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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

2026-02-16  本文已影响0人  兴时态_198812

《过年》

引子:时间重启的地方

腊月二十九的清晨,老陈被一阵锣鼓声惊醒。

不是做梦。是真的锣鼓,从巷口传来,咚锵咚锵,节奏古老得像从土里长出来的。他披衣起身,推开木窗,冷气扑在脸上——巷子里已经站满了人,红的灯笼,黄的花担,青的龙身,在晨雾里隐隐约约,像一幅洇湿的年画。

有人喊他:“老陈,快下来,龙狮队要出发了!”

他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动。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条龙在雾气里若隐若现。九节龙身,一节一人,舞龙的都是年轻人,最大的不过三十出头。他们穿着明黄的绸衫,腰间扎红绸带,脚上是新的白球鞋。龙头的犄角上系着红绸,随风飘,像一个古老的信使,刚从六千年赶路而来。

老陈忽然想起父亲的话。

父亲说:年不是一天,是一扇门。

门这边,是旧岁;门那边,是新年。过年,就是站在门槛上,回头看走过的路,朝前看没走的路。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妻子在楼下喊:“发什么呆?汤圆要凉了!”

他关窗,转身。

楼下传来红枣茶的甜香。

门,开了。

第一章:守岁——时间之外的一夜

除夕夜,老陈家的规矩是不睡。

不是不能睡,是不肯睡。父亲在世时说过:守岁是守住福气,福气这东西,睡着了就溜走了。老陈从小信这话,信了五十二年。

今年守岁的人比往年多。儿子从苏州回来了,女儿从南京回来了,孙女七岁,正是熬不住夜又不肯去睡的年纪。她趴在老陈腿上,眼皮打架,嘴里嘟囔:“爷爷,我不困。”

老陈摸摸她的头:“不困就不睡。”

电视开着,但没人看。真正热闹的是灶间——妻子和儿媳在包汤圆,糯米粉揉成团,黑芝麻馅包进去,搓圆,码在竹筛上,白白胖胖,像一窝刚出壳的鸽子。儿子在堂屋陪老陈喝酒,糯米陈酒烫过,装在锡壶里,倒在白瓷杯,酒色淡黄,映着灯,像琥珀在杯底融化。

老陈端起杯,和儿子碰了一下。没说话。

说什么呢?这一年,儿子在苏州买房了,贷款三十年。女儿论文发表了,评上副高。妻子膝盖不太好,天冷就疼。他自己退了休,每月两千八退休金,够花,不够存。日子就是这样,不好不坏,不咸不淡,像锅里的白汤河豚,鲜是鲜,但得慢慢熬。

可今夜不同。

今夜,时间停了。

老陈想起普鲁斯特说的:真正的发现之旅,不在于寻找新风景,而在于拥有新的眼睛。

守岁就是换眼睛的一夜。你把旧年的眼睛闭上,睁开时,是新的。

孙女终于睡着了,趴在老陈腿上,口水洇湿了他裤子。他没动。妻子拿来一条毯子,轻轻盖在孙女身上。

窗外远远传来鞭炮声,零零落落,像有人在山那边敲门。

老陈端起酒杯,对着墙上父亲的遗像,虚虚一让。

父亲没应。

但他知道,父亲在。

第二章:初一——龙在人间

正月初一,老陈起得比平时还早。

不是他想起,是被龙叫醒的。

“龙腾江海韵,狮跃海安春”——今年的龙狮巡游,正月初一上午九点从人民路出发,绕城一周。老陈吃过红枣茶和汤圆,带着孙女早早出门,挤在人群里等。

孙女骑在他脖子上,小手攥着他耳朵。

“爷爷,龙会咬人吗?”

“不会,龙是来送福的。”

“那它咬福吗?”

老陈笑了,不知道怎么答。

九点整,锣鼓响了。

先是花担队,十六个妇女挑着花篮,篮里装满绸做的花,红艳艳的,走一步,颤一颤,像春天挑着担子走来。接着是花鼓队,海安花鼓咚咚锵锵,鼓点密集如雨,打鼓的都是老太太,最老的七十三,头发全白,可手上功夫不老,鼓槌在指间翻飞,像蝴蝶。

然后是龙。

九节龙,明黄绸身,鳞片描金。舞龙的是三十个小伙子,光着膀子穿黄马甲,肌肉在冷空气里绷紧,呼出的白气一团团。龙在他们手里活了,时而昂头,时而俯身,时而盘成一团,时而甩尾腾空。龙头上的红绸飘起来,像龙在喘气。

孙女在头顶尖叫:“爷爷,龙看我了!”

老陈抬头,龙真的在看他——那双画出来的眼睛,圆圆的,黑黑的,穿过人群,穿过锣鼓,穿过几百年的光阴,直直落在他身上。

他想:龙认得他。

龙认得每一个海安人。

这条龙不是今年才有的。明嘉靖年间,倭寇犯境,海安人舞龙求雨,雨没来,倭寇退了。清乾隆年间,大旱三年,海安人舞龙求水,水没来,运河涨了。民国二十七年,日本人打过来,海安人舞龙求平安,平安没来,但龙没断过。

龙舞了三百年,龙还是那条龙,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老陈忽然想起父亲讲过的事。父亲年轻时也舞过龙,那是1958年,大跃进,龙舞得特别卖力,因为公社说,舞得好,多分粮。父亲舞的是龙尾,最累的活,得跟着龙头跑。那年他二十一岁,跑了一整天,晚上腿抽筋,抱着脚在床上打滚。

“值不值?”老陈当年问。

父亲想了想,说:“龙舞完了,粮没多分。可第二年,你妈就嫁过来了。”

老陈没再问。

巡游队伍走过去,人群跟着涌过去。孙女从脖子上滑下来,拉着他的手,要追龙尾巴。老陈跟着跑了几步,跑不动了,站在路边喘气。

龙尾巴在前头摇晃,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口。

锣鼓声还在,但远了,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孙女问:“爷爷,龙去哪里了?”

老陈说:“去下一个村,下一条街,下一年。”

孙女似懂非懂,拉着他的手往家走。

老陈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空了,只有红灯笼在风里转。

第三章:初二——回娘家的路

正月初二,老陈陪妻子回娘家。

李堡在三十里外,开车四十分钟。这条路,老陈走了三十年。三十年前是新婚,他骑自行车载妻子回门,后座绑着年礼:一盒麻虾酱,两瓶糯米陈酒,一块五花肉。三十年后换了汽车,年礼升级了:海安脆梨礼盒、陡锅米榍饼、里下河小方糕,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

可妻子还是那个妻子,娘家还是那个娘家,路还是那条路。

车过通扬河,妻子忽然指着窗外:“你看,那棵柳树还在。”

老陈瞥了一眼。柳树老了,树干空了半边,可枝条还在抽芽,淡黄的,软软的,像一团没睡醒的烟。

“多少年了?”他问。

妻子算了算:“我出嫁那年它就在,我爸说,他小时候也在。怕是有六七十年了吧。”

老陈没说话。

柳树不知道自己在等人。它只是长着,一年又一年,看无数个初二,无数个女儿回娘家,无数个女婿开车或骑车,带着年礼,从树下经过。

柳树不看人,它看春天。

岳母九十一了,耳朵背,但眼不花。老陈进屋时,她正在扎染。白布铺在膝上,靛蓝染缸摆在脚边,她枯柴似的手捏着布角,一折一叠,用线捆扎,动作慢,但稳。

老陈喊了一声“妈”,她抬起头,眯眼辨认,认出来了,笑出一颗金牙。

“来了?坐。”她指指凳子,又低头染布。

老陈坐下,看她染。

布在靛蓝里浸透,捞出来,氧化,变蓝,再浸,再氧化。一遍两遍三遍,从浅蓝到深蓝,从深蓝到近黑。最后解开线绳,布面上绽开白色的花纹——是鱼,是莲,是葫芦,是老得说不出名字的图案。

这是她染了七十九年的布。从十二岁嫁到陈家,染到九十一岁。布换了一匹又一匹,她的手还是那双手。

老陈忽然问:“妈,你染了一辈子,图什么?”

岳母没抬头,手还在动。

“不图什么。”她说,“布要染,就像人要过年。”

老陈愣了一下。

岳母继续说:“不染,布是白的,白得没意思。不染,布不知道自己能变成什么样子。染过了,蓝的白的,深的浅的,它才知道——哦,原来我可以这样。”

她抬起头,看着老陈。

“人也是一样。不活几十年,不知道自己能变成啥样。我九十一了,回头看看,年轻时想不到。”

老陈没说话。

窗外传来鞭炮声,远远的,像有人在另一个世界敲门。

第四章:初五——财神路过

正月初五,迎财神。

海安人对财神的态度很复杂。供是要供的,但不那么诚心。老陈小时候问父亲:咱家供财神,怎么还是穷?父亲说:财神忙,顾不到咱这小地方。咱有自己的神。

自己的神是谁?父亲没说。

初五天刚亮,老陈被鞭炮声吵醒。不是一家放,是全城放,此起彼伏,像打仗。妻子已经在厨下忙了,锅里煮着鱼汤面,小鲫鱼的鲜味满屋窜。

老陈披衣出去,站在院子里看天。

东边有云,云缝里透出金光,像谁在那边点了一盏巨大的灯。

他想起父亲的话:财神从东边来,顺着太阳的路。起得早的人能看见,起晚就错过了。

他没看见财神。

但他看见邻居老周在门口放鞭炮,炸得碎红满地。老周开杂货店,去年生意不好,今年想转运。他蹲在门口点炮仗,手抖,点了三次才着。

老陈走过去,递了支烟。

老周接过来,没点,夹在耳朵上。

“财神能来不?”老周问。

老陈想了想,说:“来不来,日子都得过。”

老周点头,没说话。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碎红上,红得更艳。老陈转身回家,鱼汤面已经端上桌,热腾腾的,上面漂一层金圈。

他坐下来,低头吃面。

吃完一碗,汗出来了。

他忽然想:财神也许不是没来。财神就是这碗面,就是这口气,就是这个正月初五的早晨。

他没告诉老周。

说了他也不信。

第五章:初七到十四——寻常日子

初七,人日。老陈去青墩遗址看文物展。

120多件青墩文物从南京、南通“回乡省亲”,其中最珍贵的是那把“中华第一斧”——有柄穿孔红陶斧。老陈在展柜前站了很久,看那把六千年前的斧头。

斧刃钝了,斧柄朽了,可那个穿孔还在。绳子穿过孔,打一个结。六千年了,绳子早烂成泥,可结的样子还在。

他想:六千年前,也有人过年吧。他们守岁吗?他们吃鱼汤面吗?他们给孩子压岁钱吗?

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知道——他们一定也站在某个门槛上,回头看走过的路,朝前看没走的路。然后,他们迈过去。

初八,初九,初十,十一,十二,十三。

日子一天天过。老陈每天早起,买菜,做饭,陪孙女玩,晚上看一会儿电视,然后睡觉。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又有什么不同——街上还有红灯笼,邻居见面还说过年好,妻子做饭还会多做两个菜。

正月十三,上灯日。

海安旧俗:“上灯圆子落灯面”。上灯日要吃汤圆,落灯日要吃面。老陈妻子包了芝麻馅的汤圆,煮出来白白胖胖,盛在蓝边碗里。

孙女问:为什么上灯要吃汤圆?

老陈说:因为灯要亮了,汤圆圆圆的,像灯,也像团圆。

孙女又问:那落灯为什么要吃面?

老陈想了想:因为面长长的,像日子,也像路。

孙女没再问,低头吃汤圆。

老陈看着窗外。天还没黑,灯笼还没亮,但他知道,再过一会儿,这条巷子就会被红光笼罩,从初十三亮到十八。

天灯不熄,年味就不散。

第六章:元宵——灯在人间

正月十五,元宵节。

海安万达广场举办“春节里的海安非遗”元宵喜乐会。老陈本不想去,嫌挤。但孙女要去,他只好陪着。

广场上人山人海,灯山灯海。兔子灯、荷花灯、走马灯、鳌山灯,千姿百态,把夜照亮。猜灯谜的摊前排着长队,非遗手作的台子前围满孩子,有人在教扎染,有人在教葫芦烙画,有人在教陡锅米榍饼的做法。

孙女拉着老陈挤到烙画摊前。摊主是个中年男人,低着头,用烙铁在葫芦上勾画,画的是龙,九节龙,活灵活现。

老陈看了半天,忽然问:“能画一把斧头吗?”

摊主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换了个葫芦,重新下笔。

烙铁走过葫芦表面,滋滋响,焦褐的线条一点点浮现。先是刃口,再是穿孔,最后是柄——虽然柄早朽了,但烙画里可以把它画完整。

十分钟后,葫芦递过来。老陈接住,烫的,还没凉。

“多少钱?”

摊主摆摆手:“送你了。过年嘛。”

老陈愣了一下,连声道谢。

他把葫芦揣进怀里,烫着胸口,没舍得拿出来。

广场中央,舞龙队开始表演。还是那条九节龙,还是那些年轻人,锣鼓还是那样响。龙在灯海里游动,灯光映着龙身,鳞片闪闪,像真的活了。

孙女骑在脖子上,拍手尖叫。

老陈站在人群里,怀里揣着那把烙着红陶斧的葫芦,看着龙在灯海里游。

他忽然想起孔子的话:祭如在,祭神如神在。

他想,过年也是这样。过,如年在。你相信年在,它就在。

你不信,它也来。

它来过了,你留不留,它都走。但留下的东西,够你用一整年。

第七章:落灯——年去来处

正月十八,落灯日。

老陈起了个大早,搬梯子,取灯笼。红灯笼挂了大半个月,纸面褪成淡红,穗子被风吹散了。他小心地取下来,卷好,收进樟木箱,和去年、前年、大前年的灯笼并排放着。

妻子在厨下做落灯面。海安鱼汤面,汤是小鲫鱼熬了一夜的,白如乳,香得钻心。面是手擀碱面,煮到浮起,捞进碗里,浇一勺滚汤,撒青蒜。孙女趴在灶台边看,口水快滴进锅里。

面端上桌,老陈坐下,拿起筷子,忽然想起什么。

“今天十八了。”他说。

妻子说:“嗯,年过完了。”

老陈没说话,低头吃面。

面很烫,他吃得很慢。吃完一碗,汗出来了,眼眶也热了。

不是难过。是那种——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回到家,坐下来,发现家里还是老样子,父母不在了,但灯还在,面还在,年还在。

他想:年不是过完了,年是收起来了。收在樟木箱里,收在坛子里,收在心里。等到明年腊月,再打开,再挂起来,再煮一锅鱼汤面。

孙女吃完面,跑出去玩了。老陈站在门口,看她在巷子里追一只野猫。阳光落在她身上,亮得晃眼。

他忽然想起一个词:辞旧迎新。

辞旧不是忘记,是把旧的收好。迎新不是等新的来,是旧的收好了,新的自然就来了。

他转身进屋。

樟木箱盖着,灯笼在里面等。

明年腊月,它们还会亮起来。

尾声:年是一条河

落灯后第三天,老陈一个人去了通扬河。

河开了。冰全化了,水涨了,泛着青,流得急。岸边的柳条已经绿了,淡黄的芽变成翠绿的叶,在风里摇。

他蹲在岸边,把手伸进河水里。

水冷,但不是冬天的冷。是那种带着苏醒的冷,像刚从梦里醒来的人,身上还留着梦的温度。

他想起父亲的话:年是河,人是船。船在河里走,一年过一个弯。

他过了五十三个弯了。下一个弯在哪里,他不知道。但船还在走,河还在流,这就够了。

他站起来,甩甩手上的水。

太阳升高了,照在河面上,金光闪闪。远处有船开过,马达声突突的,船头站着一个老人,穿着旧棉袄,弓着背,像极了他父亲。

老陈没喊。船很快过去了,消失在河弯那头。

他转身往回走。

身后,河还在流。

六千年了。

还会再流六千年。

而他,刚过完第五十三个年。

足够。

丁俊贵

2026年2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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