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之地(33)
(33)
未名命小村庄,到江海市需从东面翻过三十里山道,转到海湾渔港,或乘大巴或走水道,这也是小山村对外唯一的出口。住着二三十户人家的村落,有一条冷清的村道。青壮年们或到江海市或到外省打工,村里只剩老人和小孩留守。
进入村口,两排石垒的山墙房屋。昭海开始以为又到了一个桃花园的境地,可走入村子,就发现并不如同想象的美好,在他心目中就是一个老人村。
小路由古老的青石板铺成,有宋元时期独轮车碾成的车辙印。历代人行和雨水冲刷又对路面有影响,造成块青石板面高低不平。人走在石板路上,就像走在搓衣板上。路两旁是砖木结构的房屋,多为二层小楼。由于年久失修,木横梁倾斜。画梁雕柱的木雕,主题有手持寿桃的老翁,也有孙悟空与铁扇公主的纠缠,可人物不是缺鼻少眼,就是丢胳膊少腿。
走到村道路差不多的一半位置,坐落有一个的小学校,只有二、三个班。但今天很怪,竟没有一个老师上课。秋未,校园门口一株白杨树叶子泛黄,正在零星飘落。衣着单薄的孩子们,在老人颤颤巍巍的双手搀扶下,照常到校,他们在小操场上愉快地奔跑。
村西边的尽头,离一间半倒塌的房十来米,有一条拦路的小溪流。百年前这河道里是能划船的,可自小山林因烧木炭砍伐殆尽后,天空雨水也变得稀少,沟壑很深,宽约五六步。茶马古道上的木桥,因年久失修,歪着身子,跨过河沟。
昭海看着晓红姑娘停下,站在小学校门前的一株小桑树下,抱着树干轻轻抽动起来。她早觉得昭海尾随在身后,她有些伤感:是感觉同时站在并不远处望着她的昭海,这样跟踪觉得有辱自己?还是她一下看到小学校,想到逝去的童年?她为什么要抽泣,并站在校门口迟疑?也不愿让外人看着她走进自家的门。
昭海走过小学校门,到村西尽头,那倒塌的一间半门前,他已无意看晓红是怎样回到家的房舍。昭海好奇地望着日光下,随坡地隆起通向朝西的山道,他奇怪的想:那山的背面是什么?有座古寺庙吧,偶尔,确有一阵青色香火飘向天空。
这间半倒塌平房的对面,砖木平房的门慢慢打开,一个脸上青筋暴露的矮小老太太探出头,她看到木愣望着山道的昭海,原来没有表情的脸上,忽然露出笑容,好像遇到很熟的人。她张着没有牙的嘴,道:“侄儿,你回来了?我知道你不会有事的,当时出车祸的不是你吗?唉,你妈出殡那天,我脚骨伤了,没能和她告别,对不住了。”
老人一下有很多话要对侄儿说,可昭海并不认识她。天下或许就有相貌差不多的人,加上老人眼花,误认的情况也会有。这又让昭海想起少年时候的一件事:一天下午放学回家,昭海父母不知为什么事吵起来,大约是因为参加社区两组活动产生了分歧,一组要上山挖坟,一组要下山,进为战时准备的防空洞,但都是要找传说中的清代的文物:一只青花瓷双耳大瓶。目的是找到它以后把瓶子砸了,以示与传统决裂的恒心。父母相互指责,并抖出结婚前的一些小矛盾,都称自己瞎了眼。昭海不喜欢吵闹的环境,他站在家门口,听到房门内的吵闹,便猛地转身,朝离筒子楼很远的象鼻山奔跑。在半山腰上,昭海见一组人在新葬的坟头烧香,那花岗岩的墓碑上竟刻着昭与海两字,写有白底“千古”黑字的绸缎在风中飘。他是遇上了同名同姓的逝者,一组殡葬人哭得很伤心。晚上,昭海做了噩梦,发烧病了。
一个短发坚硬如针的老爷爷,拄着拐出现街道上。他到了快走不动的年纪,不知道是村里没有合适的青年人接班,还是有些不愿意,他一直是未名命村庄的村长。可他已没有旧日的严肃和高谈,他首先与老奶奶打招呼,问候道:“吃了吗?”
这村上从早上到晚上都这样招呼,就像现在约十一点半的光景,虽然中饭还没吃,可一想到早饭是吃过了,结果,答案始终是吃过了。
老太太两个眼睛眯成缝,像愉快的猫,她主动向老村长介绍道:“这是我的远房侄子,他小时候对我老好呢!”
也许,她已回转到中年时候。那年,她长了子宫瘤,为防止癌变,赤脚医生切了子宫。她没有孩子,今后也不会有了。她望着病榻前,端着尿壶的正上小学的侄儿道:“你就是我的亲儿子呀!”
昭海心里清楚,这是那跟那的事呢!可他看到老奶奶黑灰色的瞳仁,中心还有一个像台风眼的白点,也许用它们看外界影像如雾一般朦胧。但她所幻想的亲情,却如这中午的阳光一样温暖。昭海不愿破坏老人的想象,结果,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的答案了。
昭海准备按原路返回,他还是希望再看一下海湾渔村,走从渔村到江海市区的大线路。若赶不上当日下午回市区的大巴,他就在渔村里的小客栈住一夜,车站和码头都在海湾渔港。听着海浪潮汐的声音并沉睡,就像婴儿在母亲的子宫里,血液流淌,心房的跳动,一切让人神往。
老村长一步一拐地向小学校门口走,也许要接自己曾孙女吃午饭了。这村子没有店铺,小学校就是村的中心。他把村西老太太侄儿死而复生回乡的事情,当成大事,一边走一边跟路遇的村民说。老村长到了小学校门前的桑树,对着晓红道:“相信吧,村西老太太的侄儿,车祸没死,他来看他的姑奶奶了,二十多年了,我还有点印象,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