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
《过年》
引子:时间重启的地方
腊月二十九的清晨,老陈被一阵锣鼓声惊醒。
不是做梦。是真的锣鼓,从巷口传来,咚锵咚锵,节奏古老得像从土里长出来的。他披衣起身,推开木窗,冷气扑在脸上——巷子里已经站满了人,红的灯笼,黄的花担,青的龙身,在晨雾里隐隐约约,像一幅洇湿的年画。
有人喊他:“老陈,快下来,龙狮队要出发了!”
他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动。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条龙在雾气里若隐若现。九节龙身,一节一人,舞龙的都是年轻人,最大的不过三十出头。他们穿着明黄的绸衫,腰间扎红绸带,脚上是新的白球鞋。龙头的犄角上系着红绸,随风飘,像一个古老的信使,刚从六千年赶路而来。
老陈忽然想起父亲的话。
父亲说:年不是一天,是一扇门。
门这边,是旧岁;门那边,是新年。过年,就是站在门槛上,回头看走过的路,朝前看没走的路。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妻子在楼下喊:“发什么呆?汤圆要凉了!”
他关窗,转身。
楼下传来红枣茶的甜香。
门,开了。
第一章:守岁——时间之外的一夜
除夕夜,老陈家的规矩是不睡。
不是不能睡,是不肯睡。父亲在世时说过:守岁是守住福气,福气这东西,睡着了就溜走了。老陈从小信这话,信了五十二年。
今年守岁的人比往年多。儿子从苏州回来了,女儿从南京回来了,孙女七岁,正是熬不住夜又不肯去睡的年纪。她趴在老陈腿上,眼皮打架,嘴里嘟囔:“爷爷,我不困。”
老陈摸摸她的头:“不困就不睡。”
电视开着,但没人看。真正热闹的是灶间——妻子和儿媳在包汤圆,糯米粉揉成团,黑芝麻馅包进去,搓圆,码在竹筛上,白白胖胖,像一窝刚出壳的鸽子。儿子在堂屋陪老陈喝酒,糯米陈酒烫过,装在锡壶里,倒在白瓷杯,酒色淡黄,映着灯,像琥珀在杯底融化。
老陈端起杯,和儿子碰了一下。没说话。
说什么呢?这一年,儿子在苏州买房了,贷款三十年。女儿论文发表了,评上副高。妻子膝盖不太好,天冷就疼。他自己退了休,每月两千八退休金,够花,不够存。日子就是这样,不好不坏,不咸不淡,像锅里的白汤河豚,鲜是鲜,但得慢慢熬。
可今夜不同。
今夜,时间停了。
老陈想起普鲁斯特说的:真正的发现之旅,不在于寻找新风景,而在于拥有新的眼睛。
守岁就是换眼睛的一夜。你把旧年的眼睛闭上,睁开时,是新的。
孙女终于睡着了,趴在老陈腿上,口水洇湿了他裤子。他没动。妻子拿来一条毯子,轻轻盖在孙女身上。
窗外远远传来鞭炮声,零零落落,像有人在山那边敲门。
老陈端起酒杯,对着墙上父亲的遗像,虚虚一让。
父亲没应。
但他知道,父亲在。
第二章:初一——龙在人间
正月初一,老陈起得比平时还早。
不是他想起,是被龙叫醒的。
“龙腾江海韵,狮跃海安春”——今年的龙狮巡游,正月初一上午九点从人民路出发,绕城一周。老陈吃过红枣茶和汤圆,带着孙女早早出门,挤在人群里等。
孙女骑在他脖子上,小手攥着他耳朵。
“爷爷,龙会咬人吗?”
“不会,龙是来送福的。”
“那它咬福吗?”
老陈笑了,不知道怎么答。
九点整,锣鼓响了。
先是花担队,十六个妇女挑着花篮,篮里装满绸做的花,红艳艳的,走一步,颤一颤,像春天挑着担子走来。接着是花鼓队,海安花鼓咚咚锵锵,鼓点密集如雨,打鼓的都是老太太,最老的七十三,头发全白,可手上功夫不老,鼓槌在指间翻飞,像蝴蝶。
然后是龙。
九节龙,明黄绸身,鳞片描金。舞龙的是三十个小伙子,光着膀子穿黄马甲,肌肉在冷空气里绷紧,呼出的白气一团团。龙在他们手里活了,时而昂头,时而俯身,时而盘成一团,时而甩尾腾空。龙头上的红绸飘起来,像龙在喘气。
孙女在头顶尖叫:“爷爷,龙看我了!”
老陈抬头,龙真的在看他——那双画出来的眼睛,圆圆的,黑黑的,穿过人群,穿过锣鼓,穿过几百年的光阴,直直落在他身上。
他想:龙认得他。
龙认得每一个海安人。
这条龙不是今年才有的。明嘉靖年间,倭寇犯境,海安人舞龙求雨,雨没来,倭寇退了。清乾隆年间,大旱三年,海安人舞龙求水,水没来,运河涨了。民国二十七年,日本人打过来,海安人舞龙求平安,平安没来,但龙没断过。
龙舞了三百年,龙还是那条龙,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老陈忽然想起父亲讲过的事。父亲年轻时也舞过龙,那是1958年,大跃进,龙舞得特别卖力,因为公社说,舞得好,多分粮。父亲舞的是龙尾,最累的活,得跟着龙头跑。那年他二十一岁,跑了一整天,晚上腿抽筋,抱着脚在床上打滚。
“值不值?”老陈当年问。
父亲想了想,说:“龙舞完了,粮没多分。可第二年,你妈就嫁过来了。”
老陈没再问。
巡游队伍走过去,人群跟着涌过去。孙女从脖子上滑下来,拉着他的手,要追龙尾巴。老陈跟着跑了几步,跑不动了,站在路边喘气。
龙尾巴在前头摇晃,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口。
锣鼓声还在,但远了,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孙女问:“爷爷,龙去哪里了?”
老陈说:“去下一个村,下一条街,下一年。”
孙女似懂非懂,拉着他的手往家走。
老陈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空了,只有红灯笼在风里转。
第三章:初二——回娘家的路
正月初二,老陈陪妻子回娘家。
李堡在三十里外,开车四十分钟。这条路,老陈走了三十年。三十年前是新婚,他骑自行车载妻子回门,后座绑着年礼:一盒麻虾酱,两瓶糯米陈酒,一块五花肉。三十年后换了汽车,年礼升级了:海安脆梨礼盒、陡锅米榍饼、里下河小方糕,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
可妻子还是那个妻子,娘家还是那个娘家,路还是那条路。
车过通扬河,妻子忽然指着窗外:“你看,那棵柳树还在。”
老陈瞥了一眼。柳树老了,树干空了半边,可枝条还在抽芽,淡黄的,软软的,像一团没睡醒的烟。
“多少年了?”他问。
妻子算了算:“我出嫁那年它就在,我爸说,他小时候也在。怕是有六七十年了吧。”
老陈没说话。
柳树不知道自己在等人。它只是长着,一年又一年,看无数个初二,无数个女儿回娘家,无数个女婿开车或骑车,带着年礼,从树下经过。
柳树不看人,它看春天。
岳母九十一了,耳朵背,但眼不花。老陈进屋时,她正在扎染。白布铺在膝上,靛蓝染缸摆在脚边,她枯柴似的手捏着布角,一折一叠,用线捆扎,动作慢,但稳。
老陈喊了一声“妈”,她抬起头,眯眼辨认,认出来了,笑出一颗金牙。
“来了?坐。”她指指凳子,又低头染布。
老陈坐下,看她染。
布在靛蓝里浸透,捞出来,氧化,变蓝,再浸,再氧化。一遍两遍三遍,从浅蓝到深蓝,从深蓝到近黑。最后解开线绳,布面上绽开白色的花纹——是鱼,是莲,是葫芦,是老得说不出名字的图案。
这是她染了七十九年的布。从十二岁嫁到陈家,染到九十一岁。布换了一匹又一匹,她的手还是那双手。
老陈忽然问:“妈,你染了一辈子,图什么?”
岳母没抬头,手还在动。
“不图什么。”她说,“布要染,就像人要过年。”
老陈愣了一下。
岳母继续说:“不染,布是白的,白得没意思。不染,布不知道自己能变成什么样子。染过了,蓝的白的,深的浅的,它才知道——哦,原来我可以这样。”
她抬起头,看着老陈。
“人也是一样。不活几十年,不知道自己能变成啥样。我九十一了,回头看看,年轻时想不到。”
老陈没说话。
窗外传来鞭炮声,远远的,像有人在另一个世界敲门。
第四章:初五——财神路过
正月初五,迎财神。
海安人对财神的态度很复杂。供是要供的,但不那么诚心。老陈小时候问父亲:咱家供财神,怎么还是穷?父亲说:财神忙,顾不到咱这小地方。咱有自己的神。
自己的神是谁?父亲没说。
初五天刚亮,老陈被鞭炮声吵醒。不是一家放,是全城放,此起彼伏,像打仗。妻子已经在厨下忙了,锅里煮着鱼汤面,小鲫鱼的鲜味满屋窜。
老陈披衣出去,站在院子里看天。
东边有云,云缝里透出金光,像谁在那边点了一盏巨大的灯。
他想起父亲的话:财神从东边来,顺着太阳的路。起得早的人能看见,起晚就错过了。
他没看见财神。
但他看见邻居老周在门口放鞭炮,炸得碎红满地。老周开杂货店,去年生意不好,今年想转运。他蹲在门口点炮仗,手抖,点了三次才着。
老陈走过去,递了支烟。
老周接过来,没点,夹在耳朵上。
“财神能来不?”老周问。
老陈想了想,说:“来不来,日子都得过。”
老周点头,没说话。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碎红上,红得更艳。老陈转身回家,鱼汤面已经端上桌,热腾腾的,上面漂一层金圈。
他坐下来,低头吃面。
吃完一碗,汗出来了。
他忽然想:财神也许不是没来。财神就是这碗面,就是这口气,就是这个正月初五的早晨。
他没告诉老周。
说了他也不信。
第五章:初七到十四——寻常日子
初七,人日。老陈去青墩遗址看文物展。
120多件青墩文物从南京、南通“回乡省亲”,其中最珍贵的是那把“中华第一斧”——有柄穿孔红陶斧。老陈在展柜前站了很久,看那把六千年前的斧头。
斧刃钝了,斧柄朽了,可那个穿孔还在。绳子穿过孔,打一个结。六千年了,绳子早烂成泥,可结的样子还在。
他想:六千年前,也有人过年吧。他们守岁吗?他们吃鱼汤面吗?他们给孩子压岁钱吗?
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知道——他们一定也站在某个门槛上,回头看走过的路,朝前看没走的路。然后,他们迈过去。
初八,初九,初十,十一,十二,十三。
日子一天天过。老陈每天早起,买菜,做饭,陪孙女玩,晚上看一会儿电视,然后睡觉。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又有什么不同——街上还有红灯笼,邻居见面还说过年好,妻子做饭还会多做两个菜。
正月十三,上灯日。
海安旧俗:“上灯圆子落灯面”。上灯日要吃汤圆,落灯日要吃面。老陈妻子包了芝麻馅的汤圆,煮出来白白胖胖,盛在蓝边碗里。
孙女问:为什么上灯要吃汤圆?
老陈说:因为灯要亮了,汤圆圆圆的,像灯,也像团圆。
孙女又问:那落灯为什么要吃面?
老陈想了想:因为面长长的,像日子,也像路。
孙女没再问,低头吃汤圆。
老陈看着窗外。天还没黑,灯笼还没亮,但他知道,再过一会儿,这条巷子就会被红光笼罩,从初十三亮到十八。
天灯不熄,年味就不散。
第六章:元宵——灯在人间
正月十五,元宵节。
海安万达广场举办“春节里的海安非遗”元宵喜乐会。老陈本不想去,嫌挤。但孙女要去,他只好陪着。
广场上人山人海,灯山灯海。兔子灯、荷花灯、走马灯、鳌山灯,千姿百态,把夜照亮。猜灯谜的摊前排着长队,非遗手作的台子前围满孩子,有人在教扎染,有人在教葫芦烙画,有人在教陡锅米榍饼的做法。
孙女拉着老陈挤到烙画摊前。摊主是个中年男人,低着头,用烙铁在葫芦上勾画,画的是龙,九节龙,活灵活现。
老陈看了半天,忽然问:“能画一把斧头吗?”
摊主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换了个葫芦,重新下笔。
烙铁走过葫芦表面,滋滋响,焦褐的线条一点点浮现。先是刃口,再是穿孔,最后是柄——虽然柄早朽了,但烙画里可以把它画完整。
十分钟后,葫芦递过来。老陈接住,烫的,还没凉。
“多少钱?”
摊主摆摆手:“送你了。过年嘛。”
老陈愣了一下,连声道谢。
他把葫芦揣进怀里,烫着胸口,没舍得拿出来。
广场中央,舞龙队开始表演。还是那条九节龙,还是那些年轻人,锣鼓还是那样响。龙在灯海里游动,灯光映着龙身,鳞片闪闪,像真的活了。
孙女骑在脖子上,拍手尖叫。
老陈站在人群里,怀里揣着那把烙着红陶斧的葫芦,看着龙在灯海里游。
他忽然想起孔子的话:祭如在,祭神如神在。
他想,过年也是这样。过,如年在。你相信年在,它就在。
你不信,它也来。
它来过了,你留不留,它都走。但留下的东西,够你用一整年。
第七章:落灯——年去来处
正月十八,落灯日。
老陈起了个大早,搬梯子,取灯笼。红灯笼挂了大半个月,纸面褪成淡红,穗子被风吹散了。他小心地取下来,卷好,收进樟木箱,和去年、前年、大前年的灯笼并排放着。
妻子在厨下做落灯面。海安鱼汤面,汤是小鲫鱼熬了一夜的,白如乳,香得钻心。面是手擀碱面,煮到浮起,捞进碗里,浇一勺滚汤,撒青蒜。孙女趴在灶台边看,口水快滴进锅里。
面端上桌,老陈坐下,拿起筷子,忽然想起什么。
“今天十八了。”他说。
妻子说:“嗯,年过完了。”
老陈没说话,低头吃面。
面很烫,他吃得很慢。吃完一碗,汗出来了,眼眶也热了。
不是难过。是那种——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回到家,坐下来,发现家里还是老样子,父母不在了,但灯还在,面还在,年还在。
他想:年不是过完了,年是收起来了。收在樟木箱里,收在坛子里,收在心里。等到明年腊月,再打开,再挂起来,再煮一锅鱼汤面。
孙女吃完面,跑出去玩了。老陈站在门口,看她在巷子里追一只野猫。阳光落在她身上,亮得晃眼。
他忽然想起一个词:辞旧迎新。
辞旧不是忘记,是把旧的收好。迎新不是等新的来,是旧的收好了,新的自然就来了。
他转身进屋。
樟木箱盖着,灯笼在里面等。
明年腊月,它们还会亮起来。
尾声:年是一条河
落灯后第三天,老陈一个人去了通扬河。
河开了。冰全化了,水涨了,泛着青,流得急。岸边的柳条已经绿了,淡黄的芽变成翠绿的叶,在风里摇。
他蹲在岸边,把手伸进河水里。
水冷,但不是冬天的冷。是那种带着苏醒的冷,像刚从梦里醒来的人,身上还留着梦的温度。
他想起父亲的话:年是河,人是船。船在河里走,一年过一个弯。
他过了五十三个弯了。下一个弯在哪里,他不知道。但船还在走,河还在流,这就够了。
他站起来,甩甩手上的水。
太阳升高了,照在河面上,金光闪闪。远处有船开过,马达声突突的,船头站着一个老人,穿着旧棉袄,弓着背,像极了他父亲。
老陈没喊。船很快过去了,消失在河弯那头。
他转身往回走。
身后,河还在流。
六千年了。
还会再流六千年。
而他,刚过完第五十三个年。
足够。
丁俊贵
2026年2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