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一）

林皓工作的地方在西直门，从家里出发并没有直达的公交，好在有小公共，或者南方叫做“中巴”的交通工具。六七公里的路程，小公共不需要倒车，三块钱单程，还算方便。只是除了需要忍受座位又破又脏以外，小公共售票员在每个站点都要大声长时间的吆喝，希望能多拉几个乘客，不满座绝不发车。后上车的乘客其实并没有座位，往往是坐在从椅子中间抽拉出来的临时座位或者小板凳上，凭空比旁边的乘客矮了半截。

上班的头一天，林皓就是这么矮着半头到了公司。公司的名字里面有物资二字，好像是和贸易有关。师兄王凯带着林皓在各科室转了一圈，感受完同事们出乎意料的热情，将他交给了人事杨姐。杨姐人高马大，声音洪亮，言语中有着好似运动员出身的果断和不容置疑。配合手势的快速上下挥动，杨姐终于谈到了林皓最关心的工资待遇。工资分两部分，一部分是基本工资，杨姐说按照大学生毕业级别是每月69块钱。林皓差点以为自己听错，没等他错愕的表情流露，杨姐接着说，我们还有饭补，每天10块。也就是说林皓每个月的收入是369左右，很像打麻将的十三不靠。看到林皓没有接茬，杨姐说，工资是不高，不过我们马上要工资改革了，你算赶上好时候了！说完鼓励地拍了拍林皓的肩膀。然后把林皓领到一间办公室，办公室里坐着王凯，一个年轻女孩，还有一位年纪大些的领导模样的人。王凯马上接下了林皓，引他在棕红色的贴皮办公桌前站定，介绍领导给他认识。领导姓马，虽然到了公司，可大家还都保持以前在机关时候的称呼。于是，林皓也随着大家管领导叫“马处”。

马处是很随和的人，比林皓整好大10岁，以前在机关是物资处的副处长，于是林皓大约也明白了这个“物资公司”名称的由来。介绍完了，王凯说去跑业务了。可是并没有人给林皓布置具体工作，他看那个年轻女孩只是呆坐着，偶尔拿起个本子写写画画，也不好多问，于是拿起桌上的报纸扫了几眼，心里后悔没带本书来。大约到了11点半，整个楼层突然热闹了起来，大家纷纷下楼，林皓也随着走，原来是到楼下的餐车去买饭。餐车的饭质量一般，价格却不便宜，十块钱一份。这大约是每天饭补的由来。林皓还在拿着烙饼发愣，公司的总经理“罗处”走了进来，和马处比起来，罗处年纪要更大上十岁。简单寒暄，罗处布置以后林皓以后先跟着王凯干，隶属于马处率领的业务一部。

也就是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林皓就和同事们搞得非常熟络了，主要是大家都没什么事情，各个部门串门就成了主要工作之一。原来这个物资公司真的是从政府部门的物资处“翻牌”而来，总公司（从更大的部门翻过来的）给了物资公司一千万元的资本。每年下达了两百万元利润指标。那时候大家正沐浴在“小平南巡”的春风之中，民间借款利率都有18%之多，罗处一边谋划布局，一边鼓励大家就按照这个利率标准募集资金，开展业务。业务就比较没有章法了，同属于业务一部的“刚子”和“一兵”每人领了四十万去做当时刚兴起的商品期货了。王凯的业务相对传统，是从福建他小姨处买了价值四十万的布料到北京销售。可惜这种内贸并不是学理科的王凯擅长的，他每天兴致勃勃地奔走在各远郊区县的商场里面，努力开拓渠道，布料的销售仍然不见起色，只好堆在兄弟单位“化油器”厂的库房里面。每个月公司有一项集体活动，就是帮着王凯去仓库点货。四十万的布料，堆在尘土飞扬的仓库里面也是好大一堆。林皓每次参加这项体力劳动的时候都在想，这比“拔麦子”还累的活计，真的和贸易有关么？暗暗为王凯今年完成任务捏一把汗。

“刚子”就很少参加这种集体点库活动，据说他父亲是某个区的建委主任。“刚子”来公司，除了和罗处汇报工作，最爱和林皓办公室的小姑娘“小薇”聊天。小薇比林皓小两岁，大专毕业，家里好像和罗处有点战友之类的关系。每次听到刚子来云山雾罩的砍山，多数时候也只是捂着嘴笑，最多也就是拖着长长的音调回一句，“那我可不知道”而已。刚子有时候得不到回应，就和林皓也聊些期货方面的事情。一来二去，林皓就有了第一项具体工作。原来刚子和一兵在期货市场上买了八百吨钢筋，当然期货市场不会用这么通俗的叫法。刚子说人家管这个叫盘条，或者线材。刚子还说他们买的线材价格特别合适，跟罗处请示了，将来“化油器”厂搬迁改造工程时候可以用上，这次是公司替他们出钱把这些货接回来，存在了百子湾交割库。

对这些盘条，罗处显然有自己的想法，好像从来没打算把它们用在不知道何时才能开工的改造工程上。把林皓叫到办公室，罗处交代他尽快把这些盘条卖掉，原则很简单，一是别受骗，二是别亏钱。知易行难，当林皓攥着提货单来到百子湾，看着阳光下成山成谷高高堆起的泛着蓝光的崭新盘条，心都到嗓子眼了。他知道，这么露天堆放，几场雨下来，这些盘条都会生锈，肯定更不好卖，更不要提交割库明显更贵的仓储费用。

一转眼，秋天就到了。

林皓还在和那些变得越来越黄的盘条搏斗，每想到一场比一场凉的秋雨，就更加忧心忡忡。公司几十号人，各有神通，最后却还是林皓自己努力打听，找到了一个买家。买家姓白，要说也算是林皓的一个师兄。他买这种盘条不是为了盖房，而是运到河北拉成钢丝，做鸡笼子。跟着白总跑了几次百子湾，林皓学到了不少新知识。这种所谓高速线材其实不太适合用在建筑工地，因为价格更贵，倒是拉鸡笼用划算，因为韧性好，可以拉更细的钢丝。林皓这才明白，为什么钢厂交割了这些货给刚子他们，也隐约明白了，刚子他们为什么把这么重要的工作交给他一个实习期的新人。

前前后后拖了四个月，和白总的交易才算完成。最后还是白总请林皓在仓库附近的小饭馆吃了个饭。喝了点啤酒，抽着烟，白总对林皓说起了知心话。“小兄弟，你是真不适合干这个行当。你们公司也不是做这个的料，啥也不懂。你知道么，其实仓库跟我关系好，你那些货，我早就提走了。你拿着仓单根本没用。我是觉得你人挺老实的，咱们是师兄弟，不忍心害你。你人聪明，老实，我劝你还是尽早找个别的工作吧。”林皓听得目瞪口呆，战战兢兢接过了白总递过来的支票和一个蓬蓬松松的大口袋。

盘条的价格差不多是平进平出，可是林皓运气好，进库出库的磅差对他有利。也就是说出库的时候，盘条的重量比进库的时候重了一点点。林皓深深怀疑，这是盘条生锈造成的。按这个计算，除掉仓储费，林皓账面还挣了一千多块钱。不管怎么说，这是按照罗总的两项基本原则完成了任务。白总的大口袋里面装的是十多斤散茶叶，算是师兄弟之间买卖完成后的情义。林皓没敢拿回家，分成了好多个口袋，挨个办公室送了过去。也许是因为公司同事们平日里对茶叶的需求量比较大，所有人都对林皓很热情，都夸他这次工作完成的好，才上班没多久，就能做成一百多万的大项目，前途不可限量。连罗处都笑眯眯的举着茶杯夸奖了茶叶的质量。林皓心里虽然回荡着白总的话，可是听到这些还是有点喜滋滋的。

倒是马处表现的比较淡然。半年多以来，马处和林皓的关系越来越好。他们经常和小薇一起用办公室里唯一的计算机玩‘TT’游戏。这游戏其实就是趣味打字练习，从屏幕上方会掉下来一些字符，正确击打键盘后，小炮会在字符落地前击中目标。毕竟年轻些，加上手快盲打，很快马处就不是林皓的对手了。在某次林皓大获全胜之后，趁着小薇不在，马处和林皓深入聊了下公司的情况。马处说，公司第一年，看不出有什么业务能搞。王凯傻乎乎的，已经给他捅了个大篓子。他本来就一个目的，想看看老罗准备怎么完成两百万的任务。老罗还真有办法，把公司的大部分资金都借给了海南一家电缆厂。电缆厂按照年息25%在借款前就支付利息。也就是说，借一千万，电缆厂到手只有七百五十万，实际利息高达33%。就这条件，电缆厂也干，老罗也真敢，一下子两百万的任务就完成了。马处抽了一口三五烟，悠悠的对林皓说：刚子他们干的活虽然不靠谱，接了那破盘条，甩给了你，这样就不用承担交易亏损了。可是我觉得期货这个东西有点意思，我和总公司的“杨总”申请了，公司成立一个期货部，咱们不做交易，咱们买几个席位做经纪业务，就在亚运村的北交所那边弄一个办公室。咱们公司我就要了你一个人跟着。林皓脱口而出：那王凯呢？马处扔给林皓一根三五，笑着说：“你点库还没点够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