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深处
阿青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在一个繁花盛开的地方,她的家也坐落在那里,家门口是一条小河,小河两岸都开着花,粉的、白的、红的,一簇簇拥在绿叶里,很是繁盛。她从家里走出来,周非正站在院子里等她,他仍然戴着那副好看的眼镜,站在阳光里,笑里也盛满了阳光。他说:“快走吧,快赶不上高铁了。”阿青跟过去,周非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走过门前的小桥,到了路上,他俩一路往上走,走到了站口,站口有几张座椅,还有一个雨蓬,也被繁花包围着,对面是屹立的大山,一条铁道像从漫画里开出来的一样,从阿青左手边雾气朦胧的山里延伸出来,经过她面前,又笔直地向远处眼神过去,远处隐隐约约是城市,有模糊的高楼的样子。
阿青和周非坐着,车开来了,她听见了声音。她在梦里,依然感觉自己在车上睡着了,睡着的时候,好像灵魂出窍,她还是醒着,到了城市的站口,站口是水泥的、冷冰冰,但还是和开始时有晴好的阳光。周非下车了,他没有叫醒她,但他还是笑着,回过头来对她说:阿青,快来啊,快来啊!她的灵魂,也许是另一个醒着的她,很是着急,用力地摇醒意识,想让她醒过来赶紧下车。可惜等梦里的她从梦中梦醒来的时候,车门已经关上了,车是全透明的,她从车里看着远处的周非,正在向站口下面的路走去,只有他一个人,他好像自在又坦然,并没有觉得丢失了什么。她站起来想要下车,可车已经越开越远了,靠着车门的她,看着周非变得越来越小,耳边还回响着周非在喊她:阿青,快来啊,快来啊!
阿青惊醒了,醒的时候,梦里身处繁华深处的轻盈感没有了,变成了黑暗里感受到自己的沉重感。晴好的阳光、粉的、白的、红的花,在脑海里也像是无声开过去的车,越行越远,印象越来越模糊,剩下了周非的声音特别清晰:阿青,快来啊,快来啊!
她眼睛发酸,幸而周非仍然实实在在地在她旁边。周非睡觉的时候总是蜷着身子,背对着她,她从背后抱住周非,叫了他,他醒了,翻身抱住她,双手护着她的头在胸前,一只腿从她的腰际搭下来,紧紧绕着她,她把手从他腋下绕到背后,最后抓住了他的下侧肩头。这是他们非常喜欢也非常有默契的拥抱方式,这样严丝合缝地紧紧拥抱,好像两人中间再也分不出一丝一毫的多余。
他问她:“怎么了?”周非的声线是成熟的,在寂静的冬夜里,被窝烘出来氤氲的热气里,他的声音听起来又多了几分柔情和温存。阿青越发觉得舍不得,想起梦里周非一个人下车,她睡着了被丢在车里的场景,眼睛酸了,心里多了几分不实在和害怕,缠着周非的手又紧了几分。
她迫切地想听周非说话,好像仅仅抱着他、感受到他的温度都是虚幻的,必须得听到他说话,不停地说话,才能安下心来,才能真的感受到。
阿青说:“你给我讲个故事吧!”,说完,她也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孩子了,不知为何,在这个时候,讲故事、听故事这种在童年时候给予每个孩子安慰的行为,却像是情景重现、时光倒回一样,成了阿青在此时此刻抓住的稻草。
周非开始讲故事了,他的声线飘在安静的空气里,柔情随着飘散,整个屋子变成了全世界,有着周非气息和温度的全世界。
他说:在深海里,有一条鲸鱼,他发出的声音的赫兹和其他鲸鱼不一样,所以他不能融入到其他的鲸鱼群里,只能一个人在深海里游。海里很黑,所有的鲸鱼都听不懂他的话,他也听不懂其他鲸鱼的话。所以对于其他鲸鱼来说,他是一种不存在的存在;对于他来说,海底是一个盲人一般的无声世界。他每天都这样游,总是发出一声声的叫声,希望得到回应,但他从来没有收到任何回应。
阿青问他:“那他后来收到回应了吗?”
周非说:“他后来收到了。某一天,他还是和往常一样,在漆黑的海里游,他叫了一声,远处传来了一声微弱的声音,他听懂了,那是在回应和试探。他回应了,又听到了对方的声音。于是,他们一声一声,朝着彼此声音的方向游过去,终于,他们遇见了。从此,他们这两只有着相同声音频率的鲸鱼,就在海底相依相伴了。对别人来说,他们是不存在的存在;对他们来说,他们是彼此的整个大海。”
这是在冬夜里的一个故事,是为数不多的一些让她真真切切感受到人生意义的瞬间之一,感受到存在、感受到“感情”,感受到灵性,感受到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