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人生，被他写活了

希望我的作品能有益于世道人心，让人觉得生活是美好的，人，是美的，有诗意的。

汪曾祺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写的。

他笔下的人物，大多是底层的市井小民：商贩、店员、工匠、村姑、和尚、卖菜的大娘、钓鱼的医生等等。

他们的生活本身就充满了人间烟火，汪曾祺所写的都是陈年旧事，在他记忆的库存中发酵了多年，再写起来，便除净了火气，剩余下来的则是历经沧桑之后以平静的目光观察到的社会的人情世态。

《百蝶图》就是这样一部极具烟火气息的短篇小说集。

汪曾祺用至纯至净的笔法，展现复杂的人性，读起来回味隽永。

01

本书中，有一篇《侯银匠》，主要写上世纪三四十年代一个普通手艺人的家庭生活。

父女俩勤劳善良，心灵手巧，自尊自强，相依为命，父亲爱女儿，对女儿有些着朴实深沉的亲情依托，耐心谨慎的为女儿寻找一门好人家托付终身。

女儿不负期望，出嫁后精明贤惠、持家有方，有了好归宿，父亲欣慰又失落，失去感情依托，漫漫长夜独自消磨，倍感寂寞。

全文侯菊出嫁是文章的中心事件，围绕侯菊出嫁前后父女二人的心理描写是全文的重点。

和汪先生其他小说一样，没有跌宕起伏的故事情节，没有激烈的心理斗争，却写出了中国传统浓郁的人情美、人性美，读来让人意味深长。

文章几处细节描写简洁明快，而又回味无穷，如: 侯银匠问菊子的意见，菊子说“爹做主!”侯银匠拿出一张小照片让菊子看菊子的“爹做主”简洁干脆，体现了旧时代女子在婚嫁问题上听命于父母的孝顺。

结合后面描述的侯菊的神态、对话及作者的叙述语言看，这个答复其实蕴含着对父亲决定的满意和喜悦，她明明满意却故意不直说出来。

寥寥数笔，菊子聪明、内敛、富有心机的形象跃然纸上。

02

《辜家豆腐店的女儿》，读起来却是另一番心境。

小说情节并不复杂。

豆腐店辜老头家境贫寒，却生有一个颇有姿色的女儿，米厂王老板有钱却贪色，假借扶贫帮弱之名，将辜姑娘包养了。

邻居薛大娘认为这事挺缺德，可在利益的诱惑下，又积极促成此事。

王老板长子大呆鹅垂涎辜姑娘的美色，也暗中与辜姑娘交往。时间一长，辜姑娘就成了众人眼中的暗娼，遭人议论。

辜姑娘由于身体不好，需要看病，米厂次子恰好是中医，在上门诊治时，豆腐店女儿大胆示爱，说出自己内心，原来她爱的是王家老二，一表人才的王厚堃！

王厚堃算是正人君子，委婉回绝，豆腐店女儿的单相思没有结果。

后来，看到心爱的中医娶了别的良家女子，伤心痛哭，哭完继续豆腐生活。

小说读完，唏嘘不已。一个社会底层的小女人，几乎沦为暗娼，她不喜欢的人帮她，玩弄她，她周围邻居同情她却又议论她，她喜欢的人却不喜欢她，她的生活没有希望却还得生活下去，民国小城的一个角落，生活继续演绎着一个一个酸楚的故事，一茬一茬真实的人活在文学作品的空间。

汪曾祺先生始终以客观描述的姿态讲述完这个故事，没有半点嘲讽，一丝鄙视，让我们对女主人公充满同情，也感叹命运的无奈。

03

汪曾祺以自家小保姆为原型，写成的作品《小芳》中，小芳是个80年代从安徽农村来北京打工的姑娘。

她长得相当好看，高个儿，长腿，眉眼都不粗俗。

她也很聪明，不论什么歌、戏，听两遍就能唱下来，而且音唱得很准，颇有艺术天赋。

但是，小芳的命运并没有因为这些发生很大的改变。

在北京当了几年保姆后，她在糖果糕点厂打工，认识了一个送货的同乡。两人结婚后，在农村过着艰难的生活，沦为了寻常的劳动妇女……

小芳的故事，契合了很多农村女孩的人生。

她们年幼时，或聪慧、或美貌，未来充满无限的可能。但是，贫穷的家境、父母落后的思想观念，使得他们没有发展特长的机会，得不到良好的教育栽培。

而等到她们长大成人后，低微职业的限制，思想文化的不足，又让她们在有限范围内，匆匆选择了一个条件相对较好的男人结婚，过上了普普通通、奔波劳碌的生活。

这就是普通人的悲剧所在，曾经的梦想，终将湮没于柴米油盐和孩子的哭闹声中。

……

1997年，汪曾祺离开了人世。在他最后的时刻，他想的不是死亡的恐惧，而是对生活的享受。

他让女儿来一杯碧绿透亮的龙井，然而茶还没沏好，他就与世长辞了。

他走了，他笔下的人间烟火却永远温暖着世间凡人的心，久久不息，越燃越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