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谎

一

冬天像是海啸般卷过整座城市。

黑夜被一只巨大的手无限的拉长再拉长，    随后慢慢的占据了白昼的时间。

这个十二月份快要临近圣诞的时候，我突然变得一句话也不说，靠在单线公交车的最后一排，头倚着雾气弥漫的玻璃窗，头顶是来不及迁徙的飞鸟朴楞着翅膀盘旋飞过，窗户外面一排排上世纪遗留的哥特式建筑，高大的穹顶探向天空，浅灰色的云被撕扯出布匹撕裂的声音。大概是公交车司机想要替公司省油费，就连灯光都不开，到站的时候只有冰冷的女声说着生硬的迎送词。

这种感觉就像在葬礼上面弹奏欢乐颂。

临城的冬天这样漫长。从天气冷下来开始，这个冬天就无休止的大肆篡改天空的颜色，从明亮到淡亮，再慢慢被黑色的厚厚云层染成昏暗的灰色，世界就这样被一块暗灰色的布严严实实的罩了起来。

快圣诞的时候手机信息和QQ挤爆了好友发来的信息，我把电脑还有手机全部关掉，躺在二层阁楼木制床板上面哆嗦着手写下不知道是第几百篇日记。

这层阁楼是一家出国的人家租给我的，租金便宜的很，交通也在比较发达的市中心，这跟你当初说的文艺青年住的地方非常相似，只可惜说那些句话的你，早已不知道去了那里，我也无从找起。

那一天在写稿子的时候，电脑突然传来你的消息，你常年灰暗的头像破天荒一样的给我发来消息，淡蓝色的对话框，你说圣诞节有空吗。

我在电脑这头从狗血的言情稿子里面突然转到你温柔的对话里，有空吗？手指跟大脑一瞬间一起掉线，还是手指先反应过来，几乎毫不犹豫地打下了两个字，有空。

其实我不应该这样廉价的。

你又说，圣诞我回来，来机场接我吧。

我明明告诉自己不应该这样廉价却还是飞快地的打出，好。

几乎在我打出好的那一秒，你的对话框就瞬间从蓝色变成了灰色，那种我常年对着的灰色。其实，我明明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廉价的。

过了一会，你又发过来信息你说，你想我吗。

我犹豫了会，说不想。

在那一瞬间，有种叫悲伤的东西弥漫了整个胸膛。

圣诞节那一天杭州下了很大的雪，机场所有飞机晚点，我却庆幸能够延缓见你的时间，人就是这样，越想要看到的却越害怕。我一边在洗手间无视厕所阿姨的白眼，一边整整花了半个小时整理我的衬衫和头发。

MU281航班下机，我看着从出口走出来的你，你把以前干净利落的短发养长了，你肯定烫过，卷发像是海藻般覆盖过你的肩膀，冬天的阳光被厚厚的云层遮挡，你微微眯起眼睛望向我，目光像是两泓温柔的泉水，看到我之后，你笑着对我挥了挥手。因为是穿的有点厚的风衣，你的手举到一半就落下来了，却还是一直对我微笑。

时间像是钢针，对着心脏没有一丝怜悯的意思，狠狠往下扎进去。

对不起，我说谎了。

我很想你，真的很想你。

二

我陪你去学校旁边的奶茶店喝奶茶，还没有进门，奶茶店的师傅就对我们微微张了张嘴。我笑着说，两杯柠檬红茶，少酸不要冰。

你笑笑，然后拿着手机专心致志的在一边刷微博。好像完全忘记了我们在奶茶店墙壁上面贴着的海誓山盟，我偷偷把那张纸撕下来。一瞬间内心的伤口像裂开了一道缝，鲜血淋漓。

你说，去教堂吧。

我说，好。

走到教堂里面的时候，刚刚好是在做礼拜，我们站在最后面一排看前面人头攒动，很远的巨大屏幕上面是“爱是永无止息”的字样，低头微微尴尬，双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摆放。

这个时候抬头望着闭上双眼祷告的你，双手交叉在一起，虔诚得像一个合格的基督徒那样念念自语，我在想，你会为谁祷告呢。

那样的你，有着海浪般卷发的你，穿着合身风衣的你，侧脸有着干净笑容的你，究竟是为谁，那样认真的在祈祷。

脑海里面卷过一阵一阵的潮汐，吹得四肢百骸都有点微微胀痛的感觉。

我也学着你的样子闭上眼睛，双手交叉，把眼睛闭上，学着你的样子开始念念自语。

在祷告的时候，听着讲台上牧师揄扬顿挫的代祷，我就突然想到了你，我有时候会去想一年前的圣诞节你在做什么，我是突然对你的过去想入非非了，奇怪的却是我对你的未来变得没有兴趣。一年前甚至更久之前的你，我在发呆的时候，我在打球的时候，我在一个人穿越过校园长长的梧桐街道的时候，你呢，你在做什么。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你看着我，突然调皮的问，你在帮谁祷告呢。我微微有些愣神，好像回到了第一次认识你时那样的恍惚。

我答不上话，你又说，是不是帮我祷告了。

我说没有，你也微微一愣，然后把头转回去。

新年的钟声敲响，窗户外面白色的鸽子盘旋几圈然后飞过去。你站在我的身边，阳光洒在你的脸上，反射着好看的光泽，你闭眼的瞬间，你低头念念自语的样子。

“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我们日用的饮食，今日赐给我们。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不叫我们遇见试探，救我们脱离凶恶。因为国度、权柄、荣耀，全是你的，直到永永远远。阿门。”

对不起，我说谎了。

明明说了十六遍你的名字，明明每一句祷告词里都有你。

三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我对你满口都是谎言。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仔细想想，大概是你决定再也不跟我在一起的那一刻开始的吧。

我用谎言给自己打上看似坚硬实则一碰即碎的盔甲，所有的坚强都变成你眼里的一文不值。

我假装不在乎你，假装看不到你，假装忘记你，假装我过得很好。

所以我骗你说，我很好，我骗你说，我很幸福。

可是，这样的谎言，也许只能用来骗骗自己吧。

四

该怎么样去形容你呢。

我们还是在一起读高中的时候，还没有这么遥远的地域关系，而现在你在温暖的南半球，我在寒冷的北半球。

我们还是可以说说笑笑，然后在奶茶店墙壁上写下“不离不弃”字样的青春，而现在的你穿上风尘仆仆的风衣，风衣的下摆上面还有你自己亲手绣上去的你的名字。

我们也可以走进教堂的时候，还没有那么虔诚的祷告，仅仅只是为了蹭教堂的一顿中午饭。记忆里，你对着我挥动拳头的样子，轻轻的打在我的胸膛上。

高三那年的平安夜也碰巧是你的生日，我在一帮男孩子的怂恿下，给你挑了个最大的苹果，走到你的教室里面，不敢直视你的眼睛，用蚊子般的声音吞吞吐吐说，我爱你。你肯定是没有听见的，但是你也能够猜到我说的那三个字。

放学后，你笑吟吟的看着我，身边是一圈一圈我们的好友们，我大着胆子过去牵着你的手，走完了长长的一条回廊，身后跟着一大群人的目光。那个时候感觉自己好像用完了一辈子的力气去抓住幸福。

送你回家之后，手机收来一条信息，你说，那种感觉好像在走红地毯啊。

而我没有告诉你，我觉得那天我们像走进了婚姻的殿堂。

我跟你过过一个情人节，你说没有人一起过情人节，我说我陪你过吧。我提前去银时代买了条价格是我整整一个月生活费的项链，送到你手上，看到你眼睛里面的光泽我就觉得什么都值得了，你是个很好的女孩子，你抬头问我多少钱，我笑着回答你只是几十块而已，你听到之后舒出一口气。

你看，我又说谎了。

冬天的时候，你不多穿衣服，有时候就穿那么几件，我问你说为什么不多穿点，你说穿多了看起来会有一点胖，我说不会的不会的，我就给你买了一条白色的围巾，我说白色的显得你漂亮而且也不会胖，你就多穿几件没关系的。你似信非信的点点头然后第二天就围上了白色围巾。你说，那个冬天，是你唯一没有感冒的冬天。

看，我又说谎了。

明明你围上围巾之后是真的看起来会有一点点胖的。

而这些都是十七岁的你，好看到微微发亮的你。

你说你不会做饭，你说你喜欢会做饭的男孩子，然后我就回家对妈妈央求说以后的晚饭都我来做，我从一开始连鸡蛋都会炒糊，到后面能够很自如的把番茄炒鸡蛋做的色香味俱全，然后邀请你来家里吃饭，你说男孩子会做饭真好，肯定是为了照顾妈妈吧。

我笑笑说，是啊，妈妈很辛苦。

我又说谎了。

明明是为了你，拼命的把料理书当做教科  书来看的。

十八岁，成人礼那年，我把关于你的日记郑重的放在一个礼物盒里面交给你，希望你明白我的心意，第二天你依旧跟我笑着开玩笑，你说这是给我的情书吗。

我说是啊，我写给你的情书。我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面肯定都是遍地的光。

你说，才不信呢，给别的小姑娘的吧。

我摸摸你的头，笑着说，真的，我没有说谎，没有说谎。

五

高考考完之后，我们去了不同的学校。那时候好像到处都流行毕业后分手的理论，我们也就那样分手了，我们分手没有别人那么的撕心裂肺轰轰烈烈，也就仅仅是你说了一句，我们如果不适合就再见吧。我说，好。

直到很久以后有人来问我你的情况，我才尴尬的说，已经分手了，当时他们错愕的神情我至今忘记不了。

我留在临城读一个无所事事的专业，听同学说，你考的也不尽理想，依靠家里人托关系留学到了温暖的南半球，听到这个消息第一感觉竟然是觉得你可能再也不用怕冷了，以前的你是那么的害怕寒冷。

我一个人在临城走的时候，走过我们曾经到过的地方。就觉得物是人非，跟你在一起的时光跟现在的自己竟然莫名的重叠，最后我却很享受这样的游离感，像一个历经沧桑的老人缅怀自己的过往。

很多人说，我是一个怀旧的人。我想说，    我不是怀旧，我只是逃不出去。

六

你离开临城的那一年，我把当年你送给我刻着我名字的手链从十五楼丢了下去，即使我扔下的瞬间就后悔了，几乎是在冬天昏暗的草丛里面找了一个晚上，最后因为无果而不像个大男人一样在草丛里低声哭着。你说，是不是有些东西就是这样子的，在你的手里你反而不会珍惜，真的等到失去了之后你才哭着要找回来。

但是，这个世界上并不是什么东西丢了就能找回来的。

关于你，我无从找起。

 

至今还会想起我们一起看《大话西游》时，笑得人仰马翻的样子。那时候看到紫霞钻进至尊宝肚子里，跟他的心脏对话，看的眼泪都笑出来了。后来有一段时间我一个人再看的时候，没有笑，眼泪却不停的流下来。

我想，我们都长大了。

你再也不是那个十七岁的蹦蹦跳跳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子了，现在的你穿上贴身的职业装，像海浪一样的卷发轻而易举的漫过肩膀。你再也不是当年缠着我要我给你买你最爱吃的牛肉干的女孩子了，现在的你看见高热量的食品就会摆摆手然后皱着眉头走开。你再也不是十七岁的时候胖乎乎的喜欢坐在我的破旧自行车后面咬我肩膀的女孩子了。现在的你只要不是去便利店买东西，基本都是开着车出门。

现在的你只要出席重要场合，几乎人群的目光都在你的身上聚焦。

现在的你过得比以前好，现在二十二岁的你，比以前更加好看，更加优雅。这样的你，让我觉得你很幸福我就很开心了，当初还老是怕你被人欺负。

你看，我又说谎了。

明明心里是有一丝心酸的。

七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呢，脑海里面慢慢淡出你的痕迹，是在机场看着你乘坐的飞机用一种优雅的轨迹飞向温暖的澳大利亚吧。那个时候的自己，脑海里面种过滤掉了跟你在一起的种种，你笑着拉着我的手踩盲道，你让我背着然后说自己好幸福可怜巴巴的神情，你发给我短信语气是女孩子的撒娇说好像在走红地毯的感觉。

生物总是会自动屏蔽掉给自己伤害的存在。

脑海里面关于你的东西被一下子格式光，却又硬生生被你的笑容，你楚楚可怜的样子瞬间填满，紧接着再格式化，再填满，再格式化，再填满···我从那个时候我决定要把你忘记掉了。

但又是什么时候，我又记起你来了呢，是你走下机舱笑着对我挥手，你米色的风衣在冬天寒冷的风里瑟瑟发抖的样子。是你发过来信息说，你想我吗。是手捧热奶茶走在盲道上一脸笑容的你吗。也是闭上眼睛双手交叉认认真真祷告的你吗，而你一定不知道，那个时候你就是我的耶稣。

回忆的利刃从心脏正中间的位置扎进去，又拉出来，流出思念的鲜血。

不要低头看，不要低头看。

底下，是一片思念的大海。

八

圣诞节的第二天你说你要走了，你的一票朋友来送你，看得出你离开了这么多年那些曾经的死党闺蜜都还跟你保持着相当的联络，我跟在后面看着你一个一个打招呼，视线扫到我的时候微微愣了愣，然后冲我笑笑，刹那间我甚至恍惚觉得是回到了过去，回到了你因为一根冰棍跟我赌气的十七岁。

但我还是多想了，你朝我扬扬手机，然后扭头走进检票口。

我知道，我又要看见钢铁机器带你飞回到现在属于你的温暖的地方。头顶轰鸣声如约而至，耳鸣震动，兜里面手里也震动。

我掏出来看，淡蓝色的信息框是你的信息，你说“你还爱我吗。”

我低头，身边是潮水一样的人群。

“不爱了。”

你看，我又说谎了。我最爱的人。

我没有说谎 我何必说谎

是爱情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