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 || 哦，廉颇

“王叔，蹲时间不短了，还是出来歇会吧！” 男厕所门口，小王探头探脑，焦急地向里面张望。

“我不，让我再蹲一会吧！哎呦呦，我的娘哎！” 痛苦地呻吟，蹲在厕所里，被称作王叔的回绝了同事小王的好意。

一个小时内，跑进跑出，走马灯一样，王叔这已经是第五趟跑进厕所了。

一九八四年的春节前夕，已经有了年的味道。时远时近，可闻稀稀落落的爆竹声，空气中隐隐可以闻到硝烟的味道。那是性急的孩子们捂不住刚买的鞭炮，小试牛刀，玩单崩（拆开鞭炮单放）。

天气虽然寒冷，家属院里节日的气氛已现端倪。随处可见裹着厚厚的冬装，进进出出忙碌的身影，大家都在为过大年做准备。

时值腊月廿六，按当地风俗，家家户户都要搭油锅，做烧肉、酥肉、丸子、炸带鱼，还要做各种各样的面食油炸食品。单位的伙房里空间大，家属们正叉烧红烧肉，这是过年家家餐桌上必不可少的一道硬菜。如果少了一碗香喷喷的红烧肉，好像就没了年味。

炉灶上架着一口油汪汪的大油锅，油烟氤氲蒸腾，一杆二股铁叉叉着一方猪肉下锅，伴随着“滋滋啦啦”的声响，空气中便弥漫着香喷喷的肉味。

也许是刺激到了味蕾，也许是兴之所至，勾起年轻时的回忆。王叔跟同事小王聊起了他年轻时的豪气。说他当年可以一口气吃下一方肉，然后喝下一瓢凉水。

那一方肉大约十公分见方，足足有一斤多吧。能一口气吃下这么多的荤腥，让人联想到《水浒传》里的鲁智深，西汉的开国元勋樊哙。有这等豪气，还能喝下一瓢凉水，这有点吹大牛了吧。要知道，那时用的舀水工具是一种铁制马勺，满一勺差不多有一升左右。

大家只当是个笑话，一笑置之。可巧，一老一少都是杠头，杠头与杠头，这就有热闹看了。

看到小王斜眯着眼睛，王叔感觉权威受到了质疑，自尊受到了侮辱，他要跟小王打赌。

赌注，五元。看官别笑，1984年的人民币还是很坚挺的，五元已经不少了，普通工薪阶层月资也就几十块钱。

小王也红了眼，他感觉这五块钱是胜券在握，过年讨个彩头，买卖不错，欣然迎战。把自家的烧肉端到跟前：“王叔，你若是真能吃完一方肉，再喝一瓢凉水，我输你五元。” 顺手便从裤兜里掏出一张五元钞拍到桌面。

周围的邻居一看俩人当真，忙不迭劝这一老一少：大过年的，别搞出事情来。

众人越劝，老王越拗。或许是五元钞的诱惑，或许是对实力的笃定，或许兼而有之。有肉吃还能挣钱，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他脖子一梗：“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且能让一个小辈看低了？”

好像怕小王反悔，老王左手抓起烧肉，右手从水池舀了满满一马勺凉水，他要兑现承诺。

寒冬腊月天，望着马勺里荡漾的凉水，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那边王叔已经开始大块朵颐，吃两口肉，咕嘟一口凉水，看得众人目瞪口呆。

烧肉吃下去一半时，老王打了个饱嗝，进食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邻居们再三劝慰，开玩笑适可而止，当不得真。小王也感觉到玩笑有点开大了，他急忙伸手去夺王叔手里的烧肉和马勺恳求：“叔啊，可以了可以了，咱不吃了，我认输，我输你五元，好不好？”

老王搡开小王的手，瞪起牛眼：“且，你王叔丢不起那人，别跟我玩力格楞！我吃得下。”

众目睽睽之下，老王硬是艰难地吞下最后一口烧肉，凉水显然是喝不下了，剩了一丢丢。他说：让叔喘口气，马上喝光！

不料下一秒，王叔就往外跑，那是厕所的方向……

厕所外，王婶那边隔墙数落着老伴：“你个二百五，饿死鬼投胎吗？一辈子没吃过猪肉，以为你还是二十啷当啊！” 这边埋怨小王：“你叔就是个二百五不够数，你不知道吗？怎么能跟这种人顶真！”

那年春节，别人家都红红火火过大年，王叔在医院打吊瓶。一家子鸡犬不宁，王婶跟着病床伺候，孩子们一趟一趟往医院送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