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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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是邻居嫂子家的小姑娘。
梅自从蹒跚学步起,就神奇地喜欢往我家跑。三岁时,更是像麦芽糖一般地粘着我。嫂子曾打趣道:这孩子咋地和你恁投缘?比对我这亲妈还亲。
上小学后,梅更是像小喜鹊般,一放学就跑过来,叽叽喳喳地汇报着学校的点点滴滴。有时,索性一放学直接到我这儿写作业,写的晚了,就留下来吃饭。起初嫂子还来找梅回去,后来慢慢的也就不管了。
梅上初中后,寄宿在学校。家里突然少了这小丫头,一下子寂静的不知如何打发这空落的时间。
梅丫头每两周回来一次,回来后照例会如同竹筒倒豆子般,一一历数着发生在学校的趣事。梅会不止一次地问:“婶儿,你说我漂亮吗?”
我会刮一下她的小鼻子道:“当然漂亮了!我眼里你是最最漂亮的小天使。”
“但是我这皮肤不够白。”梅伸出胳膊,皱着眉头摩挲着。
“你这就不知道了吧!现在最流行的就是小麦色。人家为了这颜色,特意去做日光浴呢!你一不小心赶上时尚了。还抱怨什么呢?”
“是吗?”梅一听,眼睛发亮地赶紧去镜子前左右看看。
然后笑嘻嘻地过来抱着我的胳膊说:“我就愿意听婶儿说话。”
梅会向我汇报学校的芝麻黄豆事,比如:我们数学老师长得特帅,不说话的时候总是酷酷的;我们语文老师刚买了一条新裙子,婶儿你穿上肯定比她好看;我座位后面的那个男生特讨厌,总是没事和我搭话……
听着梅的呢哝,我的思绪也总会如脱缰的野马奔驰在久远的岁月里。那些青葱的岁月里点点滴滴,已经斑驳在回忆里。
有一次周末回来,梅风风火火地跑来。一看到我,就拉着我的胳膊,叫我坐下:“婶儿,给你汇报个新鲜事儿。”
看她那猴急的样子,我笑笑,故意逗她:“咋了?地球不转了?”
她顺手端起手边的一杯凉白开,牛饮而下。然后抹一下嘴巴道:“婶儿,你知道吗?我们学校有人跳楼了。”
啊?我惊的张大了嘴巴。
“不相信吧!我起初也不相信。后来,我们老师说,四班的事儿谁也不能说出去。我才相信是真的。”
“究竟咋回事?”
“一女生爱上一男生,上课传纸条,被老师发现了。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训她了,然后她回到教室,一声不吭,直接推开窗户跳了下去。”
“人伤的怎样?”
“还好是二楼,而且窗户下面就是车棚子,缓冲了一下,不过腿还是摔断了。”
“天!现在这孩子……”我心有余悸地摸着心口。
然后忽然想到了什么,扭过头盯着梅。
梅低头看看身上,又拨弄一下头发,有些发毛地问:“婶儿,怎么了?用这眼神看我干吗?”
我颇为担心地问:“丫头,你在学校没有早恋吧?”
“天!婶儿。你说哪儿的话呀!我才不会呢!就我们班里的那些尊神们?切!我还真的一个都没看在眼里。”梅不屑道。
还没来得及我说话。梅又带着些遗憾的口吻道:“其实吧!我也特想有一位骑着白马的王子能策马而来。啧啧啧,那是何等的浪漫!”
我正搜肠刮肚的想找些上纲上线的话,给她上上政治课。这鬼精灵的丫头早已发现苗头,拔腿就走,一边走,一边说:“放心吧!婶儿。我找的人,还没出生呢!”
这鬼丫头。
唉!孩子大了真的不由娘了,更由不得我这做婶儿的了。
时间就在这样那样的琐琐碎碎中,一日捱过一日。
一天,我突然发现,梅丫头已经有些日子没来了。正当我想过去看看啥情况呢?嫂子却愁眉苦脸地找来了。
一问原因,原来是最近梅的班主任已经几次向嫂子告状,说梅的成绩突然下滑的厉害。而梅最近回来也是魂不守舍的,一回来就闷在自己的屋里。问她原因,她也不说,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问的急了,像小刺猬一样张牙舞爪的。
嫂子叹一声:“唉……还不如不长大呢!长大了,独立了,也有自己的思想了。就像一只刺猬,总是支棱着刺芒准备攻击。”
听着嫂子的抱怨,看着她紧皱的眉头。我拍一下她的肩头道:“青春期的孩子,叛逆是不可避免的。想想我们小时候,何尝不是如此。”
嫂子不无忧虑地说:“这成绩不能再下滑了。我一问,她就反感。她跟你亲厚,这事儿还得你帮忙,侧面问问是咋回事。”
这样的任务,我自然是当仁不让的。更何况,我也惦记梅。
下一个周末,梅依旧没有过来。我只能找个理由把她叫了过来。
她无精打采地来了。
我说:“丫头,怎么了?怎么把婶儿给忘了,也不来玩了。”
梅往沙发上一躺:“不是,婶儿,我最近学习忙。”
“那学习一定又有进步咯!”
没听到回音,我扭头看她。她正满眼迷茫地看着天花板,半晌,慢悠悠的地回一句:“不好!”
我坐过去,抚摸着她散落在沙发外的长长的秀发问:“咋回事?在婶儿面前什么都可以说,别忘了,我不只是你的婶儿,还是你最好的朋友。”
梅一咕噜爬起来,眼睛发亮地看着我:“婶儿,你上学的时候有过中意的男生吗?”
呵呵!原来这孩子遇到感情问题了。
我想了想认真地说:“我们那时候吧!现在说起来很可笑。男生和女生不说话,三年一直老死不相往来。中意的 ?倒是没太留意。”
“那你多幸福。”梅紧锁着眉头。
“说吧!究竟咋回事?”
“你要答应我,不许告诉我妈。”
“嗯!这是咱们之间的小秘密。”
“你知道我妈那脾气,草木皆兵的。”
“可怜天下父母心,不赞同,但可以理解。”
“嗯!这学期,我们班转来一位男生。他特会玩,但成绩很好;有时带着些痞气,却又很正义。人长得既彪悍,又玉树临风……总之,在我眼里就是特帅气的一个人。”
“噗嗤!”我不由笑出声来。接口道:“哪有这样的人?”
“你笑我,就不给你说了。”梅顿足道。
“不笑,不笑。你接着说”我连忙收起笑。
“他在我的左前方坐着,我一上课,就对着他的背影发呆。所以,老师上课讲的什么,我根本没听。成绩也就一落千丈。”
“他知道吗?”
“为什么要让他知道?喜欢他,是我一个人的事儿。和他无关。”梅颇为讶异地反问。
“傻丫头,你在暗恋他?”
“婶儿,你说什么呢?难听死了。我就是单纯地喜欢。很纯洁的喜欢,知道不?”梅煞有介事地为自己辩解。
“嗯嗯!婶儿懂。但是时间不容你在这纯洁的喜欢中去蹉跎,一晃还有半学期就要中考了。你还是要把心思收回来。全力以赴地去备考。”
“我也知道啊!其实很多事,不用你们当家长的煞有介事地去暗示什么。我都懂!但是,有时,就是控制不住。”
“嗯!这样的喜欢的确很辛苦。要不要让婶儿给你想个好方法?”
“那当然好。我也知道现在这样的状态,很难应付中考。所以才郁闷得要死呢!”
“转移一下注意力。”
“嗯?”
“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你可以用文字来记录你的心理历程。既让无法排遣的感情得到宣泄,又可以提高写作水平。”
“这能行吗?再说,我根本就不擅长写作文,每次写作文,简直就是痛苦。”
“那正好啊!你正好可以利用这种方法提高写作能力啊!反正也没人看,就当练笔了。”
“我对提高写作不感兴趣,不过你说那个宣泄?真的能做到吗?”
“堵不如疏。与其辛苦地去克制,不如用另一种方法去把这份感情分流出去。究竟好不好,你只有试了才知道。”
梅歪着头,想了想道:“嗯!我试试。”
过几天,嫂子兴冲冲地来了。一进门就高兴地说:“你到底给那丫头用了啥法子。我今天给老师打了电话。老师说最近几次的小测中,丫头进步地挺快。而且尤其是语文,提分不少。老师说,照此下去,只要成绩能保持稳定,考重点是不成问题的。你给我说说,你是咋开导她的?”
“哈哈!这个不能告诉你,告诉你,下次再用就不灵了。”我故意调侃道。
“知女莫如母,这句话应该改为,知女莫如婶儿啊!不说,就不说了。她能听你话也行。我落个心轻。”嫂子喜滋滋地走了。
一晃中考已经结束了。梅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重点高中。
二八年纪,正是人生花季。梅越发出落得楚楚动人,浑身散发着青春特有的气息。
高中的生活,学习紧张,两周一次的大礼拜,她也总是匆匆而来,匆匆而走。不能再像以往一来便在我这里赖上大半天。
不过,隔三差五她总会风风火火的来聊上几句。
高一上学期,在适应新生活的紧张忙碌中一晃而过。
下学期开学不久,梅回来过周末时,特地过来看我。一进门,便神神秘秘地说:“婶儿,你相信缘分吗?”
“啊?这话从何说起?”
“还记得我上次给你说过的那个帅同学吗?”
“嗯?谁呢?”我一时翻不过神儿来。
“哎呀!婶儿。瞧你这记性。就是上次成绩一路下滑时跟你提到的那个。”
“哦!想起来了。”我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道。 接着跟一句:“怎么了?”
“我们不是刚分文理班吗?这次我们又分到一个班了。”
我有些心惊地试探着问道:“你……有啥想法?”
“偷偷地告诉你,不仅仅是有啥想法了,而是我们已经在一起了。这次分班,就我们俩是原班同学,而且还是前后桌。看得出他对我也很有好感。然后,然后……”梅有些忸怩地说道。没等我接话,梅又道:“婶儿,缘分这东西就是上天的安排。人不能逆天,你说是不是?”
“但是你现在这阶段千万不能分心的,难道你不知道?”我有些着急地说道。
“你怎么知道我就分心了呢?你怎么就知道一定会耽误学习呢?听说今年我们学校的高考状元就是……”
我没等梅说完,就挥手打断了她的话:
“别听别人忽悠,太多的例子告诉我们,上学期间决不能因感情分心。尤其是高中,耽误不起。再说了,漫长的人生,谁知道以后往哪儿发展?白白地浪费了大好时光,去玩一场没有结果的恋爱游戏,简直是自作虐。停止,赶紧停止。你妈知道吗?”
“婶儿!我是信赖你,才给你说的。你怎么突然提到我妈?如果你想告发我,你就省省,让我自己来吧!”梅一下子拉下了脸,说完,扭头就走。
我一看不妙,伸手拉住了梅的手。把她按进了旁边的沙发上。说道:“干吗?生气了?我又没说要告诉你妈,只是问问嘛!”
梅的脸色稍霁,但仍旧嘟着小嘴不吭声。
我一时也不知怎样再劝说,兀自轻轻地叹了一口长气。
梅听到我的叹息,转过身来,拉住我的手说:“婶儿,你的心思我懂。但是婶儿,你能告诉我你现在的婚姻幸福吗?当真当一个人学业完成,需要感情的时候,伸手便可得到吗?感情可以想之则来,挥之则去吗?”
梅似乎对自己的提问也不满意似的,摇了摇头,又道:“简而单之一句话吧!婶儿,你现在的婚姻里有几成感情的成分?”梅说完定定地看着我。
我一时愣住,不知该怎样回答她。
“婶儿,今天不要把我当成17岁,你就把我当成你的同龄人,坦诚相见,如果你能说得服我,我甘愿挥剑斩情丝,就此打住。如不能,你就不要过多干涉,更不能跟我妈提。虽然我不怕我妈,但是,你知道她那唠叨劲儿一上来,我死的心都有。明白?”
“嗯!”我有些心不在焉地点了一下头。
“那就回答我的问题吧!”梅紧追不放地跟一句。
“你的问题把我逼到了墙角,无论我说真话还是假话,你都赢了。事实上,很多婚姻真的与爱情无关。而很多恋爱又与婚姻绝缘。如果说恋爱是一场游戏,那么至少游戏里还有快乐可言;而婚姻则如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有谁见过快乐的战争?”
“如此说来,婶儿,你的婚姻……”梅小心翼翼地问。
“套用时下一种流行的说法:有一种婚姻,叫做相敬如冰;有一种婚姻,叫做与爱情无关;有一种婚姻,叫做搭伴行走;有一种婚姻,叫做何处是尽头;有一种婚姻,叫做沉默是最大声的哭声;有一种婚姻,叫做暗夜里一个人在行走。”
梅起身,默默地把头靠在我的肩头。半晌,说道:“婶儿,别让我走你老路。趁我还年轻,我想谈一场和婚姻无关的恋爱。即便以后的婚姻里再没有爱情,至少当我回忆青春时,我也曾爱过,和被爱过。我不想让爱只是一个人的事儿……不过,我向你保证,一定不会耽误学习。”
我在心底对嫂子说了一万声对不起:对不起!面对一个那么希望爱与被爱的年轻生命,我能再说什么呢?我特别想对梅说一声:去吧,去恋爱吧!去享受青春最美好的爱情。享受我一生都没有享受过的美好。
但我知道,那样的话我不能说,感性再浪漫,终归要回归理性的制约。
考虑到梅现在的学业和未来,我还是对梅说了另一番话:“恋爱是美好的,但要看它出现在什么时候,如果它出现在现在,它就有些不合时宜,因为高中时期是决定你未来的分水岭。要想让你的爱情更美好,那就要忍一忍,让这颗爱情的种子再深埋两年。两年之后你们都考上大学,爱情就可以发芽,开花,而且一定是人生最美的花。现在你俩要是真的彼此在意对方,就要一起加油,考个好学校。爱情不一定是你侬我侬。一起朝着一个更高的目标,并肩奋进,才是更酷更帅的爱情。”
我说完,梅瞪大眼睛盯着我,悠悠地说了一句:“婶儿,没想到你还有这水平。你这一番话很有水平诶。”
我“噗嗤”笑了,伸手疼爱地点了一下梅的眉心,嗔道:“鬼丫头,逗你婶儿。”然后又接着说道:“不开玩笑,你回去好好想想婶儿说的话。”
“好嘞!下个周末回来给你信儿。”说完,梅从沙发上一个跃起,跳到地上,抱了一下我的肩膀,转身跑走了。
看着她的身影转弯不见,我才收回目光。笑骂一句:“这鬼丫头。”
又是一个周末到,我正在家里包饺子,大门“吱呀”一声响,随着一声“婶儿”的声音,门帘挑起,梅走了进来。
我一边让梅随便坐,一边告诉她,中午留下吃饺子。梅说:“我不吃饺子了,我给你说句话就走。我上次给你说的事,我们俩商量好了,高中阶段不谈感情,我俩先把成绩搞上去,学校也选定了,我俩考同一所大学。”
我没说话,直接给她竖起了大拇指。梅看到,嘿嘿地笑了。梅临走时,附在我耳边轻轻说了一句:“婶儿,你要是我妈就好了。”说完,一步三跳地走了。
看着她青春矫健的身影,我心里酸酸的。我何尝不想要一个像梅一样的闺女。遗憾的是,我子嗣福薄,人生过半,尚无所出。也正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才把梅当成自己的孩子来待。贵在这孩子和我有缘,虽非亲生,却很亲厚。
这时,冬日的暖阳正好透过玻璃窗照在身上,身上暖暖的,心也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