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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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都传言，阿银克夫，不仅克夫还把自己给克死了。
1.
阿银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生于20世纪50年代初。
那时候，新中国刚刚成立，大家都满心欢喜地迎接美好未来。虽然穷，但都精神富足。
阿银的母亲去世的很早，大概在阿银十五岁的时候就不在了。据她说，有一次正在灶台边给一家子做饭呢（其实也没什么正儿八经的饭，只是像现在的猪食一样，用一点米，混合野菜一起煮熟），突然间，就直接倒地不醒。
那个年代，农村几乎没什么医疗。那些个赤脚医生哪里见过这阵仗，更何况根本来不及请医生，也根本跑不到医生家。乡下的小路有多难走？那弯弯曲曲，泥水坑洼，没有半个时辰根本就别想。
阿银的父亲，是乡里唯一一家私塾的先生。解放前能正常教学生，有个收入能维持生计。解放后，阿银的父亲被定性为“地主资产阶级”，被拉到台上狠狠批斗，阿银全家都抬不起来头。
被批斗后，阿银的父亲被打成了残疾，从此干农活也受到了影响。
被批斗后，阿银的婚事也受到了影响，说婆家别人都不愿意要，都觉得她家成分不好。连最穷的王二家都嫌弃她。
可是一家四口人要吃饭呀！母亲走的早，父亲又是残疾，当家的责任早早的就落在了阿银的肩上。
阿银是家里的老大，下面还有一个妹妹和弟弟。怎么办？阿银只有拼命的劳动，才能够换取购一家生活的工分。
村里实行集体劳动，根据劳动的时间和所出壮劳力的数量，来计算工分。再将工分兑换成粮食，一切都是有记录在案的。
有时候工分不够兑换大白米饭，那就只好兑稀饭。
有好几次，阿银因为饿的发慌，晕倒在田里。
2.
又过了三年，阿银已经18了。在村里再嫁不出去真的是老姑娘了。
阿银的父亲捶胸顿足也没有用，只好来到了十里外的隔壁村，希望能为阿银找到一个好对象。
哪一家的大门口最破，阿银的父亲就走进去询问，有没有适龄的男子可以婚配。
功夫不负有心人。李家老三，高高瘦瘦，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儿不破的衣服料子。
“老三，你想不想娶媳妇儿？”
老三嘿嘿的干笑了两下，“大叔，你不用逗我玩儿。你看我家这样没有姑娘愿意嫁给我？”
“老三，我没有逗你玩儿，今天我来，就是想为我大闺女找个人家。
我大闺女人长得很漂亮，家里有几口薄田，只要你们两口子愿意勤快努力，吃饭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我以前是教私塾的。虽然我的腿瘸了，但是我不会拖累你们，放心。”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你家里谁当家？让当家的过来谈谈。”
“我大哥，我大哥下地干活儿去了。要不我去叫他？”
“不用麻烦你去叫，我直接跟你去找他。”
说完，阿银的父亲就跟着老三一块儿去寻他的大哥了。
老三的大哥已经成家，正带着媳妇儿在地里干活儿。旁边还有个小不点儿在玩泥巴。
老三的大哥听说了阿银的事情，觉得天上真的会掉馅饼儿。作为当家的，他正在愁老三的婚事呢，没想到好事儿就上门了！
当家的就是有魄力。当即就放下锄头，带的老三，跟着阿银父亲，赶往阿银的家。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阿银的家并不差。家具，农具一应俱全。看得出来家里还是有底子的。
再一看阿银本人，长得水灵灵的，别提多俊俏了。最重要的是阿银勤快吃苦耐劳，一刻也不闲着。
阿银干活的间隙，抽空瞄了几眼老三。还行吧！个子高，看样子以后干力气活应该没问题。
至于人怎么样？反正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出来。能搭伙过日子就行。
就这样，阿银的亲事很快定了下来。
3.
阿银婚后，男耕女织，着实过了一段甜蜜小日子。大家都对老三比较满意。
老三也很知足。虽然是入赘到了阿银家，但能吃饱饭，有衣服穿，最重要的是有鞋子穿了。新媳妇儿不停的给他做新鞋。
这样的日子老三以前根本都不敢想。所以他干活儿可勤快了，觉得这小日子很有奔头，越来越好。
第二年春天，阿银觉得浑身不对劲儿。
干活儿的人没有那么娇气。只要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都会忍着。
就这样阿银忍了好久也没说。三个月以后，她突然发现月事儿不见了。
以往每个月都会来一次，如果有一些推迟也是正常的。可是这一次似乎好久好久都没有了。阿银完全没有经验。
只要不影响干活儿，一切都不是事儿。
又过了两个月，阿莹的肚子大起来了。再加上天热了穿的少，有经验的老妈妈一看就说，“阿银，你这是怀孕了吧？”
“啊，怀孕？我不知道啊。”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笨呢？你那月事儿是不是很久没来了？”
“是的，你怎么知道？”
“那就对了嘛。你怀了小孩儿以后月事儿就不会来了。你看你这肚子都这么大了，应该有五六个月了。回家歇着吧，少干活儿。”
阿银懵懵哒。
他做好中午饭，等到父亲和老三都回来了，就告诉了他们怀孕的事儿。
一老一少两个男人，高兴的都想蹦起来了！这可是阿银家的大喜事。
添丁，意味着一个家族红红火火，是兴旺发达的征兆。
但这两个男人明显都是大老粗。阿银肚子这么大了都没发现，更不用说怎么细致的照顾。
就这样，阿银在19岁的年纪生下了大儿子阿廷。
阿廷一岁的时候，阿银又怀上了。
估计头胎都不怎么显肚子，但怀第二胎的时候，肚子早早的就很大了。
这回阿银有经验了。从怀孕到生产，整个流程她都熟悉了。至少是不用担心害怕。
在阿银21岁的时候，她生下了二儿子阿军。
在阿银22岁的时候，她生下了三儿子阿阳。
连生三个儿子在农村是非常少见的。左邻右舍纷纷投来了羡慕的目光，这家真的旺人丁。
老三更是笑的合不拢嘴。三个儿子就是他的宝贝，有什么好吃的，一定要给他三个儿子带回来。
4.
这年的夏天，非常热，知了非常聒噪。
傍晚，老三从外面回来。正好遇到了一个用泡沫箱在卖冰棍儿的人。老三毫不犹豫的买了三根冰棍，一路跑着回到家，看着三个儿子吃着冒烟儿的冰棍，老三打心底儿就觉得幸福。
像往常一样，夜深了，稍微凉快一点儿也好入睡。
半夜，阿银看到老三蹬了几下腿，很快又恢复了平静。阿银以为老三做梦了。
第二天一早阿银起来给一家做早饭。
往常老三会比阿银稍微晚起一点点，趁着早上凉快儿去地里干一会儿活。
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老三一直睡着。
阿银想，他想多睡一会儿就睡吧。做好饭了叫她起来吃。
等到阿银来叫老三，发现怎么都叫不醒。这个人怎么睡得这么沉？像个猪一样！
阿银来到老三身边推了推他。发现推他也没反应。感觉到不对劲，阿银仔细看了看老三，已经没有了体温，脸色苍白，没有了呼吸。
“不，不，不，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昨天都还好好的。”
阿银一下子慌得六神无主。
停顿了一下，赶快去叫左邻右舍来帮忙看看。
大家看过以后都说“没用了，已经死了。赶紧准备后事吧。”
阿银好像一下子被抽掉了灵魂。父亲已经离开了她，现在连老三也离开了吗？我要怎么办？我的三个儿子怎么办？
突如其来的打击，让阿银一下子老了十岁。
弟弟和妹妹也才20来岁，阿银真的不知道可以依靠谁。
叫了老乡帮忙通知到弟弟和妹妹。身边没有亲人的感觉是如此孤独。
好不容易把老三的尸体放进了棺材。按照老家的习俗，亲人的尸体需要在棺木中停留三天才能下葬。可是这大夏天的怎么办？
阿银无助的拿一把大蒲扇，跪在棺材的前面，不停的扇啊扇。
就在阿银扇到第三天的时候，从棺木里滴出来黄色的液体。
5.
用尽了所有的力气，阿银终于把老三安葬了。
可是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办？
左邻右舍对阿银家的态度发生了180度的大转变。
大家都不愿意理她。觉得她克夫，好好的一个家被他搞成这样。
更糟糕的是，大家都开始欺负她。
两边的邻居把宅基地越来越往她这边扩。田地和池塘，也是能占的就占。村集体有啥事，也没人告诉她。
一个女人，带着3个儿子，举步维艰。
不行，还是要找个男人。
拜托了几个亲戚帮她物色。附近的人自然都不愿意，因为她克夫。
又过了一年，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外省到本地流浪汉。操着明显的外地口音，无房无田。
行吧，能找到一个就不错了。阿银也想将就着把3个儿子养大。
可是，流浪汉不依！他凭什么给她养3个儿子？
阿银想了想，还是退步了。把最小的儿子改成跟着继爹姓，流浪汉才勉强同意了。
婚后，流浪汉是浪习惯了，没有田间劳作的技能和体力。到了春耕秋收的时候怎么办？各家都抢着把自己田里的活干完，只有阿银家干的最慢。因为阿银需要承担大部分农活。
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完整的家。为了补贴家用，除了日常的农活以外，阿银还起早摸黑地磨豆腐卖。
儿子们陆续上学了。小学，中学，都还能拉扯他们仨去学校。可是高中就不行了，太吃力了。
大儿子阿廷初中后就回来干活了。可是二儿子阿军，初中成绩很好，考上了很好的高中，不上就太可惜了。
怎么解决这个矛盾呢？
家里唯一这个房子以后给老大结婚用，老二如果要读高中，那以后就不管房子。
等到老三阿阳到了该读高三的年代，已经到了90年代了，全国刮起了一阵生意风。老三不读高中的话，就帮老三在靠近市集的地方弄一个小铺面，让他以后能够养活自己。
把三个儿子都安排好了以后，阿银也老了，一头银发。
6.
我跟阿阳差不多大，小时候相熟。
阿阳没有上高中，而我去上了高中。那时候学习比较紧张，很久才会回家一趟。
已经不记得哪一次回家，我妈突然告诉我，阿银的第二个丈夫也去世了！
“啊，怎么会这样？又这么突然吗？是得了什么病吗？”
“不清楚，反正人已经下葬了。你管那么多干什么？操心你的学习就行了。”我妈不失时机地敲打我。
“我这不就是感慨一下嘛！你说阿银这命怎么这么苦？第一任丈夫死了，这第二任丈夫又死了，这下，她克夫的罪名算是在村里坐实了。”
“哎，真是可怜啊！不过，现在她三个儿子都长大了，应该也还好，不会像上次那么痛苦难过了。”
“老了，得自由了。”
7.
再后来，我上了大学，很少关注阿银的事。
但在一次回老家后，我妈告诉我，阿银又找到了第三个老公。听说这个老公人还不错，脾气很好，不像前一任丈夫一样脾气暴躁。
“走，今天我们要去凑热闹。阿银第三个老公，老柱在家摆酒，请大家过去玩。”我妈带着我一起去了老柱家吃饭。
“啊，这种热闹我也要去凑吗？”我很怀疑我妈的动机。
“怎么说，我们家和阿银家都沾亲带故的，这次阿银很开心，我们应该去庆贺一下。再说了，他们肯定很欢迎年轻人去的，总不能全是一群老头老太太吧！走吧，老家的样子变了，你四处去走走。”
说实话，一进到阿柱家这场地，我被震撼到了。门口很宽敞的场地，一排房子也很有排面。门前有水塘，各种小动物也养的多，好不热闹！
这个阿柱应该很有两下子，把家安排的这么好！我很快摸到了到楼顶的方法，蹭蹭几下，爬上了楼顶，还是最高处。
很不错呀，站在高处的风景不一般。楼顶还可以晾晒，不担心鸡鸭来捣乱。
两老人都很开心，老年了找个伴，搭伙过日子，家里不至于冷清。
“其实呢，两个老人的儿女都不同意这两在一起。目前没有拿证，只是在一起生活。”我妈给我解释。
“啊，为什么儿子们不同意？晚年相互照应多好？”
“年龄都这么大了，需要考虑养老的问题了。哪边都不想多养一个老人呗！”
唉，人情世故，事态复杂，我都未经事，不懂他们哪来那么多顾虑。
8.
这时候的阿银，没什么家庭负担，终于开始喜欢打扮自己了。
有一次，她来我的城市，确实让我眼前一亮：这一身皮草，背一个小包，怎么看怎么像一个城市老太太！
“我跟你说，人家都以为我是城市老太太，说我气质特别好呢！”阿银开始在我面前炫耀。
“有一次，我上街去。人家都以为我很有钱，那小偷专门找我偷的！我上一个包包就是被小偷用刀片划破的，所以我又换了一个包。”怕我不相信她的话，阿银又补充道。
“是是是，你现在是过得最好的，你看你比我妈打扮都好看！”
“你银阿姨，现在享福了哦！老伴特别好，知冷知热。”我妈在一边添油加醋。
“苦了大半辈子了，终于过上了好日子。”阿银自己也很感慨。
“听说你晚上睡不着觉，老伴都是一直陪着的。”我妈问道。
“是啊，年纪大了，睡不着了。一直都很兴奋，我也没办法。”阿银觉得睡不着很正常，年纪大的人都睡不了多少时间。
“可是这样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也不行啊！”我表示担心。
“没事没事，到大城市来看到你生活的这么好，我跟你妈也就放心了。我们这辈子也算是来大城市看过了，值了！”
阿银和我妈，一起来到我的城市，住了几天，回去了。
9.
命运的伏笔终究还是显现了。
阿银觉得肚子疼的越来越厉害，去医院检查，胃癌，晚期。
3个儿子和3个媳妇聚拢在一起商量，后续怎么办？
做手术吧，切胃。后续三个儿子轮流照顾。
阿柱家的儿女听说了这个消息，“你看吧，得亏了当时没让你们领证，现在麻烦来了不是？如果当时你们真领了证，说不定现在得绝症的就是你了！克夫可不是闹着玩的，她一连克死了两个丈夫，幸亏你没有成为第三个！”
阿柱不置可否。定期去阿银家，给她做做饭，陪她说说话，按按摩。
阿银病的越来越严重，卧床不起了。
阿柱就来给她翻翻身。只有在阿柱来看她的时候，阿银才会表现的特别痛苦，大声地感痛，肆意地呻吟。
几个儿媳妇轮流戴着手套给她洗床单。那时候不流行戴口罩，所以，年轻人都不愿意进去阿银住的房间，觉得味道特别大。
可不是吗？胃上的问题，经常会呕吐，再加上起床大小便不方便，到后期已经大小便失禁了。
我最后一次去看望阿银，是寒假里，天气很冷。我进了阿银的房间，看着她。她气息微弱地说：“香啊，我知道我没几天了，谢谢你还来看我。”
“你不要这样想，你福大命大，后面还有好日子等着你呢！现在也不用担心你的儿子们和孙子们，就操心你自己就行。才60岁刚过，不怕的，没有老到恢复不了了。”
“我已经完全吃不下东西了。不行了，不行了……”
我妈怪我，怎么一来就进去了？怕影响我。
我说“又不是传染病，怕什么？胃癌，不会传染的。”
阿银的儿子们和媳妇们，都已经帮她准备好身后事了。已经把她从床上挪到地上，用稻草铺的床铺。
吃不了东西了，就是时日不多了。
阿银这一生，最终还是把她自己给克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