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牛花的
阳台上这两盆牵牛花,实在是被我辜负得太久了。记忆里,它们初来时,也曾有过烂漫的、吹着小喇叭的夏日。我也曾经很精心的侍弄过一阵子。眼看着他们一天天的开始发芽,结出花骨朵,直到某一天的早上,突然看到一抹紫色悠然的绽放。后来,日子一忙,人心一懒,便将它们忘在了阳台的花架下。水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浇着,土是眼睁睁地看着它由沃黑转为灰白,板结成一整块龟甲的纹路。它便也像是赌了气,先是花稀了,小了,后来索性一朵也不见,只余下几茎枯瘦的藤,缠着那早已松散下来的绳线,叶子焦黄,卷曲着,像一页页被火舌舔过的废纸,了无生气地赖在那里。那样子,真有些无赖的、破罐破摔的惫懒。我几次想伸手将它连根拔去,却总被什么事由打断,或是心底那一点点因怠慢而生的愧疚拦着,便也由它那样残破地存在着。
前些日,秋深了,连那最后几片赖在藤上的枯叶也终于落尽,我便决意要清理一番。那是一个清寒的早晨,霜露很重。我端着一只空花盆走过去,心里盘算着该如何处置那些纠缠的枯藤。就在我伸手的刹那,目光无意间掠过花盆的背面——
我怔住了。就在那背阴的、阳光眷顾很少的角落里,竟静静地开着一朵花。那是一朵怎样的花哟!它的藤,细得如同旧时女人描眉的黛笔,带着营养不良的苍青色,颤巍巍地从枯败的主干里探出来,仿佛用尽了一生的气力,才在盆沿的背面,寻到这一方卑微的立身之所。而花,就在这纤弱的藤梢上,粲然地开了。是那种极纯净、极柔婉的紫色,不像葡萄紫那般浓得化不开,也不像丁香紫那样淡得近乎于无。那是一种梦一般的紫色,仿佛黎明前天际将透未透的那一抹霞光,被夜的凉露浸润过,便染上了这般清冷的调子。花瓣薄得像蝉翼,上面的脉络在晨光里纤毫毕现,精致得叫人心疼。它微微向内卷着,拢成一个小小的喇叭,却又羞涩地垂着头,不肯全然张开,就像一个娇羞的小女孩。那纤巧的“喇叭”深处,竟还含着些许露水——或许是昨夜的残露,又或许是它自身沁出的汁液——晶莹莹的,在它紫色的闺房里,若隐若现地流转着,像一粒不敢落下的泪。
我的心,霎时间被一种极其温柔而又极其强大的力量攫住了。这力量,并非来自雷霆万钧,也非来自金戈铁马,而是来自这绝对的安静,这卑微的绚烂。我忽然觉得,它不是花,它是一个人。
我想起那些被时代的尘埃所掩埋,却始终在暗处发着微光的人们。他们都不是舞台中央的人物,没有聚光灯追随,他们的生命,大多时候都处在“花盆的背面”,处在无人注目的阴影里。
他们的坚强,不是旗幡招展的,而是静水流深的;不是咄咄逼人的,而是低眉顺目的。他们不与群芳争艳,不与松柏比寿,只是在属于自己的、有时甚至是逼仄的时节与角落里,拼尽全身的力气,完成一次绽放。这绽放,或许微弱,或许短暂,但那份在绝境中也要开出花来的意志,那份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也要活出尊严的姿态,却足以让任何一颗轻视它的心,感到深深的惭愧与敬意。
我悄悄地收回了手,退后几步。那空花盆,今日还是不用的好。就让它开着吧,在这深秋的、无人看见的背面,安静地,完成它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