍。她说,父亲从家里出门后,去了汉江边,望着滔滔江水,在那儿默默坐了一下午。我无从猜想父亲当时心里究竟怎么想,但我从母亲不再蹙着的眉头看出,她同我一样,如释重负了。

从那之后,父亲搞了个小型养鱼场,又买了辆小三轮,每天到处跑着卖鱼,生意一直不错。母亲则忙着照顾我备战高考,我们家的生活终于开始明媚起来。

上大学后,我假期忙着勤工俭学就极少回家,每年只有寒假过春节,才回去跟父母待上几天。大三那年暑假,我争取到了学校合作单位的实习机会,听辅导员说,如果表现优异的话,有机会留下成为正式员工。去实习单位报到前,我特意空出一个星期的时间回了趟家。

听说我有可能留在世界500强企业,母亲高兴坏了,早早准备了一大桌子菜,都是我爱吃的。

饭才吃到一半,镇上派出所的民警突然进来了,说是有个高三毕业的学生与同伴比赛游泳时不幸溺水,可家人坚称孩子水性特别好,不可能溺水,报了案,希望我父亲出马帮忙寻找。

父亲目光复杂地看了我一眼,没说一句话,撂下碗筷,就跟着民警走了。

我僵硬地坐在饭桌前,低垂着头,呆滞地盯着面前的菜碟,那吃了一半的饭菜,仿佛被狂风席卷过一样,显得尤为狼藉。其实,在看到民警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刻,我就身子一紧,筷子一松掉在了地上。母亲看出我情绪不佳,默默收起我掉在地上的筷子,没再催着我吃菜。

母亲告诉我,父亲退出后,县里殡葬店的打捞队一家独大,收费越来越离谱,下水一次涨到了一万块钱。去年,一场特大洪灾导致附近几个村子死了好几个人,家里穷的,实在出不起打捞队的钱,就来求父亲。一向面冷心软的父亲就答应了。父亲出山后,方圆百里的人家出了事,还是会来找他帮忙。父亲知道我厌恶他干这活,便一直瞒着我。

我沉默着走到院子里,看到房上架着梯子,就顺着梯子爬上了屋顶,站在屋顶上,我远远看着父亲被民警引着进了警戒线,看着他上了乌篷船,看着他跳进了江里……

“幺爷爷在干什么呢?”忽然,一声脆甜的童声从我身后传来,我回身一看,是堂哥家的女儿小穗穗,一身粉色衣衫的她正站在我家晒台架子上,朝江面张望着。

我望着江上浮浮沉沉的父亲,对她说:“有个大哥哥在江上迷了路,幺爷爷正在带他回家。”

连我自己都没料到,我竟脱口而出这句话。我还是头一次,这么平静地,以这种方式,说出父亲正在做的这件事。大概是看到小穗穗,我就被她呆萌可爱的样子软化了,我实在不忍心吓着她,她还那么小,才刚刚上小学,她不该知道死是怎么一回事,我可不想让她经历我八岁时经历的那可怕一幕。

小穗穗听我这么一说,扑闪着一双大眼睛,兴奋地看着我问:“幺爷爷好厉害,以后我迷路了也能带我回家吗?”

我先是一愣,继而扑哧一笑,我笑她童言无忌,哄着她赶紧回家,不然一会儿,她奶奶找来了又是一顿打。这些年,我们家跟大伯娘家一直没怎么往来,但因为住得近,小穗穗总喜欢偷偷往我家跑。

那天,我没有等父亲回来就急匆匆回了学校,因为他的出尔反尔。之后便是脚不沾地地忙实习,后来我顺利留在了那家500强公司。拿到入职通知那天,我也只是电话通知了母亲一声。毕业后,我开始了疯狂的加班生活,可能是为了避免见父亲,也可能是为了逃离汉江边上的那个小村庄。在之后的连续几年里,我都极少回老家。再后来,我在工作的城市买了房,母亲一次性给我打了30万元,我知道这钱是父亲给的。望着手机里的转账短信提示,我心里五味杂陈,想过给父亲打个电话说声谢谢,但不知该如何开口,最终电话拨通后,也只是用一句“吃了吗”代替了“谢谢”。

最近几年,母亲身体不大好,我借着给母亲看病,把父母接到了我工作的城市。我想着,离开了汉江,父亲就不再是捞尸人了。

一个多月后的一天晚上,我接到一个显示为陌生来电的电话,起先我一看就摁掉了,但这个陌生号码锲而不舍又打来了,我一接通,竟是大伯家的堂哥打来的。我吃惊不小!要知道,自从我八岁那年后,堂哥就再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

电话里,堂哥哭着说他女儿穗穗意外落水没了,找了很多人在汉江边打捞尸体都没找到,他哭着求父亲回去帮忙。

挂断电话,父亲就开始收拾东西。

我呆立一旁,想起那年小穗穗站在我家晒台上,扑闪着一双大眼睛对我说那句话时的情景,“以后我迷路了,也能带我回家吗?”小穗穗脆甜的声音犹在耳边,我的心猛地一揪。

我又想起这么多年,大伯娘对我们一家的刻薄脸色,想起我八岁那年,她叉着腰在我家门口骂了一下午,想起堂哥结婚时,父亲让我送过去的红包被大伯娘退回,她说父亲的红包晦气,不敢收!……

我不知道该不该阻止父亲,回去,还是不回?我好不容易才让他远离了那个地方。

父亲好像看出了我的顾虑,他拍了拍我的肩头说:“死者为大,让死者尽快入土为安才是大事。”

我情知阻止不了他,却又不放心让他一个人回去,这么远的路,最快的交通方式就是乘坐飞机,然而很少出远门的他连怎么办理乘机手续都不会。

我当即向公司请了假,连夜送父亲从我生活的城市杭州飞往西安,第二天一早,又从西安辗转坐了六个小时的大巴车才回到村里。

一到村子,父亲不顾劳累,一脸肃穆地直奔江边。他问清了穗穗落水的大概时间、地点、当日天气,又去落水附近查看了汉江的涨水情况、水流速度,掐着手指心算了几分钟,才从穗穗落水处跳进汉江,顺着水流一路摸排……近六个小时后,终于在两公里外的下游,把穗穗的尸体捞上了岸。

堂哥和堂嫂抱着穗穗的尸体哭得肝肠寸断,大伯父和大伯娘跪在穗穗的尸体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是我第二次近距离看见尸体,不知是因为长大了,还是那日穗穗扑闪着的一双大眼睛在我脑海中一直回荡,我竟然没有觉得害怕。

堂哥给穗穗换上了新衣服,把穗穗放在备好的棺材里,葬在了一棵大板栗树下,他说穗穗最爱吃板栗。

第二日,大伯和大伯娘邀请父亲和我去家里吃饭,一进门,堂哥和堂嫂齐齐跪下给父亲磕头,感谢父亲不计前嫌,帮他们捞回了女儿。堂哥说,穗穗尸体没找到前,他和堂嫂每晚都做噩梦,梦见穗穗在冰冷黑暗的汉江里哭着找爸爸妈妈。

我终于明白父亲说的“入土为安”的含义了,原来不仅是为了亡者的安宁,也是为了活着人的安宁,那些我们害怕的尸体,在亲人的眼里,却是朝思暮想的人。我突然对父亲生出一份敬意,他就像汉江上的守护神,用自己的双手,从水里打捞出死去的人们,为活着的人送去慰藉,为死去的人送去安宁。

傍晚,一场雨后,汉江上白雾缭绕。一条小船在江上静卧着。江水不疾不徐地漫过船底,推着小船轻轻晃悠,像母亲轻晃着摇篮。

我和父亲背对背盘腿而坐,一人手里拿着一根钓竿。

我问父亲:“爸,泡水里的尸体,你不害怕吗?”

“有什么害怕的,其实活人的样子比尸体可怕多了,尸体再恐怖也就一个样,多看几次就习惯了。世间之物,别用眼看,要用心去看。”父亲的语气沉着,我第一次觉得他讲出的话这么有哲理。

父亲告诉我,他并不是爷爷的亲儿子,我亲爷爷在父亲三岁时就去世了,奶奶精神不正常,她在父亲七岁时,跑出去就再也没有回来。有村上人说,在汉江边见过奶奶,怕是掉江里了。父亲就沿着汉江一直找,却只找到一只破烂的布鞋。从此以后,找到奶奶的遗体,就成了父亲的执念。父亲觉得,奶奶就在汉江里的某处,所以他每次去汉江,都会在腰上系一撮麻绳,就算是他为奶奶披麻戴孝了。

此刻的我方才知晓,原来父亲一直系在腰间的一撮麻绳,代表着他对奶奶的祭奠。

父亲说,他小时候经常饥一顿饱一顿的,这家蹭顿萝卜,那家蹭顿红薯,算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他承了村里人的恩情,因此当村里人第一次请他打捞尸体时,他没收任何费用,别人为感谢他就送来一块肉,父亲推脱不掉,只好收下。久而久之,这成了一个默认的规矩,谁家找父亲捞尸就送一块肉,后来慢慢变成了送猪腿。

料理完穗穗后事,我要回去上班了,我叫父亲跟我一起回杭州。父亲说,这里还需要他,他也离不开这条江。这一次,我尊重了他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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