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收纳凡人闲文!傅申1980。简书伯乐推文汇总

缘浅

2021-12-17  本文已影响0人  沐宛之

遇刺

一辆疾驶的马车在官道上飞奔,所过之处,尘土飞扬,烟尘四起。马车内一名年长妇女神情焦灼,眉头深锁,她不时地透过车窗看向远方,路面崎岖,摇摇晃晃的马车使得她胃里翻江倒海。一名年轻女子担忧地看向她,伸出手来紧紧握着妇女的手心,一双杏眼水波流转,幽幽目光满是疼惜。

外祖母病重,舅父飞鸽传书,让母亲速回,或许能见上最后一面。

于是,母女俩立刻启程,昼夜不停,向西而去。一路颠簸流离,舟车劳顿,母亲仍然坚持赶路,不得停歇。

行至蜀道,人烟稀少,乱石嶙峋,道路两旁树荫深深,遮天蔽日,树林深处清幽宁静。护卫加快了脚程,必须在天黑之前走完这条山路,到达村镇。

行至途中,一阵疾风呼啸而过,树林中一群鸟儿扑棱棱一阵乱飞,四散而逃。

树影晃动,悉悉索索的声音从树林中传来,越来越近。

年轻女子警觉性地拉过母亲,匍匐于矮凳下。

一道暗器闪着寒光破窗而入,擦过年轻女子的秀发。随即,“嘶,嘶……”一声哀嚎,一支利剑刺穿黑马右前蹄,前蹄朝天扬起,狂烈地向前疾驰。

两名女子摇摇欲坠,颠簸在地,顿时天旋地转。年轻女子一手抱住母亲,一手死死地拽住车前缘,尽量稳住身体,不至于翻滚出去。

外面,厮杀声,惊叫声声声入耳。一道黑影掠过车顶,仅仅一剑,黑马倒地,口吐雪沫,马车四分五裂。

两名女子相拥滚落在地,年轻女子翻身向前,伸开双手护住母亲。母亲耷拉着脑袋,惊恐地蜷缩住身子,瑟瑟发抖;年轻女子手心渗出密密细汗,双腿微微颤抖,却表现出一副镇定自若的神情。

眼前的一切让她大吃一惊,十几名护卫纷纷倒地,连父亲派出武功极高的近身护卫也腹部中剑,竟是昏迷了过去,看来是剑上有毒。约十名男子身着玄衣,头发、面部均用黑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双血红的眼睛,像狰狞的怪兽,一片肃杀之气,让人望而生畏。

为首男子眼眸血红,漆黑的瞳孔深不见底,寒光如刃,他翻动手中利刃指向眼前的母女二人,向着周围人微微颔首,其他人迅速形成合围之势。

脚步渐渐逼近,恶狼般的眼眸瞬间要把她们撕成碎片,数十把银剑渐渐逼近,寒光乍现,脚步缓缓靠近,无声无息,落叶可闻。剑在咫尺,年轻女子右手心握着一小枚烟雾弹藏于袖中。

宁肯自尽,也不堪受辱。

初见

正当银剑剑身扬起翻动时,一阵疾风拂过,片片落叶惊飞,一袭白衣在电光石火间飞身而过,还未看清方位,只见眼前的数十人脖间一抹血痕,纷纷倒地。

白衣男子背对而立,身高八尺,清瘦挺拔,微风拂过,月白色圆领袍,衣袂翩翩,猎猎作响,发丝迎风飞扬;阳光透过树叶缝隙笼罩在他身上,一圈圈光晕四散开来,让女子的内心有过一丝安定温暖。他的右手一支玉笛有节奏地拍打左手心。

剩余三名玄衣男子看到同伴的惨状,只觉得心提到了嗓子眼,那人在电光石火间竟能一次击中数人,他们怎么也惹不起,脚步微微颤抖,缓缓后退。

白衣男子微微侧过脸庞,一张俊美的轮廓如雕塑般,惊若天人。一双眼眸如光射寒星,黑曜石般的瞳孔微聚。手中玉笛微微调整角度,三根暗器齐发。

“大侠,饶命....”三名玄衣男子尚未完整地吐出字眼,口唇微张,瞪大了眼睛,手举至半空中,以这样一种姿势保持一息,颈部一个细小的伤口渗出血液,慢慢地鲜红的血液泵出,血流如注。几人瞬间倒地,呼吸停滞。

白衣男子走向为首那名玄衣男子的尸身,在胸腹处摸出一个小药瓶。

他向着她缓缓走来,那张脸孤寂冷漠,看不出任何表情。

女子紧紧地抱住母亲,有过一丝迟疑。顷刻,竟抬头看向他,四目相对。

男子俯身,放下药瓶。

转身,冰冷地声音响起:“给他们服下,晚了就回天乏术了。”

.......

年轻女子张了张嘴,尚未开口。

男子便脚尖轻轻点地,一个转身飞速闪入树林深处,一支玉笛从树林中抛出,落在女子身前。

玉迪乌黑晶莹发亮,入手冰凉,看似极为普通,却在一端有个极其隐蔽的按钮。通过口径看过去,发现里面藏有无数细小铜针,散发出微微寒光。对着阳光从侧面看过去,在一小孔附近,极不易发现的地方,有一个字,小篆体,“玄”。

年轻女子,名许婉,年14岁,居住长安,生于宦官世家,父亲许瑞清乃刑部侍郎,有一幼弟,在白鹿书院就读。

许睿清为人正直,刚正不阿,处理刑事案件更是雷厉风行,从不心慈手软。即便是面对王孙贵胄,也能做到公开公平公正。深受百姓爱戴,但在朝廷上却是树敌众多。

许婉已记不清有多少次,父亲在府上遭遇暗杀。幸而父亲身边有两位武功极高的贴身护卫日夜守护,才幸免遇难。而今,许婉与母亲南下,蜀道艰难,路途遥远,父亲担忧,便指派贴身护卫一路护送母女二人,最终还是遭遇袭击。

幸而遇上这位武功极高的白衣男子,才幸免遇难。

数名玄衣杀手身上没有留下任何证明其身份的东西,护卫章磊断定是江湖人士所为。而组织这一群江湖人士的极有可能是最近因刑事案件而被全长安人耻笑的文熙公主。

文熙公主颇受太后宠爱,表面上秀丽端庄,温柔可人,娇艳欲滴。可她的心思却深不可测,心狠手辣,牙呲必报。但凡得罪过她的人,最后都能死于非命,而她却能独善其身,云淡风轻。她府上的侍从、丫鬟均是滴水不漏。

近期,屡屡出现上京赶考中年轻俊美男子失踪案,失踪男子来源于各地考生,毫无关联,却死法相同,伤口形状大小乃是同一利器所伤,由此断定乃同一人所为。经过追踪调查,所有死者均去过同一寺庙上香祈福,而后的几天消失不见。

那座寺庙供奉文曲星,因此,诸多考生前来烧香祈福。寺庙偏僻幽静,处于半山腰,山间竹林深深,遮天蔽日。寺庙后一大片扶桑树,鲜红色的花朵像燃烧的火焰,娇艳欲滴,香气浓郁。行至此处只觉得寒气深深。

一日,许睿清带领侍从前去查案,发现扶桑树下的土壤有新挖掘的痕迹,经过询问,寺庙中近期无人翻土开垦。

正当他纳闷时,一袭黑衣忽地从树丛中闪过,护卫立刻紧追不舍,却在行至公主府附近失去了踪迹。于是,许睿清悄悄派出暗卫守在公主府附近,这边却是对外宣布抓住了嫌疑人,编出一个故事以混淆视听,目的是让真正的凶手放松警惕,露出马脚。

然而,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许睿清等人果然发现公主府安静平和之下却是波涛汹涌,文熙公主暗自培养江湖势力,暗中护持软弱的幼弟以对抗太子之势。她在寺庙后山一处极为险要隐蔽处囚禁众多年轻男子,养为面首。甚至带领府中婢女,在旁观看他们交欢,其心思极为肮脏邪恶。

寺庙后那一片扶桑树下竟是翻出无数尸身,浓郁的花香掩盖了尸体的腐臭。有的已经成了森森白骨,有的尸体刚埋土不到几天,翻开土的那一刻,一片血腥之气,尸体的腐臭味迎面而来。

经过辨认,有几具尸体正是最近失踪的年轻男子。

许睿清震惊之下,将此事立刻禀告圣上,并严令手下诸多人不得外传半点消息。他的护卫均是打小跟与他,绝不会外传此事。

殊不知消息还是不胫而走,文熙公主养面首此事闹得满城风云,人尽皆知。

随后,文熙公主被禁闭于公主府。

自此,文熙公主似许睿清为眼中钉,肉中刺。不使其身败名裂誓不罢休。

失势

“陛下,微臣有罪,此事绝不可能从微臣这里传出。”许睿清双膝跪地,额头“咚”地一声闷响,竟是磕出一块血肿。

“爱卿平身,此事乃是刁民造谣,吾儿定是受奸人污蔑,绝不可能做出此事。”圣上极其厌恶憎恨地看向匍匐于地的许睿清。在许睿清抬头的一瞬间,圣上竟是眉眼含笑,一幅温和的表情。

许睿清错愕,一时间不明所以,但很快便反应过来。

“是,是,圣上英明,请陛下降罪!”

“朕禁闭公主,是因公主私自外出。还请爱卿查出此事个中缘由,还公主一个清白。”

许睿清低眉,恭敬地说道:“是,是,微臣定当竭尽全力。”

对于此事,有损皇家颜面,圣上是如鲠在喉。虽表面上云淡风轻,实则内心早已波涛汹涌。

此事,更有奸臣加以利用,弹劾许睿清。

朝堂上,圣上对于许睿清刚正不阿、不畏权贵、为国恪忠尽职而高度赞扬。却放任奸臣弹劾,暗许其收集许睿清的罪证,以借刀杀人。

许睿清屡屡遭到弹劾,更有无中生有的事情扣在他头上,使其百口莫辩。半年后,徐睿清被贬。

许家诸多弟兄,依靠许睿清多年得以生活无忧。如今也是急着与之撇清关系。许睿清失势,一时看尽世态炎凉,人心不古,心情郁结。最终久久难以释怀,郁郁而终。

许婉遭遇家中巨变,母亲成日里郁郁寡欢,常常暗地里抹泪,幼弟读书上进,本有心考取功名,现如今家道中落,身为家中唯一男儿,虽年幼也不得不扛起家中的顶梁。

许婉念及幼弟年幼,大好年华,不忍心辜负,便对幼弟循循善诱,劝其专心学业。长姐的劝说下,幼弟又回到了书院。

许家乃世家大族,许睿清这一支虽遭遇不幸,许家碍于面子也不能让许婉一家流落街头。于是,大伯许睿润接回许婉一家。

许家人根本没有把许婉一家人看在眼里。婶娘高氏是一个心眼极多的人,许婉及母亲在许家几乎沦为下人,每天要做许多的活。许家的其他姐妹更是对许婉颐指气使,各种把戏捉弄她、挖苦她。

许婉并不是一个软弱的女子,现下生活艰难,不得已依靠许家,让幼弟可以安心念书。待到幼弟考取功名后,只会赐予府邸。

面对许家人诸多刁难,许婉虽是默默忍受,也在想方设法为自己谋一条出路。首先得有足够多的钱财,若是脱离许家也能赖以生存。

谋生

这时候母亲因终日郁郁寡欢,而常常心痛不已。许家人却说母亲矫情,不但不允许就医,还让她继续干活。许婉寄人篱下,看着憔悴的母亲不得不去求婶娘救治母亲,几经周折,费尽心机,母亲虽然喝上了药,也并未见好转,终日哀思伤神,郁郁寡欢。

许婉更清楚地认识到如今的局势,无论如何,她都得为自己、为家人谋出一条生路,不受制于人。

她写得一手好字,簪花小楷,笔墨横姿,行云流水间,挥斥方遒。许婉化名为晚清,得闲时便写上几幅书画,拿去书画店变卖。

刚开始鲜有人买她的书画,在书画界从未闻其名,大多书画热爱者认为她的书画乃临摹作品。因店老板是极其欣赏许婉的书画,店内总是保留她的书画。

在店老板的推广下,慢慢地许婉的书画也能够卖出去一些,而后,是越来越抢手,许婉攒下的钱也越来越多,她的心微微有些踏实。

一日,许婉同往日一样,送完书面就准备离开时,她发现店内挂着一幅画,一股墨香味扑鼻而来,松林涛涛,蜀道崎岖。让她不禁想起年少时在蜀道的经历,那位白衣少年,她至今不知道他的名字,她的眼睛似乎被画中景色吸引,久久瞩目。

瞳孔微微一聚,眼波流转,右下角一处小印中的那个"玄"字让她有些吃惊,和玉笛上的字几乎一样,不会是.....?

心里闪过一丝愉悦,但很快归于平静。正欲上前询问,便见店老板徐徐踱步前来。

只见店老板面露喜色:“姑娘可是喜欢此画?”

“乃何人作画?”许婉仍盯着那个小印。

店老板满脸堆笑:“此人第一次前来同样在姑娘的字画面前瞩目许久,买下姑娘的字画后,昨日便送来了这副画。”

“哪一幅字画?”许婉面露惊讶,面纱下嘴唇微张,满腹疑惑。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店老板娓娓道来,意味深长的含笑瞩目。

许婉稍作迟疑,红唇亲启:“把画包好。”

“把你们最好的字画拿出来。”未见其人,先闻及声。门口一少爷踏步前来,此人身材矮小,体胖,锦衣玉带,挺着大肚拦腰,那玉带肋得死死地,极不协调的身材比例,身后跟着三五小厮。

店老板躬身前迎,满脸堆笑:“哎呀,周大少爷,怎敢劳你亲自前来,需要什么,你吩咐小厮前来,我定会亲自送上门来。”

周大少爷冷哼一声:“废话少说,为父亲挑选生日礼物,你怎敢代劳。快,把最好的字画拿出来,别磨磨叽叽了,本公子还赶着去春月楼看花魁呢。”

许婉正准备离开时,手中画筒不小心轻轻拂过周少爷衣袖。

许婉颔首,略感歉意。

周少爷停步瞩目,双目含笑,面若桃花,满脸雀斑的脸上露出丑陋的笑容。笑脸盈盈,双目紧盯着许婉的面纱。

“呦呵,哪家小娘子,撞着本少爷,也不赔礼道歉。”说吧,欲伸手揭面纱。

许婉后退绕开,抬头狠狠剜了他一眼,“登徒子。”而后,转身离开。

周少许望着许婉的背影瞩目良久,不禁感叹道:“真是身姿曼妙,杨柳细腰,定时一位绝色美女。”

“不知是谁家娘子啊?”说吧,侧头用眼神示意小厮尾随其后。

街道上人声鼎沸,鳞次栉比,一片热闹祥和之气。许婉发觉有人跟踪,趁对方不留神,便不动神色地绕小道而去。

两小厮突兀地站立在路口,面面相觑,一眨眼功夫便不见人影,急得用力一拍额头,疼得“哇”的一声。不禁怒道:“好狡猾的娘子,回去怎么向少爷交差啊?怎么办?怎么办才是啊?看来,又得领扳子了。哎呀,上次的旧伤还未痊愈呢,这可如何是好啊?”

周少爷听闻,刚想大怒,伸出的手停在小厮头上一寸。那小厮急语道:“少爷,少爷,休要动怒,打了奴家不要紧,小心伤了你的手。那姑娘实在太聪明了。”

周少爷转而一想,竟是喜笑眉开:“哈哈,哈哈,聪明的姑娘更有意思。转而眼神狠狠一剜:“你俩咋这么笨呢?亏得跟在我身边,就不能学着点嘛,笨死人了。”继而眉眼弯弯,一脸坏笑,嘿嘿地笑出声来。

“是,是,少爷的智慧岂能是我们能学会的。”俩小厮也跟着嘿嘿笑起来。

周少爷一个白眼剜过去:“小娘子定会再去书画店,给我盯紧点,务必打听出是哪家娘子。”

“是,是”俩小厮唯唯诺诺,躬身行礼。

相遇

庭院里,许婉刚忙碌完,得闲时便喜欢坐于桐华树下,听风看云,阳光透过树影洒在她秀丽的脸颊上,明暗相间,光斑随风飘动,白色花瓣缓缓飘落在她的裙袂上,一阵风拂过,薄如蝉翼的纱衣随风飞扬。

石桌上一幅画,一支玉笛整齐地摆列着,她用手枕着下颌,眼光始终盯着桌上的画。那个“玄”字笔锋走势显然是如出一辙,定是同一人所为。

不日,许婉再次去书画店,听店主说还是同一人买走她的书画,那人仅仅上次留下了蜀道松林图,此后便没有留下任何画。

许婉画了一幅画挂于墙上,只道是:“若有人来取,便予之。”说完,便离去。

店主瞩目寻思,不知何意,画中景色平淡无奇,乃寻常郊外之景,也无署名,挂在此处也不会有人瞧上。

周少爷家的小厮看后也想着不过一幅日落黄昏之景,只是夕阳下那一片被烟霞染红的桐花看上去却是唯美。小厮并未在意,也未禀告少爷。

那日黄昏,桐花树下,许婉清瘦的身影倚靠在桐树旁。夕阳的余晖照在她白皙的脸上,脸颊微微显出一抹红晕,鹅黄色的纱裙随风飞扬,衣袂飘飘,片片花瓣洒落在脚下,芬芳四溢。褪去青涩,越发显得清新脱俗,清秀柔美。

被桐树遮住的山顶上,白衣男子驻足良久,内心泛起涟漪。他予她而言,是救命恩人吧。她应已知晓,便以这种方式试探性地约他前来。

只是他有着他必须完成的使命,尚不能自保,如何去保护想要保护之人。虽然有些许心动,也唯有深藏心底,扼杀于摇篮。

他来过,未相见;若有缘,定会再见。若无缘,就此作罢。他转身准备离去时。

马蹄声渐渐靠近,马背上一个肥胖的身形骂骂咧咧地翻身下马。“哎呦,累死本少爷了。你俩蠢货,差点误了本少爷的好事。幸亏本少爷聪明,整个京城这里桐树林方圆几十里,最为繁茂。”

身旁俩小厮赶紧上前搀扶。周少爷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形,刚站稳,便用手中折扇在俩小厮头上一阵敲打。俩小厮连忙护住头颅,一松手,周少爷一个趔趄滚到在地。“哎呦,你们不想活了。”肥胖的身子四脚八叉地躺平在地上。

抬头便看见许婉冷清的脸,许婉厌恶地看了一眼,欲走开。

“别,别,许姑娘留步,在下有话要说。”周少爷连忙爬起来,也顾不得整理衣裳,锦服上满是泥土,蓬头垢面,一幅邋遢的形象,让人不忍直视。

许婉假装没听见,快步离开。

周少爷连忙追上,追赶不及,连忙脱口而出:“许,许婉,我好不容易说服我娘,下个月会上门提亲。”

许婉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停步良久,轻咬嘴唇,眉头微皱,目光如刃,语气生硬,声音中透出寒意:“你想干嘛?”

她微微侧目看向眼前浑身泥土的少爷。

周少爷脸颊刷得一下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心中也有些许胆怯,但想到自己堂堂大少爷,也便挺直了腰杆。“许,许婉,本少爷看上了你,你应该感到荣幸。”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看到许婉并不言语,于是,又说道:“我母亲派人去打听过,你婶娘对此事甚是满意,只是聘礼嘛.......嗯,反正我家也不缺钱,定会满足你婶娘的要求。只要我喜欢的,还有办不成的事。”说吧,眉眼弯弯,笑意吟吟,心里美滋滋的。

许婉错愕,她本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只是像他这样的纨绔子弟,每日只知道逛窑子,玩物丧志,如何能够托付。而婶娘又是怎样的态度,一心想让她们离开,还要博好名声吧。许婉贝齿轻咬,无力地闭上了眼睛,她也想离开,可终究不是时候。

夕阳余晖下,金色的光晕笼罩在许婉的脸庞,眼下此人如沉鱼落雁般美得不可方物。周少爷站在一旁看得目光呆滞。

许婉慢慢地睁开眼睛,脸上忧郁的神色消失殆尽,显得从容淡定,认真的说道:“周少爷,你我门不当户不对,以少爷的条件应择佳偶,小女子实在是高攀不起。”

“攀得起,攀得起,只要我喜欢就行。”周少爷毫无察觉许婉是在婉拒他,一味的认为自己喜欢就得拥有。说完迈步跑上前去。

软的不行,就只能来硬的了。许婉怒目而视,目光中寒气逼人,让人如芒在背,不寒而栗。冷冷地说道:“周少爷,我们不合适。请你自重!”然后,拂袖而去。

周少爷一下慌张起来了,快步向前,堵在许婉身前,想伸手去拉许婉衣袖。

许婉退让绕开。周少爷又跟上去,许婉继续退步绕开。

周少爷微微有些动怒,少爷脾气一下子冒了出来,扬着一张脸,傲慢地说道:“欸,我说许婉,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啊。本少爷看得起你,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再说了,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

许婉无力地摇了摇头,却也无可奈何,心里暗暗盘算如何解决现下困境。

周少爷见许婉屹立不语,竟一把拉住了许婉的袖子。许婉忙着挣脱,一不小心踩着一个土坑,脚后跟向后一歪,身体失去平衡向后倾斜倒去,周少爷因拉着许婉的衣袖也向着她的身体向前扑过去。

白衣男子冉玄一直默默地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只见一道白光一闪,周少爷独自匍匐在地。

许婉身子一轻向着远处飞身而去,她抬眼便见是一男子胸膛,胸膛温暖宽厚,心脏有节律的跳动。她缓缓抬起头便见到了那张俊美的容颜,此时,她靠在他的怀里,许婉脸颊瞬间透出淡淡红晕,心扑通扑通地跳动,从未近距离靠在男子胸怀,她尴尬地一松手,身体不稳,向后倾斜,快要脱离他跌落下去,那只温暖的大手见势一收紧,她又跌进那个怀抱,靠得更近了些,肌肤相近,呼吸相闻。

她别过头看向后方,周少爷摔倒在地,爬起来却未见到许婉,一阵错愕,忙站起身来,四处环顾,额头渗出密密细汗,紧张得声音都颤抖了,忙问身后小厮:“人呢?许婉呢?哪里去了?”

小厮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绕绕头,全身微微颤栗,吞吞吐吐地回答:“只.....只.....只看见闪过一道白影,便....便不见人影了。莫.....莫非,此人是...是...是妖物。”

周少爷吓得一个机灵,面色煞白,双腿发抖,跌跌撞撞地向着马儿跑去,哆哆嗦嗦地翻身上马,急急忙忙地离开。

相认

许婉目不敢直视,只能看着身后一大片桐树林,白色的花朵簇拥枝头,身边男子脚尖轻轻一点树枝,白色的花瓣似漫天雪花纷飞。

一处幽静的山谷中,霞光普照,微风习习,树叶哗哗作响,蝉虫低鸣,溪水潺潺。

男子一身白袍,眉如远山,发如青丝,修长的身材如芝兰玉树,容颜俊美,目光柔和,尽显温柔,嘴角边半抹淡淡的笑意,歉意地说道:“姑娘,抱歉!”

身前,许婉垂着眼,烟眉入鬓,长而密的睫毛微翘,一双杏眼亦是水波流转,如秋水般的眼眸微动。欠身行礼:“公子何须此言,婉儿应感谢公子再次相救。不知公子单名“玄”字?”

那年,匆匆一别,许婉为了得到更肯定的答案,不得不再次确认。

冉玄微微一点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她正缓缓抬起头来,目光相接。冉玄竟感到胸口一阵悸动,微微上升的体温让他觉得燥热。他看向远方:“在下冉玄,我欣赏姑娘的字画,更欣赏姑娘字画的词义。佳作不可多得,故而藏之。”

许婉莞尔,躬身行礼:“公子谬赞,公子不仅武艺超群,作画也是惟妙惟肖。那日,我与母亲落难,若不是公子相救,早已命丧黄泉。此恩情无以为报。他日公子若有需要,婉儿定孝犬马之劳。”

“举手之劳,无足挂齿。时辰不早了,我送姑娘回家吧。”冉玄示意转身。

许婉跟在他身后,看着夕阳余晖中他的背影,亦是那样风度翩翩,不禁看得有些入迷。

一路无言,却各自满心欢喜。

行至府门附近,冉玄颔首示意,欲转身离开。

一片聒噪声传来:“喂,许婉呢,这个时辰她到哪里去了?不好好干活,还成天乱跑。等她回来,看我怎么收拾她。哼.....”此人正是许婉的表姐许琪,坐在高堂上,目光里满是不屑。许婉母亲刘氏低头站在她下方,吞吞吐吐答不上来。

刘氏向来胆怯,又因忧伤过度,时而精神恍惚。

家道中落后,许琪此人从未拿她母亲当姑母看过,向来是大呼小叫,也从不叫姑母,总是喂来喂去,不仅苛刻她们母女二人,在宅院里闲得无聊,还喜欢戏弄许婉。

名利上她们是投靠家族,实则沦为奴婢。

许婉听见声音后,快步向前,急忙从后门进入,绕过后院取下一包草药,向庭院走去。

“表姐安好!”许婉淡淡的声音响起。

“这么晚了,你去哪里了?”许琪一脸得意的坏笑。

“母亲病重,上次婶娘请刘医生瞧过,医生交代我每周去药铺拿药,今日若不去拿,明日就断药了。”

许琪见许婉手上果真拿着一包草药,并不怀疑,继续说道:“你母亲的病怕是吃了药也没用吧,浪费家里这么多钱,值得吗?”

“但凡一试。”

许琪绕着许婉走了一圈,上下打量,不得不承认许婉确实姿色过人,奈何自己姿色平平,心中越发妒忌,挑衅道:“你弟弟求学在外,你嫁人后,你母亲一人在此,忧思伤身,恐怕.....”

她稍有停顿,继而转开话题:“有人看上你了......周家大少爷,怎么样?条件不错吧,若不是我母亲,你也不会嫁得如此之好啊!哈哈....哈哈....周家公子可是出了名的风流倜傥,为一睹花魁,一掷千金啊!周公子怜香惜玉,定不会亏待你。况且,他日后妻妾成群,你也不会寂寞。”她戏虐的眼神直直地看向许婉的表情,想看到她痛苦的表情,向她哀求。

可是,未能如愿,许婉依旧是那副冷淡的表情,好像事不关己。极其冷静地说:“侄女心领了,多谢婶娘!”

母亲刘氏还未从许琪的话语中反应过来,听到许婉的声音,不禁抬头看向许婉,看到许婉平静的表情,为此震惊不已。她向来知道自己的女儿心思缜密,不畏权贵。可是,婚姻大事,她一女子如何能应对啊。

许琪本以为能此事足够能让许婉惧怕,却没想到他还是那样摆着一张臭脸。顿时,一跺脚,扬长而去。

许婉扶着母亲手臂向内院走去,暖言暖语安抚:“母亲不必忧心,此事定不成气候,我自有应对方案。”转而想到周少爷哆哆嗦嗦上马的情景,相必周少爷定不会再来见他。

相知

母亲的病情未见好转,一日不如一日,似有病来如山倒之势。面黄肌瘦,神情木讷,食不下咽。许婉一人忙里忙外,不得不把母亲手里的活也接过一起做。没有时间写书画,也没有时间去店里变卖书画。

去往药铺的时间更多了。可是,她能拿到的药材都是极为普通的药材。忧思伤身,心脾气虚,需要用补药。都知道人参有大补元气,生津养血,安神益智的功效。可是价格却极为昂贵。许婉攒下的钱最初悄悄买了两根人参给母亲熬药喝了。现下,却是拿不出钱买人参,看着母亲一日一日虚弱,许婉只能暗地里抹泪,无力的叹息。

许婉听闻药铺的伙计都会定期去往山上挖人参。那日,她将自己的头发馆起,扮作男装,悄悄跟随她们去往山上。

来之前,她听过许多传闻,人参很有灵性,会自己跑路,得用红绳拴住。有灵性的人参自然不会在开垦过的山路上生长,大多生长在高处,悬崖峭壁。

于是,许婉不得不攀爬险峻的山路, 她打起精神一步一脚印地攀爬,稍不留神便会坠落悬崖。她一步一步地向上爬去,爬得越高,越是小心翼翼。

果然,她看向一处峭壁,那里有一株人参花,红艳艳的花瓣。她一喜,加快了脚步。可是,那人参生长的地方极是险峻,根本无法爬过去。她攀附一块大石头,一只脚踩在石缝中,将自己的身体尽量往上方倾斜,伸长手指去够那株人参。还差一点点。于是,她的身体更倾斜了。

手指尖刚触摸到花瓣的一角,由于身体过度倾斜,脚下没踩稳一滑,便失去支撑,滑落下去。

许婉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房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椅一几,整洁明亮。桐花的淡淡清香灌入鼻息。一时,让她觉得自己仍然躺在自己的屋子里。

刺眼的阳光透过窗牖照射进来,光影明灭,竟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这是什么地方?她慢慢反应过来,记忆还停留在滑下悬崖的情景,一阵疼痛感传来,许婉发现她的小腿裹着厚厚的纱布,抬腿都有些吃力,想必是骨折了。身上的衣服已经换成干净的棉布衣。

她是怎样来到这个地方的?是谁带她来的?许婉艰难的移动着小腿,费劲全力将小腿移动到了床边,她想试着站起来,发现完全使不上力。尝试了几次,只能颓废的坐在床边。

几上的茶壶还冒着薄薄的热气,淡淡的茶香萦绕。

也不知道母亲怎么样了?正思考得出神,便听见什么东西坠地的声音,脚步声缓缓靠近。吱呀一声,门被推开,来人诧异中带着惊喜:“你醒了?”冉玄一身玄衣立在门口,发丝稍有凌乱。

“我,我,我睡了很久吗?”许婉有些神思恍惚,有些不自在的拉扯衣袖,垂下眼睑,不自在地看向被纱布缠绕的小腿。

冉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嘴角边一抹不易让人察觉的弧度,低声温柔地说道:“三天,你昏迷了三天,还好被悬崖下方的树枝挂了一下,小腿骨折了,否则会摔得更惨。你的衣服被刮破了。”

许婉看向自己身上的衣服,脸刷的一下通红。

“我找村里的婶婶给你换的衣服。”冉玄突然意识到许婉表现出的不自在,急忙解释。

许婉慌张的神色慢慢归于平静,颔首以礼,略表歉意。

“你骨折后体表淤血,损伤元气,我刚才去悬崖边挖到一株人参,回来的路上打到一只野鸡,正好炖了给你补补,你先躺下休息。”转身便要出门。

“等等....”许婉听到人参两个字眼,精神为之一振:“我能看看那株人参吗?”

冉玄略显错愕,从袖中拿出手帕包好的人参。那株人参根须极长,形状极其像人形,颜色灰暗,表皮皱起,芦碗密集,定是百年人参。

许婉大喜,眉眼弯弯,虚弱苍白的脸上绽放出一抹明媚的笑容。“能否给我?”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让冉玄不明所以。

“实不相瞒,我正是因为找它,才摔下悬崖的。我母亲病情迁延不愈,如今已是气若游丝。大夫说了,人参能大补元气,所以,我才独自前来。”许婉将目光移到冉玄脸上。

冉玄颔首默许,将人参包好放至几上。

相处

不一会儿,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被冉玄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放汤药于几上,便要去扶许婉。

许婉避开,慢慢移动身子坐了起来,伸手接过汤药。“苦吗?”她下意识地问,双手捧着瓷碗放于唇边,吹开浮在上面的些许药粉。

“不苦,我加了甘草。”他淡淡地说道。看着许婉喝完,他拿出一块蜜枣递给她。

许婉接过放进嘴里,眼角竟有些许湿润,心里一股暖流,温暖全身。卸下防备,她看向他的目光也变得温柔。自从父亲离开后,一向都是她照顾别人,如今,却是一个只见过三次面的人照顾她,还那么无微不至,她心里满是感动。

“这是你的家吗?”她眨了眨眼睛,试图掩饰眼角的泪光。

“算是吧。”他独自一人,哪里才是家?家是什么?他早已经忘记了。有母亲的地方是家,有爱人的地方是家。可是,这里只有他一人。能算得上家吗?而许婉是第一个除开自己以外住在这里的人。

许婉想到母亲,眉头渐渐皱起,满脸的担忧。急切地说道:“我得回家了,这么几天了,我母亲会担心我的。”

“可是你现在还不能下床走路,暂且再修养几日吧。不必担心,我会找人送信告知你母亲情况。”冉玄诚恳地说,停顿一下,看向许婉担忧的脸庞,继续说道:“放心吧,我会处理好的。”

许婉试着移动腿,想靠着床边站起来,却始终使不上劲。只好作罢,总不可能让他把自己背回去吧。那样传出去,名声全毁了,只好再安心修养几日。

白日里,冉玄会出去猎几只野鸡,拿回来炖汤给许婉喝。许婉腿伤得补补身子,精心修养,才会好得快。他也会在阳光明媚的时候,扶着许婉坐于桐花树下。

他立于桐花树下,芝兰玉树般的身姿,他拿出一支竹笛放于唇边。悠悠笛声飘荡,迁回流转,婉转的笛声牵动落日余晖,恍如长空里的花瓣雨纷纷飘落,恍如一股清风从耳际悄然而过,渗入心田。她的思绪停留在小时候,父亲牵着她的小手,慈爱的目光,温柔的大手轻轻地抚摸她的发丝。如今那个身影只能在梦里相见,熬过多少个日日夜夜,她扛起家庭的重担,寄人篱下,却想尽办法护母亲周全,让弟弟安心学业。

继而笛声高亢激昂,响彻云霄,宛如壮志凌云的男儿征战沙场,金戈铁马如梦来;宛如潺潺流水般绵绵不绝,清脆欢快。他想起小时候的梦想,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如今那般遥不可及。

渐渐地笛声渐缓,悠扬而悲切,如泣如诉。似乎诉说着心酸的往事,藏在笛声里,被风吹散。几近无声,他却久久未放下竹笛,屹立不语。

阳光透过树影缝隙洒在他的背影上,星星点点的光影浮动,明媚而忧伤。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在时间的缝隙中溜走。

几日里来,许婉腿伤好了大半,冉玄几乎每日都会出门,不多时归来。那一日,许婉正想着告别,却迟迟不见冉玄归来。许婉顾盼良久,等得甚是着急,不能再坐以待毙,趁着星光,慢慢挪动步子出门寻找。

星光微弱,山路崎岖,许婉走得甚是艰难。走了许久,才走到屋后的树林边。微风轻拂,树影婆娑地摆动,发出吱吱的声响,如鬼魅深深。夜,静得可怕。

阵阵寒意袭来,许婉裹紧披风继续向前。不远处的丛林中,一个黑影,让她全身一颤。她停下脚步,不敢发出声响。静静观察,却见黑影一动不动,她缓缓前移。

那里躺着的人正是冉玄,呼吸微弱,全身冻得冰凉。许婉拍打呼叫,他没有半点反应。许婉脱下身上的披风为他保暖,触及衣裳,才发觉冉玄全身是血,却因身着玄衣看不出来。

她艰难地半拖着他的身体向屋子的方向靠近。待把他放至床上时,许婉累得虚脱地坐倒在地。慌忙起身,脱下冉玄的衣服查看伤势,冉玄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众多,有的已经结疤愈合,有的伤口还未痊愈。却见腹部一个可怖的伤口,伤口很深很长,皮肉翻起,血流不止。

许婉曾经看见过父亲受伤时,大夫用针为父亲缝合,再涂上金疮药。冉玄腹部的伤口大概8寸长,皮肉翻开,若不缝合,仅仅包扎,是不可能止住血流的。

许婉翻找出药品柜,里面各种小瓶药品整整齐齐的摆放,看来是常常用到这些药疗伤。一个小盒子里果然放着针和线 。许婉用酒精消毒,再放至火上炙烤,便狠下心来,进行伤口缝合。缝合时冉玄表情痛苦,却未呻吟。

缝合好伤口,涂上药粉,再进行包扎,果然血流止住了。这时候,冉玄的身体烫得厉害。触及额头,如沸水一般滚烫。冉玄开始呓语,模模糊糊地听见“父亲...母亲....”等词,表情极为痛苦,眼角渗出泪珠。

许婉用温水给他擦拭额头、脖颈等处,以降低体温。他的表情慢慢缓和,呼吸均匀,心跳有力,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许婉也累得睁不开眼睛,伏在他的床边睡着了。

第二日,冉玄醒来时,许婉伏着他的手臂还在沉睡,冉玄看向自己腹部包扎的地方,仍然隐隐作痛,却是包扎得很好,未再渗血。

许婉迷迷糊糊中醒来,抬头正对上他的目光,却发现自己整晚都枕着他的手臂睡觉,有些尴尬低着头,脸通红。

“我去给你热粥。”她起身离去。

他拉过她的衣袖,目光温柔地注视她,嘴角边淡淡的笑容极其温暖,一向冷漠的他,竟有着如此温暖的一面。“谢谢你!”他的声音有些虚弱,却如一股暖流流进心底。

她心中有许多疑问,他对她而言如同密一样的存在。见他沉默不语,她也不问。

冉玄的伤势恢复得很快,这样的伤势对他来说可能已是家常便饭。

已经耽搁了数日,许婉担心母亲,着急离开,告别冉玄后独自离开。

母亲

回至家中,母亲卧病在床,不能起身。几日前,一妇人前来告知刘氏,许婉不幸摔折了腿,不能下床,在她家修养。母亲甚是忧心,今日见到许婉平安归来,苍白无华的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竟拉着许婉说了许久的话,责怪自己无用,拖累了她。说至此处,更是声泪俱下,不能自已。终究是身体虚弱,已近油尽灯枯,说了一刻钟后,便精疲力竭,迷迷糊糊地睡去。

母亲每日里睡得时间更久了,白日里大多时间都在睡觉,偶有夜里醒来,却一遍一遍喊着父亲的名字。

幼弟在学堂读书颇为用功,在会试中取得了好成绩,成为贡士。许婉本不忍打扰弟弟读书,念及母亲时日不多,依旧书信给弟弟。

婶娘得知弟弟会试中取得好成绩,也前来探望母亲,一番嘘寒问暖,照顾得极为周到。如此虚情假意,许婉也只好虚与委蛇。现下母亲病重,许婉也正好推脱婶娘安排的说亲。

那一日,母亲醒来得极早,为许婉做了许多好吃的点心,虽仍旧面色蜡黄,却也神采奕奕,容光焕发。许是得知弟弟今日便会回来。

午时,一声“母亲,姐”远远地从外面传来,正在厨房忙碌的母女俩连忙出门迎接。几年不见,弟弟如今褪去孩童模样,长高了,乌发束起,俨然一幅少年郎模样。

母亲笑得眼角的鱼尾纹堆起,宛如一朵盛开的金菊。如秋水般的眸光一片氤氲,笑着笑着竟泪眼婆娑。

围着一张圆桌,吃着母亲做的饭菜,一家人谈着姐弟俩小时候的趣事,每个人的脸上都像是绽放的花朵。

夜里,母亲迟迟不肯去睡,拉着姐弟俩看了许久,又说了许多话,让姐弟俩相互照应,携手共进。许婉提醒母亲,弟弟舟车劳顿,应早点休息才是。母亲才依依不舍地放开手。

许婉想着母亲定是因为弟弟回家,喜则气缓,病情也由此好转。

家人闲坐,灯火可亲。已是许多年都未感受过的美好。那一晚,母亲的脸上始终带着笑容,在床上睡得特别踏实。许婉一夜都没有听见母亲呓语的声音,在隔间的塌上也睡得安稳。

第二日,许婉醒来后,隔着屏风看见母亲仍旧没有起身,忙前去查看。母亲的脸却呈现出淡青色,嘴角边的那抹笑容仍旧保持着。许婉心里一惊,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去触摸,母亲全身冰冷僵硬。竟是睡梦中离去。

安葬母亲后,弟弟前去书院读书,准备殿试。许婉孤露一人继续呆在许家。

因缘

弟弟殿试后想进入刑部,一心想查出父亲当时为何被贬。时隔多年,当年的文熙公主应是早已遗忘此事,也未将失沽的姐弟二人放在眼里。

弟弟顺利进入刑部,有更多的机会接触卷宗。当他查看到父亲的档案时,才发现记录缺失,模糊不清,怕是早有人篡改过。

那日,许婉收到了一封飞鸽传书,是冉玄所写。简短的几句话,让弟弟莫要去查徐睿清的卷宗,会惹来杀生之祸。

不多日,弟弟便被调离,远赴澧县做了县级官吏。许婉坚持留在京城,越来越觉得此事大有文章,但身为女子,所做之事,实在有限。

许婉首先想到了父亲的护卫章磊,她四周打听才知道章磊的下落。此时的章磊已经进入了东宫做护卫,并深得信任。

从章磊那里了解到当年父亲查案得罪文熙公主,事情泄露,有辱皇家尊严,才因此被贬。而泄露此事的人正是当年救她的冉玄。

许婉极为震惊,父亲的遭遇与冉玄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那么冉玄为何这样做?他与文熙公主到底有着怎样得深仇大恨?

文熙公主早年放荡不羁,目中无人,如今却是屡屡受挫,举步维艰,行事也极为谨慎。

许婉告别章磊直接奔向山上冉玄住的那处房屋。

行至小院,房屋门紧闭,屋内絮絮叨叨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谈话中谈到了公主府。脚步声靠近,说话声戛然而止。一名男子持剑破门而出,只见寒光一闪,剑直指许婉脖颈正中,抵住咽喉。

冉玄快步行至两人之间阻止,急语道:“不可,她是我朋友。”

那名男子疑惑地看向他,谨慎地说道:“冉玄,此事若是败露,我们多年来的经营功亏一篑。”

“我知道,请你放过她。我相信她,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

“哦?是吗?莫非她是?”

冉玄靠近那名男子低语几句。此人便放下剑,和其他几名同伴拱手示意后离去。

“你怎么来了?”冉玄脸上露出淡淡的惊喜,发现许婉看向他的眼神有些奇怪,脸上迅速恢复一贯冷淡的表情。

许婉想从他的表情中找出什么,目不转睛地看了他许久。淡淡地说道:“你到底是谁?当初为何会救我?你认识我父亲吗?”

冉玄错愕,当初他跟踪徐睿清查案,将此事悄无声息地告知世人,最后导致了许家落败。而文熙公主处处针对徐睿清,甚至派人跟踪杀害其妻女。当时,冉玄得知此事,及时赶到,才救下她们母女二人。若不是他泄露此事,许家也不会就此落败。

冉玄目光低垂,满脸歉意:“是我间接地害了你父亲。我要对付的是文熙公主,而你父亲手握文熙公主的把柄,所以我......”

“所以你泄密,让所有人都认为是我父亲泄露此事,成为有辱皇家颜面的罪人,一再处于风口浪尖上。”

“抱歉,我没想到此事会给你父亲带来这样的灾难。”

“父亲遭难,本与你无关,却因你而起.......能告诉我,你为何要对付文熙公主吗?”许婉抬眼看向他。

冉玄顿了顿,缓缓地说道:“当年,文熙公主笼络朝中大臣,拉帮结派,为其幼弟铺路以对抗东宫。我父亲和你父亲一样刚正不阿,一心只想做个良臣。太子与文熙公主均想拉拢我父亲,父亲婉拒。却因为家族中一女子与东宫的远亲结亲。文熙公主误认为父亲已投靠东宫,所以文熙公主利用党派势力制造伪案污蔑我父亲。以私铸铜钱,数额巨大,却因证据确凿,而由你父亲刑部侍郎彻查的此案,最终盖棺定论,判处父亲绞刑。而后,文熙公主对我家人赶尽杀绝。我当时年幼,我母亲让我藏身于书房密室中。府中一下人之子与我年纪相仿,穿上我的衣服,冒充我被杀。因此我逃过这一劫。”

他的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停顿后继续说道:“当时我认为你父亲徐睿清和文熙公主有所勾结,才对我父亲的案件盖棺定论。后来我才知道,你父亲也是被蒙蔽。所以,我利用了你父亲。”他惭愧地低下了头。

“罢了,命不由己而已。此事本就不应怪你,你曾经救过我与母亲,我们就此别过,两不相欠。”许婉说完,转身离去,潋滟的目光,水波流转,一袭红衣在潇潇落木下缓缓移动,渐渐远去,如消失于天际的晚霞那样美好,不可触碰。

冉玄欲言又止,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看向她的背影,那个藏于心中明媚的颜色慢慢消失在落木尽头。如此相似的命运,才会让他觉得那样安定。相似的灵魂,今生他再也无法去触碰。他背负的东西太沉重,他的人生已经卷入风暴中,又怎能自私的去搭上另一个人的一生。

相濡以沫终究不如相忘于江湖。

数日后,文熙公主因结党营私被贬为庶人。许婉南下寻其弟,冉玄设立家中灵位后,离开京都,浪迹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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