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小说连载:大沙河之八
大 沙 河
曲赣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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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过春,河水似乎也变得轻盈了,略为浅滩处,河水有了奔腾跳跃的喜悦,侧耳仔细聆听,竟似有淙淙泉鸣的亲切。
土地开始发热了,知名不知名的野草攒着劲儿往外钻,喘息着给大地换下了枯黄了一冬的旧装。河堤上已满是清新的绿色,间有一些小小的白的黄的野花,缀在其中。就连天空也敞亮了,不再如冬日一般灰蒙蒙的,多了几分明媚。
走到河堤上时,马大脚停滞了脚步,深深地吸了口气,夹带野草清香的清新,便簇拥着沿着耳鼻口,乃至全身的毛细血管,钻进他的身体里。马大脚似乎能听见自己身体内肺泡张开的噼啪声,精神为之一振,连腰杆也挺直了许多。忙碌了一冬,终于回家了,能歇一段时间,再忙时又要等到秋天了。
马大脚一弯腰,脱下脚上的鞋袜,鞋口对鞋口的使劲拍去浮灰,只是那灰尘一起冷不丁呛了一下,竟似迷了眼,眨巴几下有了热泪盈眶的感觉。这一趟出门,要他和舅兄上一季的最后一次出门,东北那边的收购商也结清了所有货款,可以歇歇了。
这时,大脚发现已在舅兄后落下一大截,便一手提着在外面给媳妇买的日用,一手拎着脱下的解放鞋,迈步蒲扇般的大脚追了上去。待到舅兄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一回首,瞥见马大脚拎着的鞋,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都快成万元户了还缺双鞋钱吗?终又未开口,因为那时节老沙河流域的庄户人家很少能一年四季有鞋穿。即便殷实一点的人家,也是由各家家里的平日用一层旧布糊上一层浆糊,纳个鞋底做上一双布鞋或棉鞋,名为千层底鞋。那纳鞋底的线也不同寻常缝补衣服所用,都是自己用一个小木枕一点一点打着旋儿纺出来的,颇有筋道,耐磨。
“大脚,回来啦。”上得渡船,因是同村人并不收费,反而热情地招呼一声。大脚舅兄不是本村人,却又因为知道是大脚的舅兄,也未收钱。
大脚也不客套,都是乡里乡亲的,谁也不想为几角钱弄得尴尬,轮到自己家摆渡时也是如此做法。只是此时大脚的心境不同,在外跑了一个冬天,陡闻家门口的乡音,再看着摆渡人热情的黝黑脸庞,心里一时热恻恻的。
于是晃晃悠悠的摇摆中,大脚却能行如平地的走上前去,从上衣兜里摸出一包烟递给摆渡人。“王哥,拿着抽。这周该你家撑船啊。”
“是啊,这周轮我家。”撑船的汉子一边把撑船的竹篙插入船首的锚眼中,一边接过烟,顺手扯开烟标取出一支,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一缕薄薄的烟雾,赞道:“好烟!敢情你小子出门挣大钱去了,都抽上大前门了!”并不待回话,又赞道:“好烟!”啥都凭票证购买的日子,的确难以买到抽到。
“挣啥大钱!跟哥出去转转走走,见见外面的天。”马大脚搪塞着,王哥并不挑破,望望堤上也不见人影,便拔了竹篙先送船上人过河。撑篙时上下移动的双手很快沾满了河水,夹在指缝中的卷烟并没有今天的过滤嘴,便被洇湿了。王哥再次把烟放在唇间咂了咂,确定抽不出烟味了,才心不甘情不愿的将大半截卷烟抛入河水,水流的快,眨眼便不见了。
马大脚坐在船梆上,赤脚搓着,细细的砂粒粘在脚上,随着气温转暖砂粒也没了冬季的坚硬,这一搓有着温馨的酥痒,于是大脚的嘴角浅浅地漾起一抹久违的舒畅感。望向对岸,一排排杨树槐树柳树什么的,才绽放一点绿意,尚未长叶抽条。一处两处的老鸹窝,让大脚心安,感到亲切,这是家啊!
王哥看看马大脚一脸的痴状,以为他又想起痛苦往事,一边撑船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找着话题。
“大脚,早上我来渡口时,路上遇见你媳妇说了几句。你媳妇寻思着你该回来了。”
“是啊,这次走了大半个月,路上耽搁了。”
王哥瞅着马大脚并无悲戚之色,小心趟着说道,“大脚,哥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说的不对,兄弟也别恼。”
“王哥,都一块自小长大的,有啥当讲不当讲的。”
“那我说了。别怪哥多话,再要一个孩吧,总不能以后只两个人过日子,没个起伏。”
是啊,转眼二牛已丢了大半年,以后的日子还要继续,总得活下去。
马大脚也陷入思量中,可这不是一个人的事,自己媳妇又是咋想的呢?毕竟岁数不小了。
2019年元月30日19:47于皖西草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