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忠金兰五日苦守 诡骁将帷幄运筹
随着大地剧烈地震动,浑浊蔽日的旋风渐渐松开了漫天飞沙。远远的天光里,修人反手将巨硕的光团压成一排光盾,踩着片片光流,撤退了。
四个多月了,谁也没见过修人逃跑。
联军号角声趁势响起,达达的马蹄蜂拥而上,冲击着失去法术的敌军防线。天上飞的、地上跑的,狂飙着呼啸而过,管是步兵骑兵还是将军双尉,一并冲上去乘胜追击,根本无可阻拦。
玄穆先看到了独自驰骋的白泽兽,后发现了面朝敌军方向奇怪地呆立着的临浪。立即勒马降落其身后。“临浪,你无事吧。”
临浪满身沙尘,有些吃力地稍稍扭头,蹙眉道:“你怎么在这儿……”
玄穆被问得有点懵,可是,不待他回话,临浪整个人忽然晃了两下,僵直着就要栽倒。
玄穆眼疾手快,猛地飞身扑冲,一把搂住,果然发现其腰间伤处汩汩黑血,正是遭修术所伤。他连忙压住伤口,手心瞬间被烫伤,然而临浪依旧像其他人一样口吐鲜血,边咳边挣扎,双目逐渐殷红,片刻间就滚出了血泪。
他试图安慰,却不想怀里的人用尽全力,含着血一字字道:“你……主帅……不能……死在这……!” 说罢,头一仰,眼一闭,身子顿时软如锦缎,无力地搭在他臂膀上。
“司马!”随着一声破了音的嘶吼,魏颖连滚带爬地下马,却只见临浪满脸鲜血、生死不明。少年顿时失了神,全身不停地颤抖,喃喃道:“怎么会……这该如何……穆帅……穆帅,这该如何……”
“愣着作甚!快送司马回营!召玄平!”
魏颖连忙接过临浪,驾马回营。一路上,他紧紧地抱住她,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像泡沫一样飘走消散。他一边绝望地哭,一边撕扯着喉咙喊着她,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为什么军营那么远?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在乎?为什么是司马负伤?他心里失控般疯狂地涌出一个念头,也许,司马已经走了。他不敢去探她的心跳鼻息,既怕耽搁了刹那,更怕面对真相。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直到临浪突然痛苦地醒来,他才想起来查看伤口。
腰间裂甲分明残存着日华留下的火星,烧焦的战袍上也粘着新鲜的焦黑的血脂。然而,裂甲下皮肤竟完好无损,完全找不到伤在何处。
怎么回事?
临浪的情况眼见着迅速恶化,整个人像失去理智般痛苦地挣扎着,只能发出微弱的呻吟,很快,和濒死的伤员一样,猛地呕出黑血,再次昏死过去。
魏颖心急如焚,一个军医都没来。他再也等不下去,点烛烧刀。第一步总要尽快清创遭日华侵蚀的血肉,以免日华渗入经脉融化心肺,他见过,勉强也能做,但禁不住手抖得厉害。
伤口到底在哪里?
待解开战甲、脱去战袍,他终于发现了问题——
临浪全身竟没有一处新鲜伤口!
而且……联军大司马好像……好像是女子……
帐外传来急匆匆的人声,魏颖慌张地给临浪盖了件衣服,连忙去迎。除了玄平,还有太行的韩丹、花都的彭泽、洛水的饶浚、吉地的初元铠,还有几位先前压根没见过的军医。
魏颖方才还在焦急地祈着愿,哪怕只来一个军医也好,现在他才警惕起来。修术重创,几乎无可救治,起死回生与顺水推舟,全在这些陌生人的一念之间。
论医术,他信得过玄焰国唯一国姓御医玄平。
但玄平最为忠心。玄穆原话是“召玄平”,并非命玄平救治。即便司马幕府已如丧家之犬,玄焰上下仍视临浪为眼中钉、肉中刺,更何况是有宿怨新仇的秦家父子,个个纵横朝野、心思难测,他不得不揣测玄穆这道军令背后是否另有深意。
花都的彭泽大夫从骠骑幕府赶来,抛下了重病的薛鹤梅,可谓真诚……或是复仇?临浪刚刚救下蜀锦平民,却也在木棉城中杀过难民,在花都人眼中是恩是怨?连花都的梅御卿都命在旦夕,临浪的异伤又能得到怎样的诊治?
吉地自古与苍滨国亲近,上一代苍滨天将中就有初元族人;洛水国崇尚中庸之道,在大国博弈中相对独立客观;唯独太行国有女大夫,且临浪帮过她们,却怕女儿心海底针,更怕大恩如大仇。
正为难,远处忽然有人唤他,原来是中颜帝国的都尉祝贯尔驾马而至,身后还带了个女子。坐骑还没停稳,贯尔便一跃而下,大力勒住缰绳,扯得那骏马连连嘶鸣。
贯尔着急地大喊:“魏长史,司马如何?我找到金大夫了!”
魏颖一愣,立即扯着那女子进帐。
见临浪衣冠不整,女子明显错愕。魏颖抓着她,低声道:“金大夫,大司马是你们苍滨人在联军的唯一指望,他若……她若有个三长两短,你们都得陪葬!请大夫务必思虑明白,谨言慎行!”
女子幽幽地瞥了他一眼 ,这一眼冷漠淡然,完无医者慈悲。她冷冷道:“魏长史既然明白,自然不便留在帐中,对吧?”
魏颖不安地放开了她,道:“我会在外头守着,直到司马醒来。”
他心中冒出汩汩寒意,这大夫未免太镇定了。若与司马是旧识,怎能冷静地面对朋友濒死?若非旧识,怎能泰然接受举国扬名的骁将竟是个违令入伍的女子?直到日沉西山,帐内都没得动静。魏颖有了思索的时间,冷静后开始懊悔自己今日方寸大乱。抛下公主、顶撞玄穆、威胁金大夫,桩桩件件都愚蠢至极。
他只是太过惊惧,也太过愤怒了。
中颜人、太行人、花都人都知道木棉暴乱的真相,就算临浪昏头昏脑地认了这笔糊涂账,哪怕有一个人站出来澄清,或是请求彻查也好啊!然而,他们一边讨伐,一边升迁,最后虚与委蛇地劝阻,好似积德行善,让临浪免了死罪。
但临浪依旧遭到贬斥,兵权也被彻底架空,连大司马的虎符都被收去骠骑幕府,全军竟无一人反对。若非薛鹤梅太执着于蜀锦镇疏散,怕早已晋升为新一任联军大司马了。
他自己也默默地接受调令,做一个虚伪的人。
大抵因为他曾主动为临浪求情,玄穆不再留他在身边做事,连苏复的眼神都变得古怪。自从回到大将军幕府,他屡陷争端,斗殴不下十次,连着数日以一敌多,旧伤又添新伤,总是鼻青脸肿。
莽夫大多色厉内荏,但保不准有个不怕死的,把言语付诸了行动。他主动再请调令,加入了没人想做的夜间巡逻队,避开旧识,成为最普通的骑兵,飘荡在磅礴的大军之中,每夜举着摇晃的火把绕行两次,路过那只剩一顶孤帐的司马幕府。
看管的士兵深夜抱着灯笼打盹,隔着一层帐帘,灯火也照不到半个人影。但每天日出前,里面的人影总会倚在火边,继续若无其事地接受软禁。
他感到深深的悲伤。或者说,他替临浪深深悲伤。他曾经歌颂临浪孤身入盟不易,如今却真的不解了。
单枪匹兽,孑然一身,没有荣誉,没有亲援,只有满眼的腹背受敌、得不偿失。到底是怎样的信念和决心,能让名扬天下的骁将屈辱地留守一隅。多少人盼着临浪,要么早做烈士,要么身败名裂。连玄穆都说,这群刁民不值得任何一个联军将士去换。
为何要这般糊涂!
“魏颖。”
他眼前多了一条手帕,一抬头,便迎上了苏复关怀的目光。苏复道:“给你说个好消息,联军赢了,司马功不可没。”
魏颖无话,只接过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和尘土。
苏复见状轻叹一声,挨着他蹲坐下来,推过去一只满满的饭篓,徐声道:“穆帅问话,你这个样子一句不答,若非听说大夫还在救治,差点闹了大误会。你也宽心些,大司马救下了凝公主,连十王亦负恩情,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司马需要人照看,做长史的,绝不能跟着倒下。你总得吃点东西,金大夫也是。”
魏颖心想,救下谁重要吗?只有性命无虞才是正经啊。帐中传来几声女子的咳嗽,他生怕苏复察觉到什么,忙接过饭篓,道:“我会转交给金大夫,多谢苏长史。”
苏复会意,自觉起身,心中难免伤怀。
第二日,苏复仍来送了两次膳食,但魏颖和金大夫都吃不下,婉拒了一次。
第三日,换成祝贯尔来送了,方知苏复已随玄穆率兵前往刚刚收复的报春城了。
第四日,祝贯尔带了瓶中颜贵族常用的益气养血灵芝丸,并在小卷轴上细写了药材成分。魏颖和金大夫都吃了一粒,才勉强打起精神。
第五日一大早,金大夫就告诉了魏颖一个真正的好消息,临浪目前性命无虞,随时可能醒来。
魏颖先是感谢,又仔细追问了临浪伤势。但金大夫回答得很模糊,兴许是太过疲倦了。
整整四天四夜,无论营里发生什么,无论是谁来探望,这顶孤帐都如同不可冒犯的禁区。一个帐内一个帐外,二人心照不宣地严格戍守,只偶尔轮流取补给,余时皆寸步不离。即便如金大夫般花容玉貌,如今也憔悴难掩,美人削颏高颧,瘦了一大圈,沾上焦血的衣裙业已开始发臭。
魏颖心中歉疚,请金大夫洗漱小憩,哪怕一个时辰也好。不料金大夫前脚刚走,帐内就隐隐传来咳嗽声。他唤了几声,但没有回应。
兴许是听错了。
可是很快,几声呻吟伴随着呕吐愈发明显。他立即冲入帐中,临浪正俯身痛苦地呕出黑血。刹那间,他心都凉了,声音都带着哭腔。不过还好,临浪没有晕厥,呼吸渐渐平复,人也很清醒,只是非常疲倦,像只破烂的布娃娃瘫在他臂膀上。
一滴眼泪滑到了她的发梢,她抬手拍了拍他,气若游丝地说了句,“我没事。”
这话太荒谬了,魏颖反而更觉难过。他取了干净的帕子,帮她擦净嘴角,手凭空顿住,不敢继续拭去她胸前的血污。她捕捉到了他的犹豫,还有尴尬躲闪的目光,自然明白过来。她有些无奈,还有些紧张,毕竟昏迷数日,什么都可能发生过。
魏颖信誓旦旦,“您昏迷期间,只有金大夫近身照顾,无人踏入帐中一步,我也绝不会做任何危及您性命的事情!”
“金大夫?”
“对,金……”魏颖这才想起,他尙不知金大夫芳名,语气不免畏缩了些,“您认识金大夫,对吧?她是风信城人,蜀门金氏。”
临浪略作恍然,似乎知道这人,但神情转而凝重,并无同乡之喜,也无感激之情。
魏颖紧张起来,“司马,这金大夫……有何不妥吗?”
“没什么,你怎么认识她的?”
于是,魏颖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前因后果,连同临浪软禁后中颜帝国内部纷争、锦瑟出征、薛鹤梅濒死、玄焰公主到来,都详细地讲了一遍。
说话间,金大夫捧着一筐新鲜草药回到了帐里。对视的瞬间,金大夫难掩激动,药筐都掉在地上了。但她似乎不敢太过欣喜,极力地控制着情绪,远远地站在门口,声音微微发抖地温柔道:“你醒了,真是太好了。”
即便帐中人皆知临浪是女子,她依旧用低沉的伪声冷冷道:“只怕我这情况,有负金大夫妙手回春之名。骠骑将军为百姓心血枯竭,已数日病危,听说医者从不会见死不救。”
金大夫心头一凉,泄了气似的喃喃道:“凉凉,我不知道……”
临浪突然呛道:“你不知道什么?”哪怕气息尙弱,言语间凶戾逼人。她费力地撑起身子,魏颖连忙搀扶,她微喘着坚决拒绝,命道:“魏颖,送金大夫去骠骑幕府。”
金大夫怅然若失,神情戚戚然。她方才只稍作洗漱,换了件清丽朴素的白裙就赶着回来,都没来得及打理长发。金发蓬松微乱地堆叠在双颊旁,像金砌的苞叶捧着朵娇美水仙,更显得楚楚可怜、娇柔动人。她含泪道:“不必麻烦魏长史了,我认得路。大司马,修术所伤,短时间无法痊愈,只能慢慢静心调理。您这伤,最忌动气,更不可用蛮力。一旦阴阳失衡、冲击心脉,神仙来了也救不得。切记,切记啊。”说罢,向临浪深深一拜,背起药筐,提裙离开了。
魏颖看着她落寞的背影,深觉歉疚,想劝几句,但临浪虚弱地昏睡过去,只得暂且作罢。
一梦惊魂,一梦动魄,奈河魂魄不全,人无畏,心无感,神无情。
自负伤后,她总停滞于同一个梦境。
风过枯木林,地摇死灰坛。镇脊兽倒影青苔池,凭空独横一枝弯弯的细长花叶。隐隐有人声,银铃清脆,唯独不见人影,她却几次三番从这平静的场景中如临梦魇般惊醒。
“哥哥……”
霎时,剧痛随着血流翻滚,时而如火焰舔舐着柔软的内脏,时而如朔风咆哮着刺入骨髓。冷夜与烈日如同一双利齿,隔着血肉不断地冲撞。她既痛苦又惊恐,瞪圆眼睛,竖起耳朵,试图分辨个所以然,眼前却是那个头戴皇冠、绸衣飘飘的男子。突然,一嗖热气刺入腰间,她再次因剧痛失去了意识。
直到东方的云再次露出珠光,她蜷缩成团的身体才重新伸展回人形。她挣扎地爬起来,赤脚颤抖地点在地上,深深地吐几口气,全身铆足了劲,才勉强起身。她踉跄几步,仿佛一只学习行走的小兽,天旋地转地晃了几下,身子才撑稳了沉重的头颅。
旧帕抚过皱褶的伤疤,清水滑过细腻的皮肤,水光倒映着一张面容,肃萧如鬼魅。捆紧酥胸,箍白蕊鱼纹臂钏,穿衷衣,束发戴冠,着戎服,披甲蹬靴。最后不忘袖下藏指刺,腰间别短匕,系一条靛绒护颈。
整理妥当后,她喘得厉害,不得不坐下歇息。看不到伤痕,连她自己都很难相信曾真真切切地挨了一刀。六日过去,当时的情景依旧如迷雾般混沌。她记得混乱,记得血腥气,记得自己杀红了眼,却不记得是谁伤到了她。是那个修人?看不清面容,也不知姓名,但她终于记起为何觉得他眼熟。
她分明见过他。
很久很久以前。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一模一样的身影,这么多年过去,竟没有丝毫变化。
魏颖本打算在帐外守夜,却被勒令休息。他自知孤男寡女不便,又放心不下,紧挨着搭了顶帐篷,给临浪备了套新的戎服和战甲,打好了水,熬完了药,又留了点口粮,才肯回帐去。但他总惦记着金大夫的话,回想着重伤的战友在折磨中惨死的模样。隔壁一有点声响,他就心悸,如此熬到凌晨,不知不觉地合了眼,再一睁眼,隔壁异常安静,外头天已经大亮了。
他睡得发懵,眨了眨眼,嘭地跳了起来,直冲临浪帐里。幸而临浪正穿着妥善,在床上打坐着,除了脸色还很苍白,倒和往日差不多了。他这才松了口气,念叨着,“司马,你无事吧?吓死了我。”
临浪见他这么冒失地闯了进来,心想也不知是谁想吓死谁。“你这个样子,今天只怕什么都做不了,好好休息补个觉,其他的明日再议吧。”
魏颖连连摇头,“我不困!司马披甲,是打算去哪儿?金大夫说了,但凡动气用力,神仙来了也救不得。除非司马通晓医术,不然得听金大夫的。”
“她说的是阴阳失衡、冲击……”
“不不不不不,”魏颖竟直接打断了她,认真地道:“司马别想混淆我,您明知金大夫的意思,您只有老实待着才行!我可记得清楚,我是不会被您绕进去的!”
临浪平静地缓缓道:“魏颖,等玄穆回来,追究你违抗军令之罪,到时候谁能为你说话?苏复,玄凝,还是祝贯尔?我只有稳坐大司马之位,你才能做一个长史,才能追求你值得的地位。走到今天这步,什么既往不咎的机会都没了。我若老实待着,你还有活路吗?”
“司马,我……可是,您不能……”
“你的担心,到底是因为金大夫的医嘱,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对我来说,一切如旧,以前怎样,现在还是怎样。你呢?”
魏颖怕她误会,却不便挑明,生怕隔墙有耳,结巴了半顿,憋得满脸通红,“司马,我没有……绝对没有……其他想法,只是金大夫说得很明确!您不能……不能不明不白地牺牲!”
临浪沉默片刻,道:“才这么几天,你就金大夫长金大夫短的。你既然这么念着她,跟我去骠骑幕府看看吧。”
“现在?可是,司马……”
“你要一起去,就赶紧收拾干净,不然回帐休息去。再敢阻拦,仔细我撤了你的职!”
魏颖只好咽下了想说的话,委屈地嗫嚅道:“司马,骠骑将军还病着,我们现在过去,岂非添乱?”
果然,花都众人见到临浪时,个个儿目瞪口呆。
片刻的震惊后,副将庭霜尚存一丝理智,忙请临浪坐,心中暗叹,苍滨国还真是地灵人杰。骠骑长史千墨蓦地扑通一声跪倒金大夫裙下,大哭道:“大夫妙手仁心!求大夫施回天之法,救梅御卿一命!大夫救命大恩,花都人没齿不忘,今生必以身相报!”说罢,更连连叩拜,几个都尉也跟着纷纷下跪恳求。
喧哗间,却听临浪道:“求她做什么?我只是所幸未伤及要害,素日体质健壮,才躲过一劫,哪来的回天之法?我原只疑心,金大夫的医术这些年不进反退,如今看来骠骑将军还昏迷着,坐实是有心无力了。仁心是仁心,但若不能妙手回春,仁心又有何用?花都有花都的大夫,你又何苦求着来骠骑府上招惹人家?白落了好大的希望。”
众人骤然安静了,满脸愕然,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几滴刹不住的泪珠儿悠悠地继续流。魏颖不觉间脸红,垂首低眸,害怕对视金大夫惊异而后悲愤的目光。
金大夫眉间轻蹙,朱唇颤抖,面庞娇媚如桃花,神情苍凉似秋霜。而临浪平静得冷漠,毫无波澜地迎上她不可置信的凝视。她感到心口被狠狠拧了一下,疼得想哭,终是含泪怅惘一叹,“大司马,骠骑将军劳神费心并非区区几日,想必已有数月之久,方使如今心血枯竭、元魂式微,绝非短时能痊愈之症。不过,若说将军何时能苏醒,理应不出半日。”
千墨惊道:“大夫所言为真?”
见金大夫点头,众人不禁大喜过望,临浪却冷冷道:“不过口舌之快,怎知真假?”
“我若失言,单凭……”
临浪立刻出言打断金大夫,“用不着立这种誓!”可金大夫依旧无视地说出了“单凭军法处置”。
临浪蹙眉,“有事实为证,要誓言何用?金大夫既然如此笃信,必不介意我在这儿等个结果吧。”
因临浪的质疑,众将尉也变得将信将疑了。不到两个时辰,昏迷多日的薛鹤梅竟然真的睁开了双眼,还在都尉冷阳的搀扶下饮了杯水。花都众人喜极而泣,个个儿都想握一握薛鹤梅的手,生怕是做梦,又免不了对金大夫一顿叩谢,纷纷赞她为神医。
临浪却不耐烦地出言道:“差不多得了,聒噪得很,非急着现在又哭又笑?我有话要与将军说,除了长史副将,都出去,该干什么干什么。”
长史千墨愠声道:“大家苦守半月之久,才等到将军好转。将军刚恢复意识,司马便要议事,哪有这样的道理?”
临浪冷言呛道:“你们怎么守的,跟将军好转有何关系?所谓半月之久,是精湛了医术,还是守住了蜀锦?江山失了也罢,原来连脾性都输没了,无能的忠诚有何用?”
闻言,薛鹤梅瞪大了布满血丝的双目,如同瞥见死神的枯朽老人,向虚空伸着手臂垂死挣扎,顶起羸弱的身子,低吟道:“蜀……蜀锦……蜀锦……死……伤……多少?”
都尉冷阳跪倒床前,抓住他的手臂,流泪道:“御卿,多亏了有您在,镇上活了半数。”
“啊……唉……”薛鹤梅卡顿地轻叹,呼吸起伏不定,身子无力地向后栽去。校尉廉素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慢慢地放倒平躺。
副将廖竂恭敬地向临浪请示道:“司马,花都将士真心感谢苍滨神医的妙手回春,只是御卿虚弱,可否容我们缓几日,再说别的话?”
临浪无情道:“你们既信金大夫,骠骑将军便死不了。既死不了,你们这一堆闲人在这儿,是等着轮流端茶倒水还是擦屎端尿?金大夫跟长史副将留下,其余闲杂人等都滚出去!”
其实,各国不少主将在联军中屈居校尉,而都尉多为占据军权的主将亲信,怎忍得了“闲杂人等”的羞辱?幸而薛鹤梅摆了摆手,提前叫停了冲突,副将庭霜又好言相劝,才暂且送走了几位火冒三丈的将士。留下的廖竂和千墨也都拉长了脸,神情忿忿然。金大夫噙泪,魏颖怀愧,只有临浪无动于衷。
临浪起身站在病床前,简单问候了薛鹤梅,“将军无恙就好,若想恢复如初,必要静心休养几月。我今天来,就是要取回属于我的东西,将军不适合继续替我保管着了。”
薛鹤梅未直接回应,轻声问起了战况。庭霜便将蜀锦大捷悉数告知,“大司马骁勇,力破死人沙,舍身救下数位蜀锦百姓和一位玄焰公主。大将军前几日也已成功收复失地,目前率前中军驻守报春城。御卿,战况稳定,千万莫要再忧心啊。”
听闻玄穆不在城中,临浪又在府上干等了半日,薛鹤梅意识到其有备而来,大司马复位已势不可挡。
他既欣慰又惊心。当初九华坚持力邀临浪入盟,正是为了这一天,只是过程意外地曲折,所以欣慰。但他原当临浪毫无博弈之力,如今方知其决绝狡诈,胆识不同常人,着实惊心。
事到如今,他命千墨取来大司马虎符、军印、令牌,一并归还。待魏颖收好,临浪又道:“前线多变,骠骑将军不宜久居,若明日情况稳定,即刻转移后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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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增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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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体标注每篇新出场人物,且标注“新增”,方便读者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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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极 (七大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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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极联军(权力独立)
大将军幕府(玄焰国)
- 主将:玄穆
- 长史:苏复
大司马幕府(苍滨国)
- 主将:临浪
- 长史:魏颖
骠骑幕府(花都天朝)
- 主将:薛鹤梅
- 长史:千墨
- 副将:庭霜、廖竂
- 校尉:廉素
- 都尉:冷阳
- 军医:彭泽
车骑幕府(玄焰国)
- 主将:玄倓
卫将幕府(中颜帝国)
- 主将:羲和
- 副将:杜若含,华楼玉
- 校尉:羲柏等
- 都尉:祝贯尔等
前将幕府(玄焰国)
- 主将:玄炟
- 副将:玄煊
后将幕府(玄焰国)
- 主将:玄烙
- 副将:玄烁
左将幕府(洛水国,吉地)
- 主将:蒙尘
- 副将:初元忱
- 军医:饶浚,初元铠
右将幕府(太行国)
- 主将:锦瑟
- 长史:叶雨
- 校尉:金莲,江令
- 都尉:玉生烟,楚宫,楚泽
- 军医:韩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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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滨国(新增)
君主:苍滨十二王,先王
朝臣:雷霆(副将升至主将,暂军职不明),杨晓风(上将),梧菁(天将),临将军
其他:霍峪(雷霆侍从),雷云(雷霆妹妹),金大夫
已故/失踪:梧天将,梧蓁
玄焰国
君主:玄焰十王
朝臣:玄穆(神弘元帅),玄倓(振弘副帅),秦飞将(丞相,前元帅,穆、倓之父),苏复(总长史),玄炟(勇弘将军),玄烙(伏恒将军),玄煊(将军),廖青云(御前侍卫、王子侍卫)
其他:萧风棠(玄穆三大侍从),魏颖(玄穆三大侍从),玄冰(探晟长公主)、玄凝(希晟公主),玄平(军医)
已故/失踪:楚磊(前副帅长史)
中颜帝国
君主:皇帝
朝臣:银云尘(国相),羲和(大将军之首),燕山月(大将军),龙脊(大将军),华楼玉(大将军),杜若含(少将军),金络(副将),庞书秋(都尉),祝贯尔(都尉)
其他:银云瑶(银云尘之女,杜若含夫人)
已故:杜马服(前大将军之首)
洛水国(新增)
君主:
朝臣:蒙尘(大帅),饶浚(军医)
其他:(女)迟春柔,江信儿,谢月怜,柳雪娥,凉凉
(男)蒙回,林逾,萧郎,英舒,饶深
已故:
花都天朝(新增)
君主:天子
朝臣:薛鹤梅(三卿),蓝念真(三卿),龙子君(三卿),九华(嫔),释承(太师,三公之首),庭霜(将军,联军副将),廖竂(将军,联军副将),千墨(副将,联军长史)
其他:冷阳(薛鹤梅侍卫,都尉),说书人,廉素(校尉)
已故:
太行国(新增)
君主:
朝臣:锦瑟(天女统帅), 叶雨(将军),楚宫(将军),楚泽(将军),玉生烟(校尉),言琼树(校尉),金莲(都尉),江令(都尉),韩丹(军医)
其他:
已故:
吉地(新增)
君主:
朝臣:初元忱(将军,联军副将),初元铠(军医)
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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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极—————— —————— ——————
无名老者
五修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