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候，为你

我很小的时候，有个邻居秦爷爷很疼我，总是有好吃的往我的衣服口袋里塞，那时一块糖，一把瓜子花生，就能让我开心好一阵子，而我“爷爷、爷爷”的叫着他，让他很开心，也总能去他家要上好吃的。爷爷的家收拾的很干净，根本不像是一个人生活的样子，被子永远叠的是那种方方正正的，特别规整，长大才知道那是部队里要求的那种方块被。

小时候，不懂事，说话直来直去，从不会拐弯，也很好奇很多事，有一天，我迷迷糊糊睡觉时，听见我奶奶和爷爷跟秦爷爷的对话。爷爷说，你都60了，人啊没多大意思啊，她不会回来了，哎，你太苦了！断断续续的，懵懵懂懂的，我那时只有6岁多，其实好多事都不太明白的，但也不是纯纯的不懂。醒来后，我看着秦爷爷问，你为什么是一个人啊，别人都是两口子，我的秦奶奶哪去了？记得很清楚，秦爷爷听到这句话，那种眼神很吃惊，很复杂，随即，爷爷笑了，说我小小年龄，还懂两口子，人小鬼大啊！我知道那种笑很勉强，到现在我才读懂里面透着的是很多的无奈啊！

大概我上一年级时，忽然有一天，我的秦爷爷离开了我们村，走了很长时间，没有音讯，我问奶奶他去哪了，奶奶说谁知道啊，哎，苦啊！人啊，活的真没意思！又是这话！渐渐的我也淡忘了！

在乡村，过年是很隆重的事，推磨（石磨面），做豆腐，蒸馒头，裁新衣，哪样都感觉十分的红火，一进腊月仿佛这就开始过年了！村里最集中的地方是岸上的磨坊，孩子们都放假了，围着大人唱歌，跳舞，玩耍，开心的不得了。那一年，发生了一件事，秦爷爷回来了，是那种小轿车送回来的，但同时回来的还有一个奶奶，还有一个和我年龄差不多的小孩，全村人都非常高兴，我真不知道为什么都那么高兴，甚至有的人都哭了，这里面就有我的奶奶！我只记得我当时非常非常高兴，然后蹦在了秦爷爷的怀里，“爷爷你回来了，你回来了，我好高兴啊！爷爷给我带了好吃的没有啊？你走了那么长时间你去哪儿了？”

我看见爷爷高兴得不得了，可是这个小男孩却让我很好奇，他穿得非常整齐，有点儿不像村里人的感觉，爷爷看见更是精神，而身边的那个奶奶，当时给我的感觉是好有气质，也好不平凡，绝对和村里的老太太们有区别，那种形象绝不是靠什么衣服打扮出来的！

后来我秦爷爷和这个奶奶在村里住了下来，慢慢的我才知道他们的故事……

抗日战争时期，十来岁的秦爷爷，参加了革命，刚开始做通信员，之后就随部队在太行山一带打仗，和这位奶奶的相遇是在1940年左右，当时日本人疯狂的扫荡，秦爷爷的部队躲到了深山里，和日本人展开了游击战，麻雀战等。一天，爷爷的部队刚刚闭上眼休息，就听见了不远处狗的狂吠声，于是起身往狗叫的地方偷偷的摸过去，来到一处偏僻的农户人家门外，看见了还在屋外跳叫的小狗，屋门紧闭，却能听到一个女人的哭喊声，大家很气愤，但他们不知里面有几人，周边是否还有鬼子，所以不能开枪贸然行动，谁都明白两个鬼子在做着禽兽之事，就在大家准备破门而入时，听到了一名鬼子的大叫声，又听到鬼子的叫骂声和摔东西的声音，大家感觉到不对劲，然后破门而入，看到了一个鬼子正拿着刺刀对准那个女人……

秦爷爷给我讲这段时，说他看到了一个女人的坚毅和刚烈，这个女人不简单啊！在鬼子强暴她时，敢拿起剪刀捅鬼子，敢和鬼子搏斗，不简单啊！一般的女人，早吓得不敢动了！哪还敢反抗啊！就是此时爷爷深深的爱上了这个女人。当然这个女人就是后来的秦奶奶，她叫申芷兰！

因为家里也没什么亲人了，秦奶奶便跟着秦爷爷的部队到了深山里的一个村子住了下来，但在部队带着女人随军很不方便，当时秦奶奶能做很多活，爷爷总是找机会和她聊天，但她从不说家里的情况，直到部队准备再次动身转移的前一晚，她才说她家里的情况。她说，她并不是本地人，是逃荒来的太行山，家里以前生活殷实，父亲做点生意，母亲是大家闺秀，知书达礼，后来闹灾荒，匪患横行，家庭没落，他们全家逃荒来到了这里，并且也许了人家，她的哥哥和男人都当兵走了，家里只有她一个人。爷爷听到这里，傻眼了，人家有男人啊，他还动什么心思啊，哎……

可这时，秦奶奶说话了，她说她也喜欢上了爷爷，可是，她怎么能许两个人呢，又怎么和她的男人交代啊。爷爷什么都明白了，他们沉默了，就这样两个人静静的坐了一晚上，天明时分，秦爷爷说了一句话，等我回来，秦奶奶也说了一句话，你也等我，行吗？爷爷没说话，点了点头，走了！

1945年抗战胜利，1948年这里就解放了，秦爷爷回来了当地，找见了秦奶奶，她还是一个人，带领着村上的妇女纺线做鞋支援前线，是村上的妇女主任，秦爷爷还听说他的男人牺牲了，他们自然的走在了一起。

过了有半年的时间，忽然有一天，秦奶奶说她的男人和哥哥要回来了。原来他们都没有牺牲，他的哥哥在前线是营长，淮海战役全面打响后，他在的部队深入敌后和国民军展开了殊死搏斗，仗打的很激烈，同时他的哥哥也受了很重的伤，他的男人背着他的哥哥走了十多里的山路，终于找到镇上一户医生家才救下了他哥哥的命，部队上都以为他们已经牺牲了，于是给家里捎来了信，他们在山里养了一年多的伤以后，才去找部队，部队听闻他们的事迹后，让他们都转了业，并且安排在了市里工作。于是秦奶奶和我秦爷爷在过了半年的婚姻生活后，不得不分手。因为她的男人救下了她的哥哥，这份恩情她得报啊！

很有意思的是，当秦奶奶的男人去村里接她时，村里的乡亲没有一个多嘴说她和秦爷爷的事，大家都闭口不谈，只是眼泪汪汪的聚集在村口送走了我秦奶奶，看着他坐着马车远去……至此后秦奶奶再没回来过，这一别就是40年啊！

我的秦爷爷后来在县里安排了工作，三十来岁时和文联的一个作家结了婚，生了个姑娘，当姑娘上大学时，这个作家得病走了，之后我秦爷爷再没找过，孤身一人到退休后回到了老家。

原来爷爷离开村庄的那段时间，是听说我秦奶奶的男人不在了，才去找她，问秦奶奶有啥打算，秦奶奶说她需要跟孩子们说说，她现在有儿有女，有孙子孙女，不得不征求孩子们的意见，我秦爷爷就在市里等着，等着秦奶奶给他音信。后来她的孩子们听说了他们的事，都不拦着，让秦奶奶勇敢面对她的内心，还允许他们到农村生活，这才有了刚开始的那一幕！

在我的童年生活里，我的秦爷爷和这位秦奶奶伴随了我好多年，他们非常恩爱，真的是那种一直都好的感觉，我从未看见过他们有红过脸，也许这才是真正的爱吧，没法在一起时，彼此不打扰，用半个世纪的时间，慢慢的守候着，直到可以在一起了！

这一生的守候，让我沉思，感动，这种爱了一辈子，直到晚年才在一起的爱，有几人能明白他们呢？我想只有他们自己能懂吧！

我上大学后，他们因为年龄大了，来到了市里生活，依然互相照顾，依然很恩爱，前年我的秦爷爷去世，去年秦奶奶也走了，可他们的故事，依然在我心里，无法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