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精分”后的梦魇生活(短篇小说)
大红印一盖,证书出来了《急性短暂性精神障碍患者证》。我戴着手铐呢,女警给我看证书,说:“你要不闹,就给你打开手铐。”我闹。三个月强制治疗。精神卫生医院和电视上的精神病医院有天壤之别。大屋住八个人,到处摆着马桶,不穿标准神经病制服,穿什么的都有。两个患者把马桶当沙发。男女混房。古怪味弥漫,我住角上。一个老头嗤嗤笑,说:“欢迎欢迎,热烈欢迎。...”六个跟着他一起喊。我上床躺下了,很想打仗,目标不确定,有个家伙使劲儿放屁,我喊:“谁,谁放屁?”七个人看着我,两男五女,全木僵。一个老太太说:“算我放的吧。...”搭腔的说:“是她。...”上午吃饭、吃药、放风,下午放风、吃晚饭,八点关病房门。十个神经病九个不吃药,男护士吓唬着吃。暴虐的要电击治疗。我暴虐,被治疗了。一个老头摸我屁股,我把他打残废了,还咬了他。放监控,老头不是摸我,是滑了下触着我了。我被捆在床上,喊:“法西斯,打倒法西斯,自由属于人民。...”电影的词,电影名我忘了。电击太恐怖了,大汗淋漓,我都失禁了。抬回病房我睡了一天。伙食不咋地,我敲饭盒抱怨时,一个中年男子叫我感恩,说:“比监狱好。”他快好了,穿戴利索,围着围脖,是老师,评职称落榜想不开,神经了。我俩说英语,探讨了很多,法国大革命、亚当.斯密、中国革命。他老婆找了男护士,不许我和他在一起。她看我的眼神像看鬼。老师想再住下去,和我探讨问题。男护士找了大夫,叫老师提前出去了,老师跟我说:“对不起,对不起。...”他老婆把他薅走了。
神经病也看书,有的一看一天,拉屎尿尿书不离手,不去厕所,坐马桶上继续。有些人是天才,书都拿倒了,还是坚持看。大厅书柜上没有几本书是囫囵的。我怒了,说:“谁撕的书?我撕了他!”有两个跪下的,后来跪下了一片,一起作揖。男护士见多不怪,把他们喊起来自己玩儿,和我说:“都是患者撕的,勉强看吧。想学习出去学,这不是学习的地方。”每天吃三片药,我想都扔了。护士叫张嘴检查,我含嘴里,检查完压舌头下边,不小心就吃下去了。我说:“操操操。...”癫狂是常态,你喊打倒“某某某”在这儿都没事儿。一个假“老八路”喊:“打倒...。”来探视亲戚的警察懵了,扭搭着跑过去和男护士说:“这个也不管?”男护士笑灿烂了,说:“这啥地方啊?”各种年龄都有,最小的二十三,也是个女孩,她去美国留学,跟不上课给除名遣返了。她嫌我看她,吼:“看什么看,女鬼!”她吓着我了,我把她臭揍了一顿。男护士把我揪起来扔地上了,说:“你又想治疗是不?”我喊:“是,来吧。谁怕谁是孙子!”我被捆床上了,没电击,大夫要下班,懒得收拾我。这是间谍学校,哪天走出去,简直了不得了。
我没人探视,我爸死了,我妈去巴黎,下落不明了。三个月后我准许出院了。我把一袋子药扔垃圾桶里回家了。我喝酒、泡热水澡,叫自己沸腾,我浑身都紧。我去看了我爸,他在墓地。我爸是官儿,被人举报了,十年刑期,死于胰岛素过量。我爸说:“有人害我。...”我那会儿还没“精分”,说:“你干嘛要拿钱啊。”我爸年薪至少八十万,一栋别墅,一套公寓,老宅都不住人了。我爸掐腰,像在山顶上,说:“你要干了我工作,你就不会这么说了。”我爸城建、改造都管。胰岛素过量?我走向伟大的精分之路和这个有关系,我到处找,喊叫:“我爸是被谋杀的!...”我爸的钱有数亿,下落不明。信访的人扮成熊猫,说:“赵梅同学,你是新时代的大学生,您知道,那些钱是国家的。...”我大叫:“啊啊啊。...”“大熊猫”坐地上了。
我喜欢蹲墙根,在家也蹲,看天上的太阳。别墅和公寓都被收了,只剩下了老宅,三间平房,一个院子,院子里有棵大槐树。我找了老胡,我爸挣钱的工程都包给他了。我说:“谁举报的我爸?”老胡一头汗,说:“丫头,我就是个干活的,官场的事儿我真不知道。...”他老婆给了我两万块钱。不收白不收,我需要钱。我去单位给我爸开工资,接我爸班的是庞胖子,说:“你爸和单位没联系了。”我喊:“剩余工资,保险金,你想要啊!...”财务主管把我带去,结了三万,其他的都没收了。我把大订书机抓手里,说:“我把这些报表订你脸上你信不?”财务主管一辈子碰不上如此革命的事儿,吓哆嗦了。什么时候都有蠢蠢欲动的,我疯喊:“敢叫人我把她脸上订满了纸!...”出纳拿了三万现金给我,目送着我离开了。
李小昊来看我了,他追求过我,被我拒绝了。李小昊除了正事儿什么都干,赌博、放高利贷,投资P2P叫他破产了。李小昊带了吃的:猪头肉、酱牛肉、煮花生米和啤酒。这些我喜欢。我们喝酒说话。喝多了李小昊唱歌,旋律熟悉,词儿不一样的歌,我听分裂了,说:“这是什么歌啊?”是《国际歌》,他唱的是第三段歌词:“压迫的国家、空洞的法律,苛捐杂税榨穷人。富人无务独逍遥,穷人的权利只是空话,受够了护佑下的沉沦。平等需要新的法律,没有无义务的权利平等!也没有无权利的义务!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我学会了,走着道唱。片警刘公安站在树下,听懵了。
要是问鬼厉害,还是“精分”厉害,你都会斗鸡眼。我给老宅安满了针眼监控,鬼在画面里,黑衣黑裤,拿根棍子到处敲打:地面、墙,屋里屋外转变了。等看见他脸,我跑院里大叫:“鬼、鬼、鬼啊。...”他是我叔叔,我妈去法国找不着了,叔叔去法国找我妈,坐小飞机去马赛,飞机失事,死了两年了。李小昊头发飘忽,说:“没准你叔叔没死。他好像再找什么。...”“精分”脑子也好用:钱,找我爸的钱。
李小昊铁杆跟我混了,找了辆破捷达车,停路角上盯着我家们。我叔叔太诡谲了,租了处破小区里的房子。李小昊说:“城中村。...”我喝冰水,看太阳,吃了神经病药后脑子老会慢半拍。我俩开组织会议,说暗语,动辄就宣誓保密。我说:“我叔叔为什么藏着,不露头啊?”李小昊抠鼻子,有比我们聪明的,AI。李小昊问:“一个亲戚来潜入你家,到处敲,又不露头,是为啥?”外国AI,东大AI,说的不一样。东大AI说是怕地震,做好事儿不留名。我和李小昊都惊了。外国佬说的靠谱:找到东西拿走,不想叫主人知道。李小昊说:“不会是找你爸那些找不到的钱吧?”我叔叔找到钱会杀死我。李小昊看我像看天上出现的拿不准是不是的UFO,惊道:“他干吗非要杀死你啊?拿钱走不行吗?”杀死了最利索。把一个人杀了,他就退出历史舞台了。李小昊眼神一古怪,我知道他想啥了,笑屁了,说:“昊昊,我在此发誓,我不会杀你。”
同一片土地,同一拨老师,同样的教学大纲,十亿人一个世界。李小昊不信,说:“你叔叔八成你都会杀。...”我真会,我爸和我叔叔关系一般。说两遍了,我生气了,喊:“哎呀,我真不会杀你啊,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李小昊不知道怎么办了,说:“我信你梅子。”
钱我找着了,我爸预留了短信,死了大半年发给我了。我一动不动,坐了多久我都不知道。拆了一晚上毛衣,我设了一计,我叔叔再偷来老宅,掉地窖去了。我把梯子弄坏了,地窖很深。我搁了些破陶瓷罐子摆下头,我叔叔脑袋扎进个罐子里。等没动静了,我给刘公安打了电话,喊:“您快来,家里闹鬼了!...”刘公安和助手来时,我一手菜刀,一手握弯刀,浑身哆嗦。刘公安说:“你先把刀搁下。...”我不搁,后来搁下了。梯子没了,刘公安下不去,叫了消防的人帮忙。法医打头阵。我叔叔连摔加憋,死了。我把嘴唇都咬破了,才没唱出《国际歌》,我在心里唱了:“国王用硝烟迷惑我们,我们要联合讨伐暴君。让军中战士一齐罢工,暴力机器乱作一团。食人魔们若敢再下命令,让我们送死为他虚荣。就让他们看看我们的子弹,全部射向自己将军。...”我叔叔死的和我没关系,他有钥匙,去地窖找什么,木头梯子腐朽了,摔死了。我不接受,狂呼乱叫,说:“啊―――他早死了呀!...”我被带医院去稳定神经。打了安眠药针。我睡到了太阳出来又落下去。微血管都睡死了,我用手把眼皮掀开,李小昊坐在床边凳子上玩手机呢。看见我的眼睛,吓得差点儿掉地下,说:“老天爷呀,我都以为你醒不了。...”大夫、护士一通忙活,我没事儿了,可以出院了。我要洗热水澡。李小昊带我去了洗浴中心,说:“鸳鸯浴还是咋的?”我自个洗,鸳鸯浴得他娶了我,说:“要是你敢。”我咯咯想。娶个“精分”,那不是人干得事儿,得是神,没准会有两个小“精分“来到地球上。泡过澡我俩狂吃了一顿,从帝王蟹到油炸花生米。李小昊说:“你叔叔还冰着呢。”我不认他是我叔叔,我们家有当年法国佬警察出据的死亡证明。给安眠药药了一天一宿了,我就像个天使,说:“一个人不能有两个坟吧,谁卖得起啊。”在房地产里,按平方算,墓地是最贵的。刘公安找我时我也这么说。刘公安说我叔叔上次死是衣冠冢,骨灰罐里是骨灰是罹难现场的土。刘公安的意思,把原先的不要了,把骨灰搁进去,不用再买墓地。我很生气,说:“这是你说的,要是闹鬼我可不管。...”把我叔叔埋了,遗物我收了。我叫李小昊跟我去法国。李小昊惊了,说:“干啥,去卖你叔叔的房子?”死相,去看看不行吗?李小昊嘟嘟囔囔,问我叔叔有小孩没。在法国死时他没结婚,没死又活过来我就不知道。我叫刘公安给问问法国是咋回事儿,刘公安说:“这个我做不到。”我喊:“可你是警察啊。”他助手笑喷了。李小昊说:“去法国我可没钱。”我有,我们去了。弯刀叫空港查了,说:“这个不能带。”老天,这是文物啊。我说什么都没用,只得寄存了。我叔叔住十四区,听名称都倒霉。李小昊说十四区都是中产。我叔叔的护照上有地址。我跟李小昊先住下了,等我看见叔叔家的住户时我又“精分”了:是我妈。李小昊拉我到了角落,说:“啥,你妈?”咋,都活了?我怀疑这是地狱,到处看。李小昊说准是我妈和叔叔有私情,设计跑法国来了。我看了半天法国佬的太阳。我想吓死我妈,拉李小昊敲门进去了。我妈差点儿坐地下。我妈是美人,五十出头了,风韵犹存。我妈爬起来,说:“梅子,你你咋来了?你叔呢?”我嘻嘻笑,说:“他死了,我来报丧。...”我妈晕了,拉医院一检查,心梗。人没事儿,等着醒过来。法国佬医院不叫陪床。吃喝,逛香榭丽舍大街。我妈醒了,看着我不说话。我妈后来说:“你恨我吧?”我把准备削的苹果扔地上了,说:“你欺骗我爸和我,你说呢!”我瞪眼很吓人,像要宰谁。我妈给吓的一激灵了,说:“你叔,他怎么死的?”我恶笑,说:“去老宅偷东西,掉地窖里摔死了。...”李小昊把我拉走了,说:“你要害死你妈?”我把他推墙上了,说:“你和谁一帮?”李小昊气地喊了我嗓子,说:“你妈不在了,你就没亲人了!”住了三天,我妈出院了。我得弄明白些事儿,说:“你和我叔叔串通骗我爸的是不?”我妈求我别追问她,她好好会告诉我。我跟李小昊去意大利玩了后回国了。李小昊带了菜找我。我妈给他打了个电话。这是阴谋,我说:“打给你?”我妈怕我受不了。我爸喝多了酒把我妈强奸了,生了个小孩,就是我。我一酒瓶子把李小昊打晕了。我给他包扎时,他把我推地上了,说:“你爸是你叔叔举报的。...”李小昊走了。我一个人喝酒,睡着了。晚上从地窖跑上来些耗子,我抽出弯刀砍杀时,这些小家伙都跑了。
我去祭奠了我爸,絮絮叨叨,把我妈和我叔叔的事儿说了。我妈不怎么喜欢我的原因我知道了,我是强奸犯的小孩。我爸留的短信只告诉我三亿美元搁在地窖里。家里的事儿没提,我爸肯定以为我叔叔和我妈不在了。除了花旗银行的卡,一只旅行箱里是人民币,有三百万。花了些,我拖着二百五十万的箱子找李小昊去了,说:“这是给你的。”李小昊不要。我说不要他得娶一个精神病老婆:“你选吧。...”他选择了我。我叫他签订协议,要是背叛我,我有权力杀了他。我把精神病证搁在桌上,提醒他我不是说着玩儿。李小昊签字了。我不想和李小昊父母住一块儿,买了两栋临海的别墅,一碗汤的距离。我俩都爱游泳,上岸后我坐在太阳伞下看大海,我可能什么也没看,神经了后人都这样。我问李小昊,说:“你说我爸是不是个坏人?”李小昊说:“你别老想这些啊。...”他说无论我爸多坏,对我他是好人,说:“他离开这个世界时,想的是你。...”我抱住他呜呜哭起来。我爸是自杀的,打胰岛素把自己打死了。
梦魇的世界,每晚上我都想我“精分”没得好了。我老想唱《国际歌》:“神坛上奇丑无比。他们除去了掠夺劳动,还会做些什么呢?在他们的保险箱里面,劳动果实堆积成山!从那些剥削者的手里,人民只是讨回血债。”
我想:活该,闭眼睡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