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故事-期刊约稿专用散文伯乐(兼任...桃花落*云居生活篇

1982年的暴力美学

2025-10-20  本文已影响0人  老莫要不要吃鱼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从那年头开始,有了一句话:“流氓会武术,谁也挡不住。”

这话说得夸张了点哈,是谁也挡不住吗?公安能挡不住吗?咱们人民群众的血肉长城难道也挡不住吗?这话只是强调武术在当时的重要性,也说明20世纪80年代初的中国为什么会有武术热。

1982年6月上映的武打片《少林寺》

那时没有摄像头遍布大街小巷,靠人工维持治安,主要是民警和工人纠察队(连辅警都没有),人力不够,所以,流氓打人、扎人之后逃得没影儿的事很多。

我小时候在天津,1982年,就曾见一个小伙子背上插一把刀(被人扎了不敢拔下来,怕大出血),沿着护城河边走边哭:“操尼马马的,有本事弄死我……呜呜呜……妈妈,我回家了……”一边问候凶手的母亲,一边呼唤自己的母亲。

他不报案,只想回家。他也许是在仇杀中受伤,遵守江湖规矩而不报官,也许是有人抢他钱时顺手给了他一刀(不,在当时,哪怕为一顶羊绒帽也能动刀,只要拽紧这帽子不让人抢走,就能挨刀)。他对报案不抱任何希望,因为他没看清飞速逃跑的凶手的模样,只想回家。所以当时的小孩都想学点功夫防身。

坚韧不屈学习武术的小胖墩

我们学校课间十分钟,完全是比武场。我当时上初中二年级,下课铃一响,最后一排后面就叮铃咣啷打了起来。笤帚、簸箕、坏桌子的断腿,成了“大侠”们的刀剑斧钺,教室扑腾不开就到走廊里,走廊不行就噔噔噔下几十级楼梯,到操场上去打明白。当时的小孩还倍儿傻,打闹一定要把武功门派搞清楚。我的对手就停下来问:

“等等!你这腿法,嘛门派的?撩那么高还转圈?说清楚,爷的拳下不死无名之辈!”

“我尼玛少林的。”我说。

“不对,”他说,“少林拳直来直去,你尼玛转得跟电风扇赛的,不可能是少林!”

有人在旁边尖叫了:“不知道吗,他爸是开飞机的,他那腿法,学的是他爸那飞机的螺旋桨!”

“哦,螺旋桨飞腿啊!”大家哄笑。

我羞红了脸:“甭管我什么门派,反正能把你踹出屎来就完了。”

“得了吧你,我一八卦掌,让你飞腿变瘸腿!”他模仿电影《少林寺》的台词。

“就你能耐,”嘴上谁也不能服谁,“地球都能让你插根管儿,你就吹大梨吧。”

“你就满嘴跑火车吧,真对得起你姥爷在北站开火车。”

“你对得起你家门口那帘子。”

“怎么说?”

“狗掀门帘,全凭嘴使劲。”

“你你你,鸡屁股绑笤帚,愣充大尾巴鹰!”

“……”

就这样,架还没打起来,上课铃响了。

你也看出来,我们这怂样,是学不到真功夫的。但有人有真功夫,下面我就讲讲这种人的故事。

1. “头里有流氓,抓流氓啊”

我住的王串场,是天津当时最乱的区域之一。说是一条街道,其实纵横铺开一大片。如果你在80年代坐飞机到天津,在空中用肉眼能辨认的居民区,王串场算一个,那是齐刷刷的一片红。

你要是在地面上进入王串场,那就一眼看不到头了。面前多半是红砖红瓦的平房,也有少量筒子楼,五六十年代垒起来的。一排一排又一排,看着没完没了,逛起来一天也逛不完,大概有一百多条胡同和七条大路(一号路到六号路以及红星路)垂直穿插。这得有多少路口,有多少阴暗角落,可供80年代的多少坏人埋伏啊。

当时这一片的派出所只有一个,墙子派出所,民警加上招募的工人纠察队员,也不够应付雨后春笋般涌现的流氓。

我上学放学的必经之路,王串场五号路,连路灯都没有,都被流氓用弹弓打坏了。到晚上,这条要走二十分钟才能走到头的路,长长的,黑不见底,危机四伏。

80年代,从这些黑影里,不知会蹿出什么来

女工在夜里走这条路,唿地从路边的阴影里蹿出几个小伙子,拦着她问:“姐姐这帽子真好看,是羊绒的吗?”“这毛衣是马海毛的吧,我摸摸。”“交个朋友吧。”“请你看电影吧。”有时从中能传出姑娘的怒斥:“起开!”“臭流氓!”这还算好的,只想用语言宣泄一下青春的荷尔蒙。但有真干的。

路边有一排大树,树边的黑暗中时不时有恋人幽会,我放学回家时,能看到他们的黑影在蠕动,总联想到树上的知了——粘知了时,挨个儿树枝地搜寻,指不定在哪根枝上,就能看见知了趴着。

螳螂捕蝉的事发生了。有流氓团伙专门袭击这种恋人,把男的打跑或打废(如果男的敢反抗,就拿刀捅),把女的劫持到附近的树林里,后果可想而知。这种事最终因一位好汉的奋起而带动了人民群众的反击。

那是一个月黑风高之夜,一个女青年沿着黑暗的五号路,向着有微微亮光的革新道路口奔逃,后面有几个流氓追着。正好革新道路口有一辆卡车拐进来,姑娘冲卡车招手,卡车停下了,司机跳下车告诉姑娘:“到车楼子上去。”

姑娘没上车,因为看这司机没打算开车带她跑,而是拎一把大扳手朝流氓迎了上去。

如果,这司机像她男朋友一样被打跑了,她上了车就更没地儿跑了。她停在路口犹豫,走也不好意思,不走心里又没底。

后来,街道办事处把大红花送到胡同里,我们才知道,这个司机就是我们段里的住户,杨二勇。他当过知青,1979年从插队的内蒙古报名参军,去南方打了那场众所周知的大仗,活了下来。退伍时,按政策不再去内蒙古而直接回了天津,被安置到运输公司当了司机。

80年代卡车司机的风采

那天清晨,他刚刚从郊区拉一车西瓜回来,要到供销社卸货,就赶上这事。三个流氓看他一个人,就不怕,上来问:

”有你嘛事?滚一边去。”

他说:“你们谁呀,追她干嘛?”

对方说:“我是她对象。”

姑娘在远处尖叫:“他不是我对象!我不认识他!”

杨二勇说:“不管你们认不认识,你们这么做都不对,我说,你手里还拿着家伙事儿干嘛?”

要是一般人,看见黑暗中对方手里有个玩意闪着寒光,就得出一身白毛汗,就得蔫巴叽地回“车楼子”里去。

可杨二勇是何等人,在南边的丛林里和鬼子面对面刺刀见红,那么长的刀,下雨般的弹流啊,他都经历过。现在这把小刀,嘿,在他眼里就是一根针。

双方撕巴起来以后,杨二勇确认,这是一些没有真正捅过人的人,刀子只在他身上划开了几个口,没敢真插,让这些人突破第一次杀人的槛儿,比嘛都难,即使在战场上也得督战团拿枪顶着,他们才敢上。

这些人也在实战中发现自己下不了手,选择了逃跑。杨二勇追。动物界就是这样的,狮子遇到牛,不管牛有多少头,都是前者追后者,一般没有反过来的。

杨二勇的胳膊血糊潦烂的,反而激发了他的血性,让他仿佛回到了战场上。那几个狼奔豕突的黑影,是必须歼灭的鬼子,他心气更足了。追到半道,副食店开门了,卖粿子的盘头大姨看他满脸杀气,问:

“干嘛呢,这急皮怪脸的?”

他指着前方说:“有流氓。”

大妈愣了一下,然后就对周围遛早的街坊们说;

“头里有流氓!”

有人扔下打豆浆的锅、装大饼粿子的盆,追上去。他们到了别的路口,遇到别的刚起床的人,面临同样的疑问,给出了同样的回答:

“头里有流氓,抓流氓!!”

这些人,把这句话,鸡一嘴鸭一嘴地传给了后面的人。就这样,这话迅速传遍王串场的黎明:

“头里有流氓,抓流氓!!!”

我到现在想起这句话就想笑,就觉得在那个时代,流氓是一种特殊的动物,一出现在人类世界里,就面临围追堵截,像一条黄鼠狼误闯了人类的地盘。

前面说过,王串场有多少个路口,你就明白这次抓流氓,曲里拐弯有多么费劲。但是咱们的杨二勇,凭借退伍兵的身体素质,对流氓中的头儿穷追不舍,从五号路追到了一号路,经群众指认,确定流氓钻进了一号路边的一座筒子楼里。

80年代的筒子楼

这时工人纠察队也到了(是这样的,那女青年在黑暗中看几个人撕掳起来,还动刀,吓跑了,跑到一半又觉得不是事儿,“人家救我,我倒跟没事人一样,不够板儿吧?”于是她一拐弯去了派出所)。

派出所还没上班,她正好遇到巡逻的纠察队,就哭喊:“你们还巡嘛的逻啊,阶级敌人就在那边,你们在这寻摸嘛呀?”纠察队就去了那边,又沿着人民群众的指示找到了一号路的可疑筒子楼。

听杨二勇说流氓手里有刀,没有一个纠察队员敢往楼里钻。队长命令队员:“火速赶往派出所,请求民警支援,罪犯手里有凶器,十分危险!”杨二勇嗤之以鼻:“你怎么不叫解放军呢,介尼玛算嘛!”不顾劝阻,一头扎进了筒子楼。

楼外的人,都能听见他咚咚咚上楼梯的声音,然后又咚咚咚下来。没找着,又进另一个单元,嘴里还嘀咕:

“我得快点找,车停在五号路还没灭火呢。”

下一个单元,他又嘀咕:

“你在哪儿啊?快点出来,我尼玛还有一车西瓜要送。”

那个年代,西瓜放在路边,真的有可能引起哄抢,而且没锁的卡车,也有可能被人开走去卖。所幸,杨二勇在第四个单元找到了流氓,在最高的一层楼上,在居民囤煤的棚子里,找到了。

当时的筒子楼里,没有暖气,更没有煤气,做饭取暖全得烧煤,跟平房一个待遇,那煤存在哪儿呢?总不能堆在大院里,那就在楼层上,刚上楼梯的那一小块空地,或走廊边,搭一个棚子,把蜂窝煤或煤球或煤饼子装进去,再盖一层塑料布,这叫“煤池子”。

杨二勇在每一层,不光检查楼梯下面的三角旮旯,也掀开每一个煤池子的盖布,以及其他类型的死角他都不放过。终于,在一个煤池子里看见流氓缩成一团,头顶着一块破塑料布,满脸满身的煤灰,在人民群众的呼声中瑟瑟发抖。

之后,工人纠察队加强了对五号路一带的巡逻,以及类似的没有路灯、多树多阴影地段,大大地遏制了流氓活动。

而杨二勇,后来接受采访时说:“我就听见班长冲我喊:'冲!往前冲!'也听见军号响,我嘛也没想。”

2. “给我们讲一个战斗故事吧”

杨二勇是我们街坊的人,我们认识。闲着没事,在胡同口磨牙,小朋友们会求他:“叔叔给我们讲个战斗故事吧。”他就讲,语法是这样的:

“我尼玛是开车的,汽车兵,知道吗?本来轮不到我打枪,可尼玛半道遇到埋伏,战友都快打没了,我不上能行吗?

别说是开车的,就哪怕做饭的、唱歌的,这时候也得豁出去啊。我傻坐在车楼子里能活命吗?嘛话也别说了,干奏完了。

再说,看见战友就在身边脑浆子都崩出来,胳膊腿叽里咕噜的,我受得了吗,再怂的人这时候也得玩命啊。

想起刚入伍时那些事,现在全明白了。为嘛发给我们防寒的绿毛毯要用一个黑色的塑料袋装着,就是等我壮烈的时候,用来装我的啊。后续打扫战场的人,从我背包里顺手解下这袋子,把我装进去,省得运袋子过来。

其他的事,嗨,像剃光头、写遗书嘛的,还有在领章、军帽上写自己的血型,这意思都明摆着的了。”

他有时在酒桌上也讲战斗故事。据我哥说,有次在饭馆里他讲得正起劲,旁边有一桌人在划拳,声音太大影响战斗故事汇报会,我哥就让他们小点声,那边有人就说:

“嘛意思?你们家收音机开关啊,想拧小点就拧小?”

我哥不想打架,想好好听故事,就好言好语地劝:

“哥们,我们这哥们是南边战场回来的,正跟我们说战斗故事呢,您受累,小点声。”

“战场回来的了不起啊?哦,许他臭嚼乱倒的,就不许我们说话?”那边一点也不露怯。

“不是,”我哥的语气也硬起来,“不想堵你的嘴,只是让你把嘴上的开关拧小点儿。”

话说到这份上,两边都站起来了,抄起酒瓶子,慢慢走到一块儿来,就像失散已久的亲人重新相聚,就像仰慕已久的同仁终于见面,距离越来越短以至于到了零距离。

80年代的时髦青年们

听说那是杨二勇退伍后的第一次打架。本来他击退外国侵略者,回到祖国,不想跟乡亲们动手,还试着“打圆盘儿”,撑起胳膊劝双方,有几个酒杯砸在脸上也不在乎,一个酒瓶子开了他的瓢,也被他当成挠痒痒,但是对方有人从厨房拿出菜刀时,他醒悟了:

“介不是人民内部矛盾,介尼玛是敌我矛盾!”

那人在他眼里立刻变成了鬼子,是要歼灭的,他就抄起板凳加入了战局。

那时的板凳都是实木的,战斗力远远超过塑料凳,所以二勇轻易地解除了敌人的武装,领导战役获得全面的胜利,

“鬼子我都杀过,还怕你们BK的!”他嘀咕着干活儿。其实他不用动手,那气场就可以夺刀。小混混被他打服了:“哥哥饶命,给我讲个战斗故事吧。”他说:

“去你妈的,介就是战斗故事。”

派出所的人来了,后面的流程就是大家熟知的了。与现在不同的是,搜身时除了发现三棱刮刀、军刺、钢管这些预料中的物件,还从有些人衣服里叮铃当啷掉出了——酒杯、勺子,甚至盘子。

原来,在混乱中,有些小BK不专心参与集体活动,抽空把饭馆的东西往兜里揣,大面积的盘子之类,就往扎起来的衣服和肚皮之间掖。

他们拿这些干嘛?有的是想拿出去换点烟抽,换点酒喝,有的是真心地想贴补家用,省得家里一天天说他不学好,没正溜儿,在外边鬼混也不知道挣一分钱回来。

当时警察处理打架事件也经常发现类似的盗窃行为,但金额够不上犯罪,就批评教育一通,顶多拘留几天就完事。

3. 小孩不会武术会受什么样的欺负

回头再说我自己吧。我怂,说老实话,不怕丢人,但我想成为杨二勇那样的侠客。那得通过什么途径?大概是学武术吧。在学校里挨的揍就不说了,最终促使我下决心学武的,是电影票事件。

先得说说当时的电影院门口是什么乱象。那时没有手机,没有录像厅,连电视都罕见,所以大家富余的精力都发泄到电影院了,是个像样的片子就人山人海地买票,好片子排队都不一定能买到票。尤其是武打片,日本的《追捕》,国产的《白莲花》、《海囚》、《神秘的大佛》……都是一票难求。票贩子应运而生。

80年代电影院门口买票的长队

那时候的票贩子,他能做出的事,如果你没经历过你都想象不出来。《白莲花》在王串场铁路俱乐部隆重上映了,那是一个白嫩的女土匪的武打故事,走后门也未必能弄到票。一个工人师傅拿着这样的一张票来了,看着排成两百米长的队,露出了幸灾乐祸的微笑。他正在找地方停自行车,一个票贩子凑过来了。

“哥们,退票吗?”

“退嘛票,好不容易托人弄的。”

“多少钱弄的?”

“花嘛钱,单位给的。”

“我给您一毛钱,卖给我行吗?”

“不行,我是来看电影的,又不是来倒票的。”

“一毛五?”

“别说了,我要进去了。”

“不给面儿是吧?”

“不是,我自己的票我干嘛……哎你别拉扯我……你又是干嘛的,别挡我道,你们一伙儿的是吧,嘛意思你们人多是吧,欺负人?”

“不欺负人,我们公平买卖,又不抢你的,你乍什么毛,卖不卖?”

“不卖!”

“行,你走吧。”

“哎,我铃铛盖呢?”

那个时代,自行车的铃铛都是不锈钢的,顶上都有一个亮闪闪的盖,是通过螺丝旋上去的,要把它旋下来也很简单,半分钟就旋下来了。所以在工人与票贩子斗嘴的时间里,有个票贩子已经把工人的铃铛盖旋下来了。

“谁把我铃铛盖顺走了?谁看见了?”

票贩子们大笑,周围的群众没人敢吱声。

一个票贩子又凑过来,“师傅,您把这票卖给我,我帮你找铃铛盖。”

“我知道是你们干的!赶紧还给我,要不我就报警了!”

“哈哈哈!报警,报啊,你不报你是小鳖奏的。”

师傅不管铃铛盖了,电影也不看了,飞身一跃上了车,向派出所骑去,可他刚一使劲就听见轮子吭啷吭啷响,低头一看,车胎已经被人扎蔫了。

这就是当时的社会。这还算好的。对我们小孩,可就没那么客气了。我和我表哥,拿着姥爷从铁路部门弄来的票,来到铁路俱乐部看《少林寺》,那已经是中国电影的巅峰时期了,排队排到一公里了,因为很多人都看七八遍了,我们经过那长队时也发出了有优越感的微笑,然后也被票贩子截住,也拒绝,但是这回,他掏出了刀:

“不卖,直接花了你!”

我和表哥正在发愣,他们把两毛钱往我们怀里一扔,抢过两张票就跑了。

还真守法,他不抢,他非要给钱。

这事,我们小时候跟街坊邻居、同学都不好意思说。现在过了四十多年,应该可以解密了吧,国家的有些档案都解密了,我们这事说出来也不怕丢人了。

这事促使我下了学武术的死心。看看,要是不会武术,连一场武打电影都看不安生。我得拜个师父,再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至于我怎么找到师父,又怎么苦练的,且听下回分解吧。

2025.1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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