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碑旧事（十六）
大成决定干点自己的事儿。
这个决定是经过一番冥思苦想的。大成躺在床上，呆望着那副《一帆风顺》，想了很久，想这几年顺利但平淡的日子，想自己老老实实地上课教书却并不被人重视，想诺大一个县城居然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和地方，归根结底是自己太穷了。人穷志短，贫穷让自己丧失与人对话的底气和资本。进修校这么清闲，最大的优势就在于可以找点事干。安于现状无异于浪费青春、虚度生命。大成决定，要找自己的事干，要下海挣钱！当然，要挣钱也不能象谢二娃那样跑两轮，也不能象大伟两口子那样卖粪桶，大成觉得，自己尽管两手空空，但毕竟是正牌大学生，要挣得体面，有点知识含量。
大成开始留意报纸上的招聘启事。街口有个书报摊，专门卖一些本地报纸和电影画报之类的。大成先是买了几份近期的《龙江有线电视周报》，在一周电视节目预告下面的方框里仔细查找招聘广告，发觉上面基本都是一些招聘电工焊工的、门卫保安、厨师理发师的，还有就是招服务员、推销员、公关小姐的，不对路。大成转而研究《东山日报》，在时政要闻的中逢，每天都有一批招聘启事和征婚广告，和《龙江有线电视周报》差不多。一天，《东山日报》上一则广告引起了大成注意：《市场营销报》招聘信息采编员和片区主管，欢迎大专以上文化程度、能吃苦、善沟通、40岁以下的创业精英报名加盟。大成认真地琢磨这条启事。信息采编，像是有点知识含量的行当，至少是白领，还招片区主管说明这个行业还有上升空间；联系人叫安然，是个有点诗意的名字，不象是江湖骗子，说不定还是个美女；到东山坐公交车要1个小时，坐火车40分钟，不算远。大成决定试一试。
在公用电话亭，大成拨打这个叫安然的传呼机。不一会，一个讲普通话的男人回话了，说他就是《市场营销报》的安然。大成简短介绍了自己的情况，问是否符合招聘要求。安然考虑了一下，说，这样吧，后天你来东山，我们再具体面谈。
两天后，大成乘车来到东山，找到广告上的联系地址。那是一个比较破旧的招待所的2楼，没有招牌，里面一个大概30多岁的中年男子，身材高大，操着普通话在和一群人交流，那无疑就是安然了。招呼过后，安然把大家带到一个小型会议室里，那里还有一些人在等候。安然先做了一个自我介绍，说他是陕西人，原来是一名中学教师，去年辞职加入到《市场营销报》团队，十分有幸和大家相识。然后他又介绍《市场营销报》的基本情况。《市场营销报》是省物资局举办的面向全国市场营销领域的领军大报，为了推动市场信息的有效对接，创办了《华夏实用信息网i络》，覆盖全国2万多家企业，是全国目前最大的信息网络。安然拿出一份《华夏实用信息网络》，分给大家传阅。那是一份类似报纸的东西，上面以表格的形式密密麻麻地印满了企业的供求信息，有推销新产品的，有处理积压物资的，有求购材料器材的，有技术转让的，有人才招聘的。这些信息来源于会员企业，又每周一期反馈给会员企业，在这里汇聚成一个信息大平台、大海洋，每个企业都可能在这里找到有用的合作机会，都可能让一个企业起死回生，开辟崭新天地！安然充满豪情地说。
那，我们信息采编员负责做啥呢？一个看起来比较老道的中年男子问。
采编员就是企业信息的收集员，企业经营的服务员。安然说，我们要上门去，向企业宣传信息的重要作用，鼓励他们分享信息需求，指导他们在使用信息中开发新产品、拓宽新渠道、提升新品牌！具体说来，我们向每个企业免费提供4期信息网络，每个企业可以免费发布1次信息。安然拿出一个卡片，说，这就是实用信息发布卡，大家看看。
之后呢，一直免费吗？一个20多岁的小伙子问。
那只是我们工作的第一步，撒网，建立免费服务联系；第二步，开始收网，即组织动员企业正式入会，会费300元，可以享受一年的信息网络服务，每周一期，还可以发布6次会员企业的信息。安然的答复逐渐切入大家关注的关键领域，即，网络总部按入会企业多少返回信息采编员报酬，保底10%，每月新入网超过5家，还有贡献奖，超过12家，还有精英奖，等等。
那我们天天跑，车费呢，电话费呢，旅馆费呢？有人问。安然说，这个，都在这里面了，我相信你们选择华夏信息网络，是因为这里是有志者的创业平台，而不是按部就班的安乐窝！那片区主管又做什么呢？有人问。我就是片区主管，如果你们都成为了我这个级别，我就是区域老总了。安然解释道。大成看见，坐在门口的两个姑娘歪歪嘴，放下报纸出去了，过了一会，又出去了几个，再也没回来。
大家都看到了，剩下的才是精华！安然对最后5个没走的说，这里有个信息采编员登记表，你们想好了就填一下，方便我们给你们在总部建立档案、寄发资料、办理汇款。
尽管有点失望，大成还是留下来了。毕竟，自己没有任何经验，不可能有现成的高管等着自己；这工作像是空手道，但也有板有眼，安然的谈吐透出一股熟悉的教师气息。试试看，就当这个暑期的社会实践吧，反正也不需要本钱。
大成和剩下的几个小伙子填好了表，简单地划分了一下责任区域。大成来自龙江，就暂时负责龙江了。另一个是邻县的，也就负责邻县。中年男子叫詹文州，好像是个医生，他和另外两个小伙子负责东山城区。安然与大家一一握手，说，我负责本省南部几个市州，每月我都会来东山看大家，期待大家的好消息！
回到龙江，已是中午。看到大成在忙不迭地整理报纸，母亲问，你在弄啥呢？大成说，你不懂，下午我要开始扫街了。所谓扫街，按照安然的说法，就是沿着一条街，逐一上门宣传。母亲不解，自言自语说，扫啥街，这么热的天，还兴搞义务劳动？
大成决定从城东开始，那边乡镇企业多。第一家是个饲料厂，找了半天才从黑魆魆的车间里找到厂长，自我介绍自己是华夏实用网络信息采编员。厂长的脸黑蛮蛮的，全身灰扑扑的，头发上留着一些饲料渣粉，听说大成是采编员，说不需要做广告呀，我现在产品供不应求了。大成解释说，不是广告，是供销信息交流，比如你想采购新设备，也可以在这上面发布信息呀！你是说这你这里发一条求购信息，全国各地的饲料装备厂都能看得见？厂长有点不相信。当然了，你可以试试，先免费给你登，有用您再决定正式入网。大成拿出免费信息发布表，问，要不要试试？厂长想了半天，说，有点意思，试试就试试。
第二家是个模具厂，厂长斜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满身酒气，还没等大成介绍完情况，就打断说，别说了，都是骗子。大成不解，谁是骗子了？厂长说，前不久也是来了一个什么网络的，名字更响亮，好像叫环球信息网，交了500入网费，也发了信息，广东那边来了一个电话，说需要我们的模具，谈了几次，20%的定金也打来了，我们就把货发过去了，可现在也没有收到余款，说我们质量有问题，想赖账，这不是骗子是什么？大成想了半天，理了理头绪，然后说，您这是产品质量纠纷，不关网络的事吧？怎么不关事，我历来就做本省生意，就是听信了信息网络，才上当了呀！这损失算算谁的？厂长越说越激动，满脸酒气喷洒在大成身上。大成解释，这不是我们网络，我们是物资系统的正规网络。厂长挥挥手，哎呀，都一样，那些企业，你认识几个，去一一考察过吗？大成说，考察过呀，我们在全国各地都有采编员。厂长说，出了问题我找你，还是找你说的天边外的采编员？！
走了几家企业，磨破了嘴皮，免费撒网2家。大成拖着沉重的身子回到小巷，见大伟也在。大成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掏出回执单清理起来。大伟问，你在忙啥呢？大成说，我应聘做信息采编员，跑了几家企业。大伟翻了翻大成的资料，问，都跑了哪几家企业呢？大成便把情况简要地说了一遍。大伟说，你这上面的信息是否真实，其实是无法核实的，得靠企业自己去甄别，当然价格不高，能不能谈成业务得看运气。大伟的话句斟字酌，好像生怕伤了大成的自尊。大成说，翻遍了招聘启事，找不到合适的事干，只能干这个了。大伟说，也好，就当体验生活，母亲见你这段时间天天翻报纸，还以为你在查征婚广告呢！大成一听就烦，嚷道，她们就知道看征婚广告！大伟嘿嘿笑了两声，说，你明天来我们塑料厂吧！大成只好点点头，然后将清理好的表装进信封，填好总部地址，出门来到街上的邮局的邮筒边，投下回执资料。大概2周后，大成将再次上门，了解企业接受免费网络刊物的情况，查核免费信息刊登情况。但愿有能收网，他默想。
第二天，大成来到大伟所在的光明塑料厂。光明塑料厂坐落在离县城5公里的柳桥镇，朝东山方向。大成没有第一站就去柳桥找大伟，主要还是想靠自己，怕大伟又有意无意教导他。现在大伟叫他去，不去，就太死脑筋了。大成觉得自己应该不是一个死脑筋的人。
一进厂门，一股塑料味就迎面扑来，厂房里堆满了各种原料。大伟带着大成去了厂长办公室。厂长是新来的，原是县二轻局一个科长，因二轻局改制分流，转调到塑料厂企业主政。大伟的介绍后，厂长说，听说过了，不是去石桥初中任校长去了吗？大成忙解释，不是校长，是挂职副校长，现在挂职结束了，顺便帮《市场营销报》做点推广工作。然后大成就把信息网络的业务项目跟厂长作了简要介绍。厂长翻翻资料，问大伟，你说有用不？大伟说，有用当然有用了，就是个工具，看怎么用。厂长白了大伟一眼，说，有用无用还是你供销科一句话，要入就入吧！
大成没想到这么顺利，网也不用撒了，免费试用也免了。大伟带着大成去财务科办了汇款手续，又带大成回到厂附近的出租屋里，看大嫂和侄子冬冬。
冬冬半岁了，坐在摇篮里嗷嗷叫，大嫂说，冬冬，别闹了，看看，你幺叔来看你了！小家伙眨眨眼，不闹了，和大成打着哈哈。冬冬嫩嫩的肉，明亮的大眼，让大成这几天的紧张终于得到松弛，开始逗起冬冬来。大成又想起厂长说话的口气，就问大伟，哥，你当科长了？大伟得意地说，还没，但也快了，原来的科长走了，我说了算。大嫂在旁说，啥科长呀，一共就3个人，除了我在耍假带冬冬外，还有一个小彭。大哥说，你懂啥，级别不同，分量不一样。
中午在附近一家小馆子吃饭，大伟叫上供销科的小彭、财务科长老林。小彭一来就拿起菜单，点了一份炒花生米、凉拌猪耳朵、水煮肉片和滑肉汤，一人一瓶啤酒，问大伟要得不。大成说自己不会喝酒，下午还得去寄回执单呢。老林一听就打断，说，都下海了，还这么清高呀？边说，老林边强行把大成的酒杯满上。大嫂见大成有点为难，就说，没事，能喝多少算多少，喝不完倒给大伟。老林马上说，那不行，大成，今天是你大哥的酒，你作为老弟，就别摆知识分子的架子，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不能当了大干部，就不认人了吧！
大成觉得老林的话里有话，如鲠在喉，令人不爽，又无法反驳，只好端起杯子，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