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T世界
原创非首发,首发连续栖息,作者蓝椅子,文责自负。
我睡了很久的时间醒过来,爬起来,艰难地,像被抽取一部分灵魂。我爬起来,走到书桌前,瞧着那些被摆放得杂乱无章的书,一阵心烦意乱。我拿起那些书,精美的书皮,白的,红的,红的那本静静地待在那儿,样子太像一块红色绒布。我拿起T推荐的书,又很快放下,犹豫地整理起来。整理到我认为它们已经各居其所。电脑屏幕亮着,永远在消耗电量,不断地吸血才能活着。我坐下来,将屏幕上一个图标拖到回收站,它依依不舍地挣扎着,但是我拖进去,没有再犹豫。
那个图标还在眼前似的,它试图打开自己,再次将那个虚幻的世界铺开。它的光影和视觉吸引着我部分已经死去的意识。不光是画面,它还会是音乐,流淌的,美妙的音符。但是有人声,说话的声音,总是会来打断我。我闭上眼睛,清晰地记得我已将它处死,我已扼杀它,在回收站里静静地待着。
我看见它将自己打开,熟悉的登录界面,几个小人拿着沉重的行李,翻越一座座高山。他们拿着武器,各种样式的武器。他们将武器扛在肩头。无论过去多少年,也不会变得陌生。那些登录的界面,音乐…我得记住登录账号,密码,我却总不太擅长保存钥匙。密码是进入的钥匙,可钥匙总会莫名其妙丢失,总是在丢失。可这次我记住了。界面上,一连串的数字,字母,变成一排盲目的圆点,它们在掩饰什么?它们伪装成了圆点。我需要专注地输入,但我看不见它们的面目,没办法有效确认它们的模样。我只能默念,跟着圆点默念,跟着它的数量默念,直到我认为一切都很正确。
我听见键盘声,清晰可闻。我还听见,不远处的窗户微微开着,有风注进,远远地吹在我脸上。我双手触碰着键盘,想象它内部的电流同样注进我的手指,像是连接上某种端口,使它们能够飞速的舞动。我舞动手指,我的眼睛甚至不必看着,意识太浅,不必需要默念文字,读音,或者其他。就依靠直觉,飞舞。
我抬起右手,蜻蜓点水般敲下了确认键。界面坍缩成一排细密的英文,我不需要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因为它很快会消失,如果,有什么需要我警惕的,就是它会剧烈地,变幻为另一张面孔。
我又一次进入了虚幻的旅途,我可以开始在每个世界穿梭,不受限制地游荡。屏幕黑得很突然,转眼,是一根读条在爬行。我去到平行世界的时间仅需要半秒,或许超过了光速,速度快到可以忘记自己的存在。但是很快,我就能再感到自己的存在了,每时每刻,承受自己的存在的重量。这感觉,说不清是美妙,还是愁苦。但我已到另外的世界,充满新鲜,就像一个婴儿睁开了他的眼睛,睁开了他沉睡得太久的眼睛。
如果我还保留多年以前的记忆,我就会想起来,我热爱记录。对待这样一个新世界,没人不会想要只靠身体感受,我们还得留下些其他的什么。比如照片?语言?还是另外的不寻常的记录。而我当时只能做到,留下照片,定格出它的样子,已经足够,一瞬间的美已经是永恒。
我发给了谁共同欣赏,我又开始回忆了。回忆不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它变得不太可靠,有时甚至是虚假的,含有一种嘲弄的意味。但是我很快确定,我分享给了T,一个人,一个名字,一个字母背后的一个名字,一个名字背后的一个人。他和我长相相似,行为举止相似,或许喜好也相近。这些都是能被琢磨清楚的。我分享着,我看到的新世界,我向一整个人群诉说它的美妙,回应我的只有他,只有T。
T说他怀念,那个时常分享世界给他的我。他或许能想我所想,轻而易举地,我很满意他的答案。所以我再次进入了,那个世界。无数的高山在我的眼里生长出来,我轻轻地听见高山生长的声音,山体被慢慢撑开了,沉默的低吟。有时又像幻听。新生的东西种类繁多,新的世界无论什么都需要重新生长,因此也有各种各样的声音。我忙不过来,很快不堪其扰,耳朵决定关上洞门。
是什么在呼唤?呼唤一个具体的名字,不是我,不知道是谁。一个名字,诗意且动听。它让那名字背后的人站在山前,那人站在山前挥舞起自己的双剑,旋转起来。我看不清那人的脸,但我辨别得出那人的性别。是T吗?但是性别不对。我只看到那人不停地旋转,手里握着剑。她在跳舞吗?盘绕在她身边的是彩色的气团,气团化为飘带在旋转。我那被浸在冰水里,麻木已久的双手,因为我的兴奋而灵巧起来,我灵巧地舞动手指,她亦舞得更加飞快,天旋地转。
思维开始涣散,耳朵不堪其扰,头脑地转天旋。一种复杂的状态。我不想被人察觉。其实,我只要动一动手指,就能切换,时空,世界,人生,线索,太简单了,不假思索,不必珍惜,不必回头。屏幕黑下去,很快又亮起来,有一根读条在爬行……
这次看见魔法。我说不清那究竟是什么,无比奥妙的幻术,自然之中的所有元素,都可以被使用。风火雷电,黑暗陨石,这个世界,连光都具有杀伤力,危险的武器。我聚着光走在荒原,将邪恶斩杀,沉于黄泉。无数的狮蝎头顶飞舞,巨龙,冰的,绿的,来自海洋的,诞生于岩石的,各类的巨龙。我的力量无穷尽。这次我没有分享给T,或许这个世界他根本不存在,各种意义上的不存在。我看见天启那危险的紫色光束,锋利如刃,高温炙烤着大地。
T又出现在眼前,我却想不起我们之间的故事。或许故事本身就是不存在的。他骑着着火的扫帚,扬起了灰黑的烟雾与地上的尘土,很快将天启包围。包围。天启一圈又一圈地转动着它迷蒙的脑袋。它只是个脑袋,一个只有脑袋的怪物。那些紫色光束来自它的眼睛,鼻子和耳朵,四处发散切割。我的伙伴,T,以及他着了火的扫帚,将天启消灭了。它像一颗气球被扎破,咿咿呀呀地泄气。气体形成的冲击波是它最后的武器。
天启泄成一个很小很小的圆球,开始扭曲周围时空。在那四周,一切物理定律开始失效。我不清楚那是什么,我很快地苏醒。我只是在异世中醒来,所以不必有太沉重的心绪。
魔法世界里神秘的T让我心驰神往,他似乎是上一个异世里——那片烟雨江湖中——披蓑戴笠,泛泛江海的船夫。也像是某座古刹前,那位身着布衣的扫地僧。更可能是一个匆匆行路人,我们本应是过客,却因一些窃窃私语而结缘。
还来不及知晓他的名字,眼前只有符号。很多很多数据堆积成往事,涌了上来,挡都挡不住。
大约在冬天。清晰的寒意倒是其次,印象里,最深刻的感受是色彩突然被剥离。我身处的周遭被一层厚重的灰色笼罩。现在想来,那些画面多少带着些病态的观感。我独自一人,待在长期停电所带来的匮乏中。供暖系统停摆,寒冷缓慢渗透进身体。我的情绪因此变得十分糟糕。我开始尝试与T联系。可他给我表现出一种,明明有很多话说,却又总处于“正在输入”的状态,一切都像是我在自说自话。
手机里,我是说,当时的手机。如果它还未遭到现实世界的侵蚀,应当仍保留着我和T对话的凭证。收到T的回音,已经是两三个月后的事了。那时,冬天正在被春天追赶,快步挪动着它沉重的步伐。我的意志力逐渐苏醒。对于T的回信,似乎没有想象的那么欣喜。但我还是决定去见他。
我坐上去往边京的火车。绿皮火车内,我的身体在不停摇晃。我用这晃动的视线随意抓取着车厢里的人。想象他们因何与我坐上同一列车,是否在他们背后,也隐藏着一个异世ID。想不出所以然,很快我便放弃。我戴上耳机,睡了几乎整个车程。下车时,我没有发现T。尽管我想象过很多次他的样子,但我没见过他。异世中,我也没有试图滑动鼠标,拉近他的面容来辨认五官。一切都只建立在说话的方式上。只建立在被打开的对话框中。
他描述了许多自己的特征,发给我。比如,黑色羽绒服,白色运动鞋。色彩作为工具来使用的确十分便利。但我很快发现,这样的人多得几乎数不清。好在他很聪明,将他在异世的名字,T,写在纸上高高地举起。我迅速识别出他来。
我见到他,在那样一个夜晚。人群匆匆流散至各处。我们也融进了边京满城的流光中。一路上,我们互相寻找着话题。你无法想象的……也许,我们的交流只是铺展在一些数据上,一些术语上,一些……操作技巧上的东西。就像一个秘密无法对外界说起。
如果要以异世界里那些标准,来描述这个世界的强弱等级,显得有些荒诞和怪异。每个异世的描述方式也各不相同,我们需要记住它们的区别。而现实讲究科学至理,有一套另外的运行逻辑。虽说如此,我偷偷在内心里,短暂地拿异世里的维度和标准对照了自身。字面上的意思却也能够自洽。比如,若说力量,我必定十分欠缺。体质,尚可。敏捷和灵巧,因为缺乏系统训练而身手滞重,少有灵动。
在这,异世的东西少想为妙。我承认自己的思绪烦乱。烦乱的感觉来自我的思考,来自我那穿着短袖的手臂,被长袖外套闷出的热汗。粘稠而真实,如同今夜的空气。T一边同我交谈,一边扒拉着手机屏幕。屏幕照亮了他的脸,我第一次清楚地看见他的五官。如在那危险的异世里,那些饶有兴味,滑动鼠标的瞬息,我想要看清楚他那张建模的脸,怀着一丝窥探别人隐私的期待跟愧怍。
我们应该找一个可以坐下来地方,吃点东西,T说。我点了点头。他的提议让我想起我那早已饥肠辘辘的肚子。
忽然之间,我想起了异世里T的身世。那个,我乐此不疲与之分享体验的人,那个骑着扫帚的魔法师。他原本是我的师父,谁知道呢?在我实践冒险精神的前奏,第一个夜晚,我遇到了他。他徒手与一头恶狼搏斗,狼的最后一口气,断在了他的拳法之下。他剥下狼皮,卖给商人换取食物。当我还不懂得任何规则时,就被他显眼的强大气质所吸引。我追随他,直到他发现了我,分给我一些吃食。
而现在,眼前的T。他语言简略地跟我交谈。仿佛有意在抽离某一种扮演的角色。在这里,他不需再依靠自身的强大获取身份认同。也不再需要高举那张写着T的纸,示意及靠近同类。此刻,他是人群里的其中一个。但或许,我想,他也完全可能是其他高维生物眼底的一个符号,或数据。仅此而已。
我们坐下,T闲聊了几句。他向我推荐了几本书,从没听过的作者和书名。见我不感兴趣,他便说起一些书中的情节。又觉得,短时间内根本无法说清,所以草草收尾。他给出了那些书的题材,让我自己去读。我答应下来,为了使他相信,我并未敷衍,我决定当场就网购书籍。
食物被端上来,他抬手示意我开动。我们一边吃着,一边刷开手机。只有拨动筷子和吞咽食物的声音印证着这场见面的存在。他吃饭很急,不停嚼着食物。吃了一会,他调高手机音量,玩起了线上狼人杀。我时不时看向他,听着他含糊地辩解着身份,煞有介事地推理。他跟我差不多年纪,肩背单薄,眼镜片厚得吓人。
我加诸在T身上的想象好似与眼前此人无关。T显然不是那个武艺超群,魔法加身的冒险家。他不可能骑在扫帚上,或是抓住一条小鱼随手放进茶杯里——我期待他会做出什么怪异的举动,可他为什么会那样做呢?大概我也是这样,如此普通平凡,一如看见开头就猜到结尾的故事。
我瘫坐在屏幕前,眼睛空出来,瞧见右下角的时间。才过去十分钟。短短的十分钟,异世已百年。我的T,死在了黎明升起前的黑夜里。他被天启之上的神祇天罚。双方力量悬殊,T完全不是对手。为什么天启之上还有神祇,什么设定,什么逻辑?容不得我深究。他死前,虚弱而平静地交给我一本武林秘籍。我不愿那本薄薄的线册被人窃取,便把它藏在了异世的珠峰顶上。我表现得若无其事,如常在江湖间行走。是的,我只是行走。不参与任何恩仇。必要时,躲躲藏藏。做一个胆小如鼠的杀手。
一封白色信件倏地传递到我手中。打开看见,人类活动加剧,珠峰上冰川正在加速消融……可我的秘籍还藏于彼处。我只能下定决心,再攀高峰。思绪转念而动,我轻敲键盘……
我寻得秘籍打开,共三卷,每卷各一页。第一页,吃饭。第二页,睡觉。第三页,练拳。这是怎样荒诞的秘籍?如果山脚下的人知道了,恐怕会笑掉他们的牙齿。不,他们不会相信这就是秘籍所写。人们崇深鄙浅,恐怕会冲我拔刀相向。无论我再怎么躲藏,也难以幸免。我若无法幸免,还怎么继续做那个胆小的杀手。
我从未像如此渴望和平,但和平似乎需要一些手段。惊惧如我,翻开T给的秘籍。第一卷上写着吃饭。我凝视着屏幕,被这具体的文字牵动,肚子开始吵闹。桌上,那翻转的鼠标肚面朝天,如一只死去已久的瓢虫。一盆干枯的绿植随风轻轻摆动。我打了一个哈欠,涌出满眶眼泪花儿,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吃饭,是的。差点就忘记我的任务。我开始寻找能够吃的东西。我看见红色的辣椒坐在菜板上,绿色的黄瓜躺在它旁边。就它们两个。没想到快被我吃了吧,只可惜,它们来不及伤感了。猝不及防地死去,来不及伤感……
我两只手拿起它们,左一口,右一口。它们被我吃进嘴里,嚼碎。嘴里也变得吵闹。但我顾不得那么多了,食物能让我饱腹。你看,我就这样轻松地做到了。我笑了起来,我把自己逗得咯咯地笑。怎么会如此简单。
我现在要睡了,尽管我才起床不久。秘籍的第二卷提到,我需要去睡觉。电脑屏幕还亮着,发出一些嗡嗡声,犹如粗重的呼吸,令我生厌。疲惫,迟钝,衰老,粗重的呼吸!我没有关机,合上屏幕,拔掉了电源。就让它自己一点点地死去。
T从没有告诉过我应该如何练拳。在异世里,他是个拳师,练拳对他而言就如吃饭睡觉那样简单。而我却不知应该如何开始?
我想要知道答案,但我现在要去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