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恩

国庆长假时，刘伟回来了。这一次回，不同于五年前脚蹬地摊鞋，两手空着甩，见妈三泡眼泪四泡流，也不同于三年前挤公交换火车七兜八转悠上一两天，瘪着肚子眼放花。

这一次，他开着几十万的小车，进村连喇叭都不鸣，悄无声息地进了自家门。但人们很快都知道了，不光光是村口的路上留下了人们不曾见过的车印，更是刘嫂那挨个串门爽朗的笑声，哎，李家姆，哎，王二爷，哎，周家老嫂，明天中午别烧饭哈，我家刘伟回啦，去我家吃，别走啦，有好几桌呢。

果然，第二天，刘家请来厨子师傅，租来桌椅板凳，咣当咣当，办起了宴席。刘伟将村里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全请到家里，好好聚一聚，吃一顿，并每人给五百块钱。其中几个婶婶大娘，刘伟每人给两千元，并承诺每年都给，直至终老。

刘伟出息了，大发了，听说遇到了贵人，受到重用。前几年一副摇架子，像剥了皮的麻杆，每年晃着出去，年底又晃着回来，一米八的身个，赤条条的干脆。如今，他身宽体胖，面色红润，“一看就是有气候的人”，几个老者一边鼓着喉咙吞咽，一边对他指指点点。

那几个得了两千块钱的老妇，更是一边抚着干瘪的胸脯，一边唏嘘，“哎，多吃点奶好呀，看他长得多结实，有福气呢，那时若不是两个娃抢，我还可以多奶他几次呢。”“是啊，我就看着他有后福，放下工夫喂他，还算他有良心。”

老妇的话引起一阵笑声，老人们放开了，来了兴致，谈起了刘伟小时候的事。

刘伟小时候家里很穷，一日三餐吃不饱。他个子长得很快，饭量又大，经常饿得哇哇大叫。家里实在没什么东西，于是，他一哭，母亲便掀开衣服，将奶头塞在他嘴里。他像只小狗，在怀里撞来撞去，这只奶吮一会儿，那只奶吮一会儿。大人那时一样半饥半饱，奶水不充足。刘伟吮一会儿，吮不出水来，便会仰脸大哭，抽抽噎噎，累了，便又含住奶头，如此反反复复。

有时他饿得太厉害，母亲便去找那些哺乳期的妇女，央求着喂给他一两口。虽然有些人可怜他，毕竟自己也有娃儿，难免会要看一些脸色。但农人大多淳朴，只要他上了门，只要有，总还是会匀一些给他的。

刘伟吃的奶多，对奶特别依恋，即使没什么汁水，也会含着，仿佛就能饱肚子。

人们都记得刘伟五岁时的一件事。那时，他在上幼儿园，一节课上到一半，他突然站起来跟老师说他要吃奶，老师还是个姑娘，吓了一大跳。愣怔的当儿，刘伟已经冲出教室，往村子里跑去。老师反应过来时，脸还红着，赶紧叫几个伙伴在后面追。

刘伟早已一路狂奔，鞋子都跑掉了。正好，他母亲在路边的秧田里寻稗草。他老远看到了，高声喊着，跑得更急了。

母亲抬起头一看，刘伟跑得比兔子还欢，身后几个小孩一边撵，一边大声叫着。母亲以为刘伟与人打架，连忙踏到田边，还来不及上岸，刘伟已跳到面前，一下跪下去，撩开母亲的衣襟，捧起耷拉的乳房，鼓着腮帮子拼命地吸。

身后的同学呆住了，抠起一坨泥巴向刘伟掷来，骂骂咧咧，悻悻地掉头而去。

这件事在我们村尽人皆知，时不时被人们作为谈资。刘伟每每听到，只是呵呵一笑。甚至在他十五岁那年，有一次，他看到别人奶孩子，忽然就问母亲，是不是每个小孩都会吃奶。母亲戳了一下他的额头，是啊，都一样呢。他搔搔后脑勺，嗯，我小时候好像是吃过呢。

母亲笑了，你不光吃过，你比其他人吃得更多呢。李二奶，周三姆，王家婶，好多人的奶你都吃过。你可要记着人家的恩情，哪怕是一口，也滋养过你的身体。

刘伟若有所思，不吭声了。

席间，人们依旧吃得热火朝天。刘伟一一敬了一遍酒，还蹲下身子，在几个老妇身边聊了好一会。之后，他与母亲走进房间，收拾起母亲的衣物。

母亲有些固执，不想离开乡村。

刘伟跪下了，像小时候吃奶一样。“城里的医疗条件好一些，肯定可以治愈的。我一定会让你健健康康回到村庄，与乡亲们在一起。你放心，我说过的话一定作数，我每年都会孝敬他们。”

母亲揽过刘伟的头，扺在乳房上，刘伟轻轻晃动着，那儿似乎不再痛了。

第二天傍晚，刘伟载着母亲悄无声息地走了，连喇叭都没鸣一声。但人们都知道了，站在村口，看着那一溜清晰的车印。

黄亚洲，美篇签约作者。湖北省作协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出版散文集《人生处处，总有相思凋碧树》，《总是纸短情长，无非他乡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