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

【古风/玄幻言情】朱砂错

2020-06-10  本文已影响0人  聆初SAMA

我想我此生唯一的遗憾,就是终究在岁月里错过了你。

【楔子】

那是一所位于京城郊外的宅邸,院内栽种了四时花卉,按节令依次舒展开柔嫩的花瓣儿,庭院里一年到头皆是争奇斗艳。

女主人似乎罹患严重的疾病,时而由她那名容颜妖冶的夫君搀扶着慢慢走出门来。和风悄然掀动她水雾般的面纱,隐约露出白皙娇美的侧颜,微翘的鼻尖,与眼角朱砂色的痣,如一滴凝冻的血泪。

而她那夫君总会半垂着夜幕般浓重的羽睫,轻柔地替她整理面纱,将形状优美的浅色薄唇贴在她耳畔,放低了声音嘘寒问暖。

“那般标致的少年夫妻,家境还宽裕,小娘子却偏生身患重病,真真可惜……”稍熟悉他们的街坊,平日里聚集在一处闲话家常时,偶尔提起他们,往往带着同情又事不关己的神色喟叹。

在一个上元之夜,这所宅子忽然起了大火。待天色放亮,人们在火焚后的废墟中战战兢兢搜寻,并未发现任何尸骸。众人猜测那对夫妻许是恰好外出,躲过了一劫。但数个月、乃至数年过去了,他们再也没有出现过。犹如在世间凭空消失,全无踪迹。

倏忽间数十年若白驹过隙,一名街坊的母亲病势沉重,各家医馆坐堂的大夫皆束手无策。他偶然听人说起,近日西市来了名医术极高的女子。抱着一线希望,他携母亲前去求医,一见那名大夫的脸,他便惊得呆了。

分明是当初那所宅子的女主人,玲珑朱颜竟分毫未变。面对他惊愕的诘问,大夫并未给出答复,只将打包好的药材和药方递与他,目光里有宁静而缥缈的光影浮动,温声道:

“不必多问,就当做了一场大梦,好吗?”

【一】离魂

“唉……”

不知从何处传来低柔的叹息,亦真亦幻,一丝如线,牵动起人最隐秘的那一根心弦。霏烟手捧画轴,四下望望,并未见到有第二人的身影。她自嘲般摇头,回身向半掩的破败庙门走去。

这座位于江畔的花神庙,如今已是杳无人烟的历史陈迹,成为鸟兽聚居之地,魑魅暂栖之所。四周景物荒败,唯有花神的泥胎塑像还算完好。故地重游,她心中五味杂陈,随手掀起一阵风,吹去塑像上缠结的灰尘蛛网。

过了约一盏茶功夫,霏烟颈后寒意忽生,猛回转身去,正对上一双在夜色中荧荧闪烁的眸子。

“我知你会来。”朱衡倚门而立,望着她轻叹。“百年了……我一直在等你。”

一名戴着面纱的少女正静静靠在朱衡身侧,他抬手,姿态优雅地摘去少女的面纱,露出一张秀美脸庞,眼角的朱红泪痣鲜艳如血。这少女不动不言语,双眸空洞。

这是一具被抽去了魂魄的躯壳。

霏烟心里一颤——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容颜。

朱衡的动作快得如一道光,倏而闪身到她背后,抓住了她的肩。霏烟本能地反抗,手中的画轴扑地落在地上,向门外滚去……

朱衡将她向那具少女的躯体推将过去。

霏烟只觉神识猛然一沉,犹如在噩梦里会出现的下坠感,刹那间已与少女身躯合二为一。朱衡一步步走近,抬手把遮在眼前的长发掀开,露出冶艳苍白的面容。他垂眸望定她,金红的眸中流露出凄凉而释然的神色。

“这是属于你的身体,今日还给你。”

百年前,朱衡曾伫立于在花神庙前的娑罗树下,犹如凭空从微雨后的空庭内生长出来的一株妖花。长发茂盛,像垂曳而下的云雾,半遮着脸孔。当他抬手撩开挡在脸前的发丝时,霏烟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太过于惊艳的容颜,如珠玉般绚烂生光,眼底隐隐流转着玄异的金红色。超出常理的美貌甚至令人产生战栗不安之感。

生于商贾之家的霏烟自幼身体孱弱,父母又偏生早逝,趋炎附势的叔父将她许给知府大人的傻儿子,借裙带关系与官府攀扯。她心中纵有万般不愿,然寄人篱下,俯仰皆无法自主,只得由着旁人筹划。

心在黑暗的深渊中一天天下沉。

自己的一生,当真便如此了么?她满心不平。绣花针在布面颤动,将五色晶莹的丝线,一层层琐碎繁复地叠加缠绕,绣成花样精巧的双蝶,一颗心业已如刺绣的布面般千疮百孔。应当认命么?应当把所有的不甘、自怜和怨愤咬碎,狠狠吞咽下去,只让手边的金剪与红绸,牵系一生的心事?

不,她办不到。霏烟抬眼直直望进铜镜里,菱花镜中少女朱颜玲珑。

十九岁生辰,她由丫鬟仆妇们陪同着外出走走。不经意间回首,便看到了朱衡。

他站在娑罗树下,一袭暗红描金衣衫,大半张脸被遮在玉扇后,从扇子上方露出一双潋滟美眸。片刻后他折扇轻翻,扇骨抵在细白指尖轻轻合拢,向霏烟诡秘一笑。

霏烟暗暗心惊,眼前一花,那暗红衣衫的男子已不见踪影。

归家后,她带着未完工的绣帕坐到琐窗前,竟见那惊鸿一面的男子赫然出现在窗外,戏谑而温存地向她眨眨眼。

他,居然会找到这里来。

朱衡唤她的名:“霏烟。”

霏烟发觉,就在那一刻她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对方呼唤自己时的声音——梦魇般蛊惑人心,又轻柔缠绵,好似小心翼翼地把她的名含在舌尖,舍不得吐出亦不忍吞下。

他同她隔着窗低声说话儿,彼此都忘记了时间。待夜幕降临,朱衡微整身上羽衣,在霏烟面前化身为朱鸟,飞腾而起,拖曳着纤长尾羽消失在夜空之中。

相识的第七日,他递给霏烟一只血玉臂钏,作为定礼。

“跟我走罢。”他笑,神情恳切,眼底闪耀着碎光,“做我的妻子,如何?不必急着答复,倘若不同意呢,把这只钏儿丢掉也无所谓。若答应了,戴上它,我便会来接你。”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戏台上的优伶幽幽吟唱,一张脸被油彩涂饰得鲜艳。霏烟从手臂上取下她仅有的银镯,抛上台去,戏班里的小童捧着盘子来捡拾。她在月白衣袖中握紧深藏的血玉钏,暗暗下定决心。

同知府的儿子成亲那日,她换上红艳的婚服,苍白双唇被香露胭脂染红,凤冠上摇曳的珠络,在眼前绵延成一片迷离闪光。轿子即将进入夫家大门时,她把血玉钏套上自己的左臂。

玉钏贴上肌肤,霎时消弭于无形,紧接着,细长的赤色光芒陡然沿着白皙小臂向上延伸,逐渐幻化成一个冶艳的图案,似火焰又似飞鸟,衬着少女雪肤,尤为刺目。

一阵狂风霎时平地而起,绕着花轿飞旋。周围的人被飞沙眯目,纷纷蒙头躲避。霏烟则一把掀开轿帘,在风中看到了她的夫君。朱衡微笑着,向她伸出一只手来。她心中激荡,将一双苍白的小手交在了他手中。

【二】妖印

朱衡是妖,且是个传奇的妖王。四百年前尘世间兵戈四起,妖的日子也不好过,朱衡庇护着一些心性良善的妖,熬过了最黑暗的时日。大伙儿敬他感戴他,尊他一声大王。这都是霏烟许久后才知悉的事。

朱衡在郊外置办了一件宅邸,屋檐下悬着数盏绯红纱灯,在风中摇摇曳曳。鎏金床柱,细金帐子,彩色软缎铺陈于花榻,床边的镂空嵌宝银熏炉上刻有精妙的飞廉蔓草纹,腹中透出袅袅暗香。一室流光溢彩。

合卺的杯是犀角杯,一段银白灵犀贯通至杯底,杯口血斑彻骨,酒中也混了缕缕血丝。“那是我的血,”朱衡笑道,纤长的羽睫一闪,“喝下这杯酒,我就成为你的了。”

霏烟撇唇,虽然有些不情愿,她还是将唇贴上杯沿浅啜,又将杯中的酒尽数饮下。

朱衡找了名小妖服侍她。此妖见到她好似一愣,随后怯怯上前叫了一声夫人。

霏烟逐渐发觉,朱衡时常定定地凝望她的脸,甚至能看上一个时辰。

每到午夜时分,他就悄然起身。霏烟透过窗,见他在庭院里沐浴着月光幻化成鸟形,昂首凄异鸣叫一声,飞向高高的夜空,盘旋两圈便去得远了。

归来时,他身上总是带着淡淡的血腥气。

对于这些事,朱衡绝口不提。霏烟偶尔问起,他便轻描淡写地转移话题。

霏烟上街去购买丝线,出门没几步,见一名衣衫褴褛的老人忽然昏厥在地,忙上前查看。路人纷纷围将上来。

有个衣着朴素的清俊男子推开了人墙。此人通身透出飘逸淡漠的气质,若坠入红尘的谪仙。他神色淡然地上前替那老者号脉,又伸手试了试他的额头。

“是中暑,没有大碍。”男子打开肩上包袱,露出药囊和几副卷轴。他从药囊中抽出细如发丝的银针,在老者的颈间刺了数下,那老者很快苏醒过来。男子收拾起包袱,一个卷轴从中滚落,散开了。

霏烟捡起它,正准备递还回去,视线却不禁被吸引。那是一副惟妙惟肖的女子全身像,笔触灵动,唯独没有画眼睛。

“可以给我了么?”男子向她伸出一只修长洁净的手,问,凝视她的双眸深不见底。

霏烟将卷轴双手递还,又赞了两句男子的医术。

“夫人谬赞了,”男子将画儿收起,“不过微末之技。如夫人这般资质,不出三年,就能超越在下。”

“先生尊姓大名?”

“沈慕。”

“请来寒舍休息片刻,喝杯茶吧。”

“有劳夫人。”

茶香冉冉。服侍的小妖已见了些世面,动作轻巧,将茶盅递与男子。

霏烟翻看着男子的画。每幅画中的人物都独独缺少了一双眼。

“这些画太怪异,不过闲时画几笔,卖不出去的。”沈慕道。

“为何不画上眼睛?”霏烟问,“只要将双眼画上,以先生丹青妙笔,又何愁画儿卖不出去?”

沈慕闻言,露出了一抹笑,一时如春水破冰,极深极黑的双眸仍如古井般毫无波澜,带着一点洞若观火的明晰,似已看破世间爱恨仇怨。

“我所习得的画技极神妙。要知人一身精神,皆汇聚于双目。画中之人,皆我平生所见。若画上眸子,那些人的三魂七魄,顷刻间就尽数被摄入画儿里去啦。”

霏烟愕然,拿不准这人是否在开玩笑。

沈慕铺开纸,道:“夫人既喜欢,在下不才,就替夫人画一张如何?当然,不画双眼。可否借砚台一用?”

霏烟递上一方鸳鸯泪眼砚。沈慕作画的速度快得惊人,调色着墨,纸上很快现出袅娜的人形。再细细勾勒铅云般的发,衣裙上渲染开大片墨色,最后以笔尖沾一点朱砂,点在应为眼角的位置。

“若被摄了魂,又当如何?”霏烟问道。

“魂魄会暂居在画卷里,仍可自由行动。”

霏烟不以为然,戏道:“请先生把眼睛画上,可否?”

“夫人当真不再需要这个身体了么?”沈慕神色严肃,缓声问。见霏烟眼中透出豫色,他没有落笔,只是将无目的美人图卷起,放入背囊中,道了谢后告辞离去。

沈慕在路口开了一间医馆。此后霏烟不时去医馆帮些忙,也顺便学习医术。

她把包好的药材递与面前的羸弱女子。“多谢。”女子抽噎道。“若真能救回我女儿,就算要我拿命去换她的命,我也情愿……”

“世上又怎会有换命的医术呢。”霏烟摇首,又安慰了她几句。沈慕默默瞥了霏烟一眼,欲言又止。那目光令霏烟无端想起了朱衡看她的眼神。

“先生年纪虽轻,却有大本事呢。”女子走后,霏烟道。

“我只是看起来年轻罢了。若说我已过百岁,夫人信吗?”沈慕道,手上正研磨新鲜的雪莲,层层冰玉琉璃般的重瓣,在玉杵下被捣成有若融雪的泥状。“我的娘亲是蛟族,而蛟的寿命自然比人长得多。”

霏烟想再问些有关沈慕娘亲的事,沈慕却突然向她谈起了求仙访道。霏烟嗤之以鼻,指出登仙一说纯属虚妄,自古以来求仙者甚多,也从未听说有谁当真成了仙。与其作无用之功,不如专注于修心积德,多行善举,方才不枉世上走一遭。

“告诉我,你爱过谁吗?”她整理着药材,瞥沈慕一眼,笑道。“请别再对我讲断情绝欲那一套啦。”

沈慕仿佛愣住了。隔了会儿,他淡然道:“她和我,身份天差地远。我出身山野,而她是王爷之女。我求亲不成,一气之下远走他乡。后来,我听闻她已香消玉殒。那时我袖中还拢着高人赠我一节华芜香,不管是人、妖或兽,只要还剩一口气,用上华芜香便救得回来。我倒有心以己命换她一命,可叹故人已逝。华芜香唯独救不回死者。”

霏烟微怔,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三】点睛

服侍霏烟的小妖向她提起,朱衡也擅长绘画。

“小的曾偶然看到一副大王按照夫人的容貌画成的观音图,”他笑,“刚见到您的时候吓我一跳,真的太像了。”

霏烟想看看这幅画,她要小妖把画卷拿来。

细巧的卷轴在掌中展开,素白绢帛上以丹青妙笔勾勒出一名美貌少女,衣带当风,袖回风雪,向画卷外伤感地注视。没错,真的很像自己,但……

等等,这真是……她?

霏烟心生疑窦。画中人拥有同她无异的面容,但独独缺少了眼角一颗朱砂痣,雍容的气质与她大相径庭,瞧起来也比她成熟许多。虽容颜相同,但这人绝不可能是她。

况且,从这幅画发黄的程度来看,明显是在多年前绘成,而她和朱衡相遇才有多久?

画卷右下方写有两个小字:宓儿。霏烟认出这是朱衡的笔迹。

愤怒和恐惧席卷了全副心神。她把画儿收起来,待朱衡归来后便问他,这幅画是怎么回事。

妖不会说谎,对于不愿言说的真相,他们只会保持沉默。朱衡就保持了沉默,他一言不发地走出房,很快,霏烟听见小妖一声尖喊,忙跑出去看。那小妖颤颤巍巍伏在地上,双手捂着滴血的右眼。她大惊,上前拦在小妖和通身散发着冰寒气息的朱衡面前。

“我会放过他,但你身边从此不再需要这种人。”她的夫君冷声道,纤长的眼睫微垂,掩住了眸底霜雪般的光,“明日我会换人来服侍你。”

夜间,朱衡依旧给她端来掺了血液的酒。霏烟背对他,在软缎的被褥上和衣而卧,并未回身。

“忘了那件事,好么?”朱衡沉声问她。

“我是画中人的替代品,对么?”霏烟低语。朱衡没有开口,她继续问:“画中那人,究竟是谁?”

她没有得到回应,便阖目冷冷道:“够了。我现在不想见你。”

于是朱衡把酒杯放在一旁,默默转身离去。

朱衡的确没再为难那个小妖。第二日,霏烟身边换了个小婢女,一对兔耳从发间冒出来,温顺少语,似乎朱衡认为这一号人物不至于再撺掇她。

但霏烟无法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她忍耐着,直到忍无可忍。数月后,所有积攒下的晦涩扭曲的情感,因某个契机,终于在顷刻间爆发了。

她甚至把扎根于手臂上的妖印以匕首剜下,把那一整块皮肉,都丢还给了朱衡。

“我要离开你了。”她颤声道。不知是不是错看,朱衡眼中似乎闪过惊惶无措之色。霏烟手扶墙壁,正欲转身离去,却倏然发出一声含混怒叫,她看到,手臂上鲜血淋漓的伤处正以惊人速度迅速愈合,妖印再次显现,如同从未受过伤。

她震惊地望向朱衡,而他背对琉璃屏风,神情平淡地端坐,凝视着她。

“离开了我,你能去哪里?”那张美艳的脸孔波澜不惊,“你的凡人身体太过于脆弱,根本支撑不了太久。你又是太过聪明倔强的女子,这个世道容不下你。离开这,你又当如何存身,如何活下去?”

霏烟并不认为自己离开朱衡便无法活下去。

夜间,她看着朱衡在院中化身为鸟,在庭院上方低低盘旋了两圈,随后高高地飞向夜空,直到再也看不见。

雇好的马车就停在巷口。霏烟轻手轻脚地走出门,背囊里只塞进了几件衣物和一些生活必需品。

车子辚辚地在夜色中穿行。而就在临近护城河时,车夫陡然发出惊呼,霏烟感到某种有生命的重物猛然扑在了车顶。她的心一沉,发抖的手掀开车帷,看到了熟悉的金红色的眼眸。

之后霏烟再无机会去医馆了,朱衡干脆将宅邸的门窗全部用灵力锁紧,每日对她说的话不超过三句,一如既往地在她睡前,强迫她喝下掺有自己血液的药酒。

趁朱衡不备,霏烟悄悄打开置于墙边的描金衣箱,从中取出一件暗红羽衣。她早看得分明,朱衡的变形似乎总要借助这件羽衣完成。她犹豫一下,余光瞥见炉中燃烧的火焰,终于又重把羽衣卷起。她下不去手。

沈慕曾问她:“这个身体,果真不要了吗?”

“不要了……我不再需要了。”她周身轻颤,自语道。

既然朱衡待她并非真心,她亦不想留在他身边,如无意志的玩偶般陪伴他,做某人的替代品。比起这个被打下妖印的孱弱身躯,她情愿托身画卷,从此做个无根的游方大夫,将天涯踏遍。

窗外传来小孩子清脆的笑语。她隔窗叫来一个女孩,从窗棂下递出糖果,托那孩子到医馆去一趟,告诉沈大夫一声,要他尽快把那副画儿画完。

霏烟不知这招是否行得通。首先,她颇怀疑沈慕点睛摄魂的说法是否属实,即便是真,沈慕也未必会应允她。就在她焦灼地疑神疑鬼时,忽感周身轻如鸿毛,渐渐飘至半空,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一路向巷口飘去。

骤然间,她看到了沈慕。此人手中还握着一支紫竹狼毫,案头展开的美人图上,双目墨迹未干。

“我照你的话做了。”他平静道。

刷!

沈慕利落地卷起了画轴。

霏烟站在一旁,素手接过画儿,抱在胸前。这画卷从此便是她的身躯。

把医馆关了,沈慕决定要四处漫游,求仙之志依旧坚如磐石。见他一意孤行,霏烟也不再去劝他,自顾自把几本古老的医书包好,放入行囊中。

自此,不再回头。

【四】夕见

朱衡从门外苍莽的夜色中走出。

霏烟坐在青铜镜台前,不动,不出声,呆滞的眼眸一片空洞虚无。

朱衡向霏烟露出温柔笑靥。从百宝嵌的梳妆盒里拿出一柄玉梳,替她梳理头发,将柔软的黑色发丝一缕缕梳通,散开在窄窄的肩头,挽好了,将蝶形的琉璃钗轻轻插在云鬓。又执笔沾一点螺子黛,在少女细长的眉梢晕开。

他又为她挑选衣服,繁冗华丽的裙幅长至曳地,如花朵般层层绽开,配上一条半透明的披帛。

最后,他割伤自己的腕子,把伤口中溢出的血喂给她。少女消瘦的身躯温顺地偎着他,头颅微侧,清凉的发梢扫过他的脖颈。少女如婴儿般,本能地一口口舔舐着血液。

朱衡用白皙的指尖,把残留的血在她唇上抹开,正如一抹胭脂。

渐渐地,霏烟能够独自问诊了。她和沈慕神医的名声也越来越响,自北向南,由四方之人口口相传。

多年后霏烟忽然很想回京城看看。当霏烟向曾经的宅邸走去,想远远看上一眼时,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焦黑废墟。

没有人知晓失火的原因。霏烟手执画卷,混迹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心中一片空茫。街上忽然起了骚动,她回眸望去,看到她那叔父,不知违反了本朝哪条律法,正被囚车押赴刑场。

她念着朱衡,想念他眼底摇曳的微光,一颗心为之崩溃流血。

她垂眼瞧着面前的酒壶,提起来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清冽的液体,上口软绵芳香,酒性却极烈,烧得人五脏六腑都觉得发痛。我为何还这么在意?她问自己,明明已离他而去……我为何还会在意?

数十年间,霏烟一直四处寻找朱衡。后来干脆就在西市开起了医馆,试图从来来往往的人们口中打听出一点消息。

终于有一日,她遇上了当年的小婢女,如今已嫁与商人做妇。从她口里,霏烟得知昔年有夜叉王流窜于京城作祟,造成生灵涂炭之大劫,朱衡同人类术士合力,将其镇压于山底。当时战况极惨烈,那些术士几乎全数覆灭,宅邸已被夜叉暗火焚烧殆尽,而被重创的朱衡带了霏烟的身体,不知到何处去了。

当霏烟对寻觅朱衡一事全然绝望时,竟从废弃的花神庙中,感到了一缕似曾相识的气息——那是将死的妖散发出的气息。受到了重创,数十年未愈,命如风中之烛,但仍然撑持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不到最后一刻就绝不肯安稳闭上眼睛。

——未曾料想朱衡将她的身体练成了不死的妖身,还偏要将这妖身交还与她。被迫与身躯合为一体后,霏烟扶着祭坛喘息,回首见朱衡含笑合上了眼。

霏烟看着他倒下去。

“你真的不必做这些……”她轻叹,目光柔软宁静,无喜无悲。

她在这世上已存在很久。她已抗争过,爱过,做了想要做的事情,这便足够了,她知足了。

霏烟从袖中取出一枚冰玉雕琢的小盒,打开,盒底软瘫着一段半透明的青碧色物体,清芳四溢。是沈慕昔年转赠于她的华芜香。沈慕曾告诉她,不管是人、妖或兽,只要剩着一口气,有了华芜香,便救得回来。但我早就用不着它了,他道,若你喜欢,便拿去吧。

此物固然神异,却需药引子方能奏效。

那就是,以命换命。

当日沈慕曾将香点燃给她看,那香烟袅袅不绝,似穿越幽明之隔的召唤。霏烟一把将香掩上,道以命换命太过阴邪,不如不用。

却未曾料想,她终究有用到此物的一天。

她将盒内余香尽数取出,在玉白掌心中点燃。

“你心中之人并非我,”她低语,“我亦不想亏欠于你。”

我把这条命……还给你。

四百年前世间处处烽火,妖族也战争不断。而对于朱衡和一部分根本无心于争斗的妖来说,他们不过想争取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朱衡倒在枫树下,定定看着自胸前涌出的血流向树根。在他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了一张少女面容。

少女扶起他的头颅,面露悲悯之色,把水喂给他。

宓儿日日来照料他。有时以纤手抚摸他的翎羽,絮絮地诉说心事。她是桓王爷之女,自幼倾心的少年因出身低微,到王爷府求亲不成,反遭侮辱,一气之下去往他乡游学。她郁结于心,自知命不久矣。她流泪道,那少年名叫沈慕,真想再见他一面……

我就要死了。她望着朱衡,若我也如你一般身有双翼,能用最后的力量飞到他身旁去,就好了。

她终于不再来了。

在花神庙前遇到霏烟,同当年的宓儿拥有极相似的容颜。朱衡也知霏烟并非宓儿,但眷恋于那副皮相,他仍选择追求她。

他瞧出霏烟的命极为脆弱,寿限绝不会超过二十年,根本没有多少时日可活。因此他把用心血凝成的玉钏送她,从此他们的生命便有了链接,唯有他死了,她才会死。他又夜夜外出搜集珍异药物来泡酒,再溶进自己的血让她饮用,要将她凡人的躯体塑造为妖身。即便有一天他们分离,霏烟也能以妖的身份活下去。

这便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了。

起初确将她当作了替身。而在失去她后,他才明白,自己的心早已归属于她。往昔的宓儿于他便如天边皓月般遥不可及,像一座虚无缥缈的蜃楼,散去后只剩下烟云般的怅惘。而霏烟不同,只是看着她清澈的眼瞳,满足感便会充溢他的心口。她把一颗纯善鲜活的心交托给了他,而他却将它摔碎了。

她在华芜香散溢出的烟雾中安然微笑,身影如梦幻空花般缓缓消融。此生无憾,她想,你我之间,亦不相欠。

惟愿此后,你我生生世世,再不相见。

“我,真的对你……”

朱衡徒劳地伸出手,触碰到的只有虚空。

他不知霏烟是否有听见他最后的那句话。

花神庙前,一道清癯身影临风而立。

沈慕眼看霏烟的身影融化在空气中,无计可施。他攥紧手中残余着微温的画轴。

他不明白,自己明明早已断了情,冷了心,为何胸口还是会隐隐作痛?

【尾声】

岁月如蜗牛般缓慢而决绝地爬行过去。当人间的乱世结束,妖的日子也多少好过了一点。

街市上热闹繁华,三教九流的人物往来如过江之鲫。朱衡策马自京畿官道路过,目光空无,望向天边泣血的斜阳。暮色温软地匍匐在地,马蹄将片片夕照踏碎,扬起细弱的尘埃。

往昔的记忆已被沉积的时光冷却,而心内的某个重要的部分,却似被生生挖去,留下空荡荡的伤口,自始至终鲜血淋漓。

街口一家药铺,沈慕坐在几名老者之间,替人号脉。他抬起低垂的眼,望着朱衡打马从药铺前一晃而过,漆黑的发梢在身后轻飏。

他敛眸,视线飘落在手边静静躺着的一方画轴上。他秀逸的脸庞透出几分憔悴,已有了岁月的痕迹,但已不再显得冷峻无情。夕照给他细腻的眉梢眼角笼上了一层温煦的软光。

以登仙为目标之人,终究斩不断情根,也不愿斩断情根。如今心甘情愿被困囿于尘世,继续他看不到终点的漂泊。

展眼间,世上又过了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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