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盘珠串起青杏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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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知青林远舟被派去青林子沟参加会计短训,结业那天,大队书记的老闺女乔小燕忽然在院门口拦住他:“远舟哥,听说你算盘打得溜,可会打心里的小九九?”林远舟耳根一烫,支吾着说:“账目归账目,心事……还没算清。”乔小燕扬了扬辫梢:“那我等你慢慢算!”
青林子沟夹在两条旱河之间,春天刮白毛风,秋天收红高粱。知青们头一年住的是队里旧马棚,夜里能听见耗子啃梁。老书记乔广田看林远舟会写字,便让他搬进自家西厢房,顺带教闺女小燕认字。小燕十七,没上过几年学,却能把算盘拨得噼啪响。她白天跟社员薅苗,晚上就着煤油灯补裤子,见林远舟的搪瓷缸掉瓷,就用红塑料绳缠了道结实的箍。林远舟教她写“远”字,她总把走之底拖得老长,说这样路就走得远。
沟里缺水,吃水得去五里外的泉眼挑。林远舟肩薄,头两回把桶摔在坡底,小燕抿嘴笑,却隔天给他编了副桑木扁担,油亮油亮。夏锄时节,太阳像烧红的锄板,知青们手上燎泡连片,小燕把自家腌的酸杏瓣塞进林远舟兜里,酸得人直眯眼,却解了暑气。夜里,沟口大榆树下,知青们唱《山楂树》,小燕躲在暗影里跟着哼,调子一起,林远舟就觉得心里有条河悄悄涨水。
那年秋后,公社派下两个“工农兵学员”名额,乔广田把表摊在炕桌上,对林远舟说:“你文化高,该去。”林远舟却瞧见小燕倚在门框,辫子咬在嘴里,眼里汪着两盏灯。他低头把表推回去:“我想把账再盘一年。”夜里,小燕在磨房找到他,低声问:“为啥不去?”林远舟用鞋底碾碎一颗玉米粒:“我怕我走了,你算账没人教。”小燕忽然把算盘扣在他怀里:“那就把咱俩算成一盘账!”
往后日子,沟里修梯田,林远舟领知青打坝,小燕带妇女背冰碴子垫堰。冬天最冷那天,大坝合龙,乔广田宰了头黑山羊庆功。酒过三巡,小燕把一只绣着青杏的荷包塞进林远舟手心,针脚细密得像她的心思。林远舟攥着荷包,觉得比坝上的夯土还沉。
1977年恢复高考,消息传到沟里已是腊月。林远舟把复习资料包在羊肚毛巾里,小燕夜夜陪他在仓库点汽灯。开考前夕,她煮了六个鸡蛋,每个用洋红点了梅花点,说六六大顺。林远舟去了旗里考场,小燕在沟口望了三天,直到雪地踩出一条黑亮的小道。
春榜贴出来,林远舟考上省财贸学校。临走那天,小燕把算盘珠子一颗颗穿成手链,挂在他腕上:“带着它,别算错归期。”林远舟隔着车窗喊:“等我回来,盘咱一辈子的账!”小燕追了大卡车半里地,辫梢上红头绳像一簇不肯灭的火苗。
三年后,林远舟毕业分回旗供销社,第一件事就是骑着邮局的绿自行车往沟里赶。那天,小燕穿着新做的蓝士林褂子,在坝上等他。她把算盘举过头顶,珠子哗啦啦响,像在唱一支只有他们听得懂的歌。乔广田摆了八桌席,杀了两口猪,把知青点旧马棚改成新房。夜里闹洞房的人散去,小燕从炕席下摸出那张当年没填的工农兵学员表,已经发黄。林远舟拿钢笔在背面写:“今日入账:妻子一名,嫁妆算盘一副,利息是一辈子。”
后来,青林子沟通了电,小燕成了大队第一个女会计。她把旧算盘换成铁皮的,却把那颗最早教她认字的珠子嵌在镜框里,和结婚证并排挂。林远舟跑供销,常把城里的奶糖、的确良布带回来,小燕就用这些布头给知青们的孩子缝书包。沟里的孩子背着“小燕婶儿”做的书包去旗里上学,书包盖上绣着小小的青杏——那是她和他才懂的暗号,酸里带甜,像那段被算盘珠子串起来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