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有时人家会问起她的母亲。她现在已经能云淡风轻地回答:“去世了,几十年前就去世了。”“去世了?那么年轻就走了?”“生病了,没办法。”她总是这样说。其实她自己心里明白,母亲可以说因病去世,也可以说不是。
母亲是服药自杀的。她放学回来从门缝里亲眼看到母亲蜷缩着倒在地上。她很害怕,跑着去田地里找父亲。后来去了医院没抢救回来,她就成了没有母亲的小孩了。
她知道母亲那时害着胸口疼的病,总是看不好;她知道自从母亲病急乱投医(哦,不是医,是“神”),在不知谁的介绍下去找了一个神棍后(那神称能治好人身上各种不适),母亲就从一个正常人变得神神颠颠的(偶尔)——有时会突然跪在地上拜拜,嘴里念念有词。这“偶尔”总是把年幼的她吓得想哭不敢哭,想跑不敢跑。那明明就是很爱很爱她的母亲,为什么眼神会变得让她觉得陌生。
也许母亲自己受不了这种折磨了,终于去往了另一个世界。
家乡现在还有这种神棍神婆的存在。她讨厌排斥这类人,那些都是装神弄鬼糊弄人的,谋财害命的。她总觉得就是这些人夺取了她母亲的生命,那是些人面魔鬼。她相信母亲是不愿意丢下她的,母亲只是被坏人推上了绝路。
她记忆里常常有一个红色的发箍。那是她吵了很久母亲才买给她的。轻薄的红丝绸缝成荷叶边,边上是闪闪的金线,在那个时候,拥有这个发箍是很多小伙伴羡慕的事情。她把它戴在头上,黑头发披在脑后,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公主。有一天她到了学校发现发箍忽然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她着急、心疼,在经过的路上找了一次又一次,怎么也找不到。她怕母亲骂她。几天后,母亲问她:怎么不见你戴那发箍了?“我不想戴了,我把它收起来了。”然后母亲从此没再问。
她无数次地想起这个发箍,她特别想跟母亲说:妈妈,我把它弄丢了。可惜她有这个想法的时候已经没有机会说。
母亲离开她几十年了,但是她确定,母亲很爱她。即使母亲已经化为尘土,这份爱还是在。这份爱,让她觉得她是一直和这个世界保持连接的,她想替母亲好好体验这个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