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案齐眉(下)
肃宗皇帝读到这首诗的那天,脸色铁青。“梁鸿,扶风人。”主事官员查到了他的名字,“此人曾在上林苑牧豕,后隐居霸陵山中,近日方出关至京师,现去向不明。”
“去找!”肃宗把诗简掷在案上,“找到他。”但梁鸿已经走了。
出洛阳城那天,孟光见他神色平静中带着一丝沉重,便什么都没问。两人一路向东,过了荥阳,到了兖州地界,在一家客栈投宿时,梁鸿才对她说:“我们不能再用原来的名字了。”
孟光点头:“夫君说叫什么。”
“运期。”梁鸿沉吟片刻,“运期耀。字侯光。”
孟光念了两遍,微微一笑:“运期耀,侯光——倒是好听。”
他们改名换姓,在齐鲁之间住了一段时间,又继续南行,过了淮水,过了长江,一直到了吴地。江南水乡,河网密布,气候温润,与干燥苦寒的关中大不相同。梁鸿在皋伯通家的廊庑下租了一间小屋住下,日日替人舂米过活。
每天傍晚,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屋中,孟光已将饭菜备好。她将饭菜置于食案上,双手举案,恭恭敬敬地递到他面前。那食案是粗木的,沉得很,可孟光举得稳稳的,案面与眉齐平,不倾不晃。
房东皋伯通是个精细人,常在暗中观察他的房客。他见梁鸿虽在舂米,举手投足间却有士大夫的气度;见孟光虽着布衣,进退揖让间却有大家风范;见这对夫妻住在廊下,吃着粗茶淡饭,相互间的礼敬却丝毫不减。
有一天,皋伯通把梁鸿请到堂上,摆酒相问:“先生究竟是什么人?”
梁鸿避而不答,只说:“一个会舂米的人罢了。”
皋伯通没有再追问。他做了一个决定——把梁鸿夫妇从廊下请进正屋,免了租米,还拨了一间静室给梁鸿读书著文用。
梁鸿在吴地住了下来。他在那间静室里写了十几篇赋颂,一篇一篇地修改、誊清、编订。孟光日日为他研墨奉食,举案齐眉,风雨不改。皋伯通每隔几日便来看望,带些纸笔墨简,偶尔也带酒来,两人隔着竹帘对饮几杯,说些前朝旧事,多半时候相对无言。
梁鸿的身体渐渐不行了。许是长年劳顿积下的病根,又许是江南的湿气于他这关中人太过侵骨,他一日比一日消瘦,咳得也一日比一日厉害。孟光依旧每日举案齐眉,只是那食案上的饭菜,梁鸿能吃下的越来越少。
这一日,梁鸿靠在榻上,把皋伯通请到床前。
“伯通兄,”他的声音很轻,像风中的蛛丝,“我死之后,不要让我儿子扶灵归乡。昔年延陵季子出使齐国,长子死在路上,便葬在嬴博之间,没有带回去。我也是这个意思。吴地很好,就让我留在这里吧。”
皋伯通握着梁鸿的手,老泪纵横:“先生……”
梁鸿微微笑了一下,看向榻边的孟光。孟光跪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神色平静如水,只是眼眶通红。他的目光在妻子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缓缓阖上了。
皋伯通亲自为梁鸿择了葬地——在吴国刺客要离的墓旁。一位是断臂杀身的猛士,一个是不慕荣华的隐者,生平行迹判若云泥,死后却做了邻居。
下葬那天,来的人不多。孟光没有哭天抢地,只是亲手将梁鸿写的那些赋颂一篇篇地放入棺中,又阖上盖子。
皋伯通在一旁看着,忽然明白了什么叫“举案齐眉”。那不是礼仪,不是做派,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举在眉间、放在心上,从生到死,不高不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