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额外的赏赐
风是停不住的,只顾着一个劲儿地刮。那些挂在枝头最后一季的叶子,再撑不住,一片一片地,被卷了起来,在半空中打着旋,像是迟疑,又像是最后的舞蹈,终究还是飘飘荡荡,落了下来,铺了满地。这景象,总叫人无端地觉得,那些被我们一日一日过掉了的岁月,大约也是这样,在看不见的风里,打个转,便匆匆地去了,再也拾不起来。
心里正被这点无名的秋绪填得满满的,脚下却已走到了屋角的那片菜畦边。目光落在那一丛绿得沉静的萝卜缨子上,人便不由得蹲了下来。伸手攥住一把,那缨子凉凉的,带着泥土的气息。用力一拔——“嗨哟!”心里竟无端地响起一支遥远的、属于小孩子的歌谣来:“拔萝卜,拔萝卜,嗨哟嗨哟,拔不动……”那是多少年前的声音了?手底下一松,一个红皮饱满的萝卜,带着新鲜的湿泥,便被完整地请了出来。
在水龙头下哗哗地冲洗,那层红皮便鲜亮得如同上了釉。忍不住咬一口,“咔嚓”一声,清冽的汁水立刻在口中溅开,那股子甜,是质朴的,带着泥土直给的生气,又脆生生的,嚼在耳边都是清响。是了,就是这个味道。仿佛不是萝卜,而是一把钥匙,这又脆又甜的味道,径直通到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在田埂上乱跑的小孩子那里去了。那时蹲在祖父的菜园里,拔起的萝卜,在衣角胡乱擦两下,便也是这般急切地、满足地咬下去。滋味竟一丝未变,变的,只是蹲在这里品味的人了。
带着这点微甜的惘然,一抬头,便望见了门边那几株鸡冠花。这倒是奇了。这本是夏秋的花,性子最是热烈泼辣,像一团团凝固的紫红火焰。可在这万物凋敝的初冬,它们竟又不管不顾地开了起来。颜色不如盛夏时那般浓得化不开,却另有一种沉静的、历经风霜后的暗红,花冠也微微蜷着,像一团天鹅绒,顶着清霜,寂寂地立在瘦硬的茎上。
我忽然便有些明白了。那风里的落叶,是挽不住的流光;那萝卜的甜,是拾得起的旧梦。而这不合时宜的鸡冠花呢?它大约是时间一个温柔的笔误,是岁月在严酷的章节里,偷偷夹进的一页温暖的批注。
人生大抵便是如此吧,一边是“逝者如斯”的怅惘,一边是“温故知新”的慰藉;而那一点点不合规矩的、倔强的美丽,便是生活额外赏给我们的,一点小小的慈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