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坛苞谷烧的情义岁月
1983年,我退伍回乡办酒厂,旧日兄弟来砸灶,老支书一句话平了风波
退伍那年,我27岁,肩上没了军衔,却像卸下一座山。连长把退伍证啪地拍我手心:“小周,回去干点大事!”我嘿嘿笑,心里早画好一张图——回家,酿酒。
那年在老山猫耳洞里蹲守,最馋的不是肉,是老家一口苞谷烧。班长说,等活着回去,一定开家酒坊,让全连喝个够。结果班长没回来,我回来了,带着他的遗愿,也带着自己的倔强。
回乡那天飘着细雨,像给旧路刷一层新漆。我背着褪色的军挎,里头塞着三等功奖章、一套旧军装,还有班长用油漆写的“周家老酒”四个字。到村口,娘撑着黄油纸伞迎我,爹蹲在屋檐下抽烟,烟锅里的火星一闪一闪,像给我打信号:回来了,就好好活。
娘把炖好的腊肉端上桌,油汪汪的肉片堆成小山。爹闷声问:“真不留在城里?”我摇头:“城里不缺我一个,村里缺酒。”爹没再说话,只把酒杯重重一放,算是拍板。
第二天,我扛着铁锹在后山挖窖池。泥巴溅在脸上,像抹迷彩。老支书李爷背手路过,眯眼瞅半天:“小子,真要酿酒?”我立正敬礼:“报告支书,保证不糟蹋一粒粮!”李爷哈哈笑,烟杆在鞋底磕两下:“缺啥,吱声。”
酒坊动工那天,全村都来凑热闹。女人们洗菜蒸粮,男人们搬砖搭灶,小娃们围着酒甑转圈,像过年。我跑前跑后,嗓子喊哑,心里却热乎:这就是根。
可没热乎三天,麻烦来了。
那天清晨,雾还没散,村口突突突驶来一辆旧摩托。跳下来的是陈二狗——我穿开裆裤的兄弟,也是当年一起报名参军的发小。他因为脚上有疤,体检被刷下来,这些年在外头混包工队,听说发了点小财,脖子上的金链子晃得人眼花。
二狗叼着烟,一脚踹开酒坊木门,后头跟着几个敞怀露肚的汉子。他指着新砌的灶,咧嘴笑:“老周,发财不带兄弟?”我递烟:“哪的话,酒还没出呢。”他烟头一弹,火星落在柴堆上:“我出两万,算入股。不过得我说了算。”
我攥紧拳头。两万块在当时是天价,可酒坊是我的心头肉,更是班长的命换来的。我摇头:“二狗,钱我慢慢攒,股份不能卖。”他脸色一沉,抄起铁锹,咣当砸在灶沿上,青砖崩掉一角:“不给面子?”
空气瞬间凝固。蒸粮的大婶停了手,小娃们吓得躲到妇女身后。我血往头顶冲,正要扑上去,李爷的烟杆突然横在我俩中间。
老支书瘦得像根枯藤,声音却震得人耳根发麻:“二狗,你爹当年偷队里的红薯,是谁给他留的口粮?你小子发高烧,是谁背你跑的二十里山路?”二狗梗着脖子,金链子抖了抖。李爷用烟杆点点灶沿:“这灶里烧的不是柴,是周家祖祖辈辈的念想。你砸的不是砖,是全村人的脸。”
二狗的脸由红转白,突然抬手扇自己一巴掌,弯腰捡起崩掉的青砖,灰溜溜走了。摩托车突突的声音消失在雾里,像没来过。
酒坊重新升腾起蒸汽。三个月后,第一甑酒出窖。我舀一勺敬天,再舀一勺洒在地上:“班长,尝尝。”李爷抿一口,眯眼咂舌:“辣得够劲,像打鬼子的枪。”
后来,酒坊成了公社第一个万元户。我娶了隔壁村的阿兰,婚宴上摆了五十桌,用的全是自家酒。二狗也来了,拎着两瓶洋河,喝得满脸通红,搂着我肩膀哭:“哥,当年对不住。”我笑着碰杯:“酒里没掺水,心里也不能掺。”
如今,酒坊传给了女儿。她给老灶贴了瓷砖,装了不锈钢管道,唯独留了一块崩角的青砖,嵌在墙上当装饰。每年清明,我带小外孙去后山,给班长点三根烟,洒一杯酒。娃问:“太爷爷,这人是谁?”我摸摸他的头:“是让咱家酒有魂的人。”
夕阳照在酒坊的烟囱上,影子拖得老长。我眯眼看,那影子像班长,像李爷,也像当年的自己。原来所谓根,不是土里长出来的,是一群人用情义夯出来的。只要心里还烫,酒就一直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