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样】伯乐猫小说已推专题生命如歌

中秋夜话·月闭

2025-10-05  本文已影响0人  紫云朝

【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不一样】之香气】

      “红牙摧拍燕飞忙,一片行云到画堂。眉黛促成游子恨,脸容初断故人肠。榆钱不买千金笑,柳带何须百宝妆。舞罢隔帘偷目送,不知谁是楚襄王。”

      貂蝉细细攒着手中的簪子,于紫檀香令人昏昏欲睡的气息中计算着她入郿坞后的一个个日夜。深秋的风对体弱的她来说已有些冷了,但貂蝉仍旧留守在园中,她知道在中秋这一夜中那男人一定会归来,哪怕前线战事胶着,他也定会兑现与自己的约定,陪自己过一个中秋。

      若他不来,则恐战线已败,貂蝉心想。那自己与司徒的计划或将不需再推行。

      迟来的东风送来一股淡腥味,在这郿邬中,除了刑房与相国的宫殿外,也就只有一种情况可能出现血——有人正从东门赶来,甚至匆忙到忘了换战袍。

      果然仅片刻便见东方驶来一抹红影,枣红的宝马耀眼到哪怕在夜间依旧清晰。马上是一位俊朗男子,双眉如剑豹头环眼,头戴三叉束发冠,身披粉绫百花袍,只是这金冠与百花袍都满是血污邋遢不堪,嘶风的赤兔也蔫头耷脑一脸疲相。貂蝉看出他是从前线急赶回来,而且吃了败仗。

        “参见将军。”貂蝉下跪行礼。仅这片刻红色骏影已由远方驰到她面前。马上男人兴奋地展开双臂将她拉上马,抱在怀中美美温存着。

        “美人好久不见。”

        “将军战事可武运昌隆?”

        “别提了!虎牢关遇上三个晦气东西,他们三人联手竟能与我打成平手!”吕布唾了口痰,骑马来到凤仪亭边上便抱貂蝉下马,转手陪坐在亭上便放马儿回去马棚吃草。

        “不提晦气事了,美人近来可好?”

        “奴婢在宫中自是无事,只是夜夜思念将军,每日向天祷告盼将军平安。”貂蝉任由吕布握着纤纤玉手,强忍住内心对血腥的反胃。

        “美人多虑,我能有何事?”吕布大笑道,“想我吕布温侯吕奉先天下无敌,从无英雄能出我其右。纵使那十八路诸侯联手又奈我何?不过是土鸡瓦狗插杆卖首尔!”

        “那是自然,是奴婢多心了。”貂蝉强颜欢笑着端过仆人早准备好的月饼递到吕布面前,“将军请吃饼。”

        吕布拿起一个轻轻掰开,送到貂蝉嘴边,“美人吃饼。”

        貂蝉轻轻咬了一口,随后吕布方才递到自己嘴边,咬下了留有唇香的一口。下一刻他便怒目圆瞪,扔掉饼大骂道:“又是五仁!又是五仁!年年都是这股滋味,馅料从不带变的!这谁做的饼?面又硬馅又少,把那做饼的厨子都给我砍了!”

        他因为五仁月饼杀了五人,五个无辜的厨师就这么为彰显吕布的男子气概而被砍了头。他想杀人貂蝉是向来无力阻止的,也不会阻止,她想的正是让吕布为自己杀人,至于被杀的人也只能事成之后再做祭奠。

        在这乱世要想不被杀就只能自己杀人,或者让别人为自己杀,这是董卓在新婚初夜教自己的规矩。

        “美人受惊了。”将脸转向貂蝉时吕布已然又变回一副痴情样子,“这就叫人再做一盘月饼,包让美人满意。”

      “将军此番回来能留多久?”

      “明日便回。前线吃紧,我必须阻挡袁绍的进军。”

      “那李傕和郭汜不能帮将军解难吗?”貂蝉装出惋惜状问道。

      吕布叹着气摇了摇头,“那些西凉羌人军终究不是身边人。”

      “那奴婢与将军岂不是只有一夜……”

      吕布接住貂蝉的送抱,语气中满是遗憾,“不提这些了,待我去洗浴,更完衣后再与美人共度良宵。”

      “将军不若先去向相国请安,将军此番私自回来也最好向董相国告知,以免落了把柄。”

      “美人好提议,那我沐浴完后先向义父问安,随后再陪美人。”

      貂蝉恭敬地候着吕布离去,在其消失之后她的嘴角露出一抹微笑,转身走向董卓的行宫。

      董卓的宫殿向来是长安最豪华的府邸,其内部珍宝据说比未央宫中还多,都是从洛阳洗劫来的宫廷珍宝和当地百姓的民脂民膏。

      几名五官不全的血肉匍匐于宝座下扭动着,不是被剥了皮就是被砍掉四肢,正以垂死挣扎供台上之人取乐。

      “参见相国大人。”

      肥胖的壮汉好半天才从醉蒙蒙的眼中看出衣着比满地鲜血淡不了多少的貂蝉。

      “爱妃进来,你看这些杂种,他们反对朕的朝纲,还意图行刺寡人!”

      天下谁人不知国贼董卓权倾朝野,民不聊生?刺杀他的人貂蝉已见怪不怪了,若不是此人出入皆带重兵护卫,且时刻穿戴软甲,自己又何须行此险计?

      “相国大人,若有人行不轨之事,只需断其头剜其心即可,何必如此残忍?”貂蝉尽力想帮这些义士了结痛苦。

      “残忍?他们不顾朕的御令,怀刀刺杀不算残忍吗?十八路反贼嫉妒朕的才能,起兵谋反不算残忍吗?天下人不解朕的好意,口诛笔伐不算残忍吗?朕不对他们残忍,谁又能对朕仁义呢?”董卓怒把酒杯扔在地上,又下一令将本该砍头的反贼家属改为活活鞭打至死。

      “爱妃上来!”

      “诺。”

      貂蝉忍着厌恶之心上前投入董卓肥腻的怀抱。

      “前日邀爱妃入宫,爱妃为何推辞?”

      “妾身前日身有不适,故而冒犯大人,请大人原谅。”

      “身有不适,莫非是……”董卓双眼露出欣喜。

      “妾身自幼多病,司徒大人四处求医亦未能根治,前日只是偶然发作罢了,相国大人勿要多想。”貂蝉连忙解释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董卓失望道。

      “且让妾身献舞一曲,权当赔罪。”

      于是貂蝉站在王座下,于满地血腥红色中翩翩起舞,她的舞姿美艳到连殿外花朵都羞愧地凋下来,月亮将自己深藏于云层之后以免自愧不如。

      董卓入了迷,殿内侍从也着了相,连那被剥皮断足的垂死者看了貂蝉的舞蹈也安然地合上双眼赴死。就在这只有乐声和舞步的声音中,仅貂蝉旋转回身之际看见了期待已久的白色身影,和什么东西掉落的声音。

      “哎哟!”貂蝉假意摔倒,故意跌在了厚厚一层血泊中。

      “爱妃可无恙?”董卓忙下台亲自搀扶,貂蝉假意挣扎着逃出董卓的怀抱,转身向殿外奔去。

      “妾身满身血污,不可脏了相国的身。且待妾身去更衣,稍后再服侍相国。”

      貂蝉便不顾董卓呼喊冲出殿去,于月色下寻找那抹白色身影。

      “将军!将军!请救奴婢。”貂蝉一把拉住急切欲走的吕布,趴在他怀中梨花带雨地哭着。

      “你怎么会在相国的宫里?你与相国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吕布边挣脱貂蝉边愤怒地问道。

      “将军息怒,奴婢本不该隐瞒将军,奈何相国苦苦相逼。”

      “义父他逼你了什么?”

      “相国大人早些月入义父王允府中赴宴时窥见奴婢,从此心生歹意逼迫义父献上小女,义父推辞不得无奈之下只得令小女嫁入相府为妾。将军出征那夜已将奴婢奸污……”

      “奸污……他……他把你……”吕布瞠目结舌地愣在原地,貂蝉趁机将他抱得更紧,只是身体剧烈摇晃着活像是在推搡。

      “那夜之后相国夜夜要求奴婢侍寝,奴婢知与将军有婚约在先本想拒绝,但相国竟以义父的性命要挟!相国手段残暴,奴婢不敢以死相拒。现在夜夜在相国榻上受辱,生不如死!将军救我!将军救我!”

      “这……这……”吕布因愤怒而浑身颤抖着,“义父他竟然……那个禽兽竟然……”

      “逆子!!!”远处飞来一把重物险些刺到吕布身上,那是刚刚他因震惊而掉落的方天画戟。董卓一把向吕布扑来,貂蝉则趁机哭得更激烈,抖动得更像挣扎。

      吕布拉不过董卓的蛮力丢下貂蝉夺路便逃,貂蝉则从后方抱住董卓断了他追击的路。

        “相国救我!刚才妾身出宫更衣时被温侯窥见,竟心生歹意将妾身抓住玩弄,妾身说自己是相国的妾,他竟还出言辱骂相国!”

      “我儿何故如此?!”董卓看着吕布逃走的方向,身体抖得竟比吕布还厉害。“那个白眼狼!!!”

        李儒跪在地上等候董卓的打算,他心里如脱缰野马般忐忑不安,每次他上谏时都是如此。

      “李儒,”董卓开了口,仅一句名字就代表来者不善,“你是说让我把貂蝉赐予吕布为妾,以安其反心?”

      “大人,”李儒尽量将身段放低,“温侯乃国之栋梁,抵抗反贼之事不能没他啊。”

      “罢,罢了,以往你的提案寡人无不采纳,但今日你的表现令我失望!”

      “大人,且不可为一介女流丧失国之栋梁啊!”李儒苦苦哀求道。

      “我问你,将你的妻女送给他当妾,你可愿意?”董卓一句话让李儒止不住地颤抖,他知道这可不是个比喻,这家伙真的掌握了自家老小的性命。

      “你退下吧,再不许提此事。”

      李儒飞也似的退出了宫殿,当他亲自用毒酒谋杀少帝时就知道了自己与董卓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要么依赖他一荣俱荣,要么……

      当初为了仕途亲身巴结董卓,靠着进献阴谋害人,这些年一步步位居高位。董卓权倾朝野的责任自己完全推不掉,谁让当初是自己选的呢……

      “宣貂蝉入宫侍寝!”董卓的声音从后方响起。

        “罢了罢了,要是因为那个女人,死就死吧!”李儒仰天长叹道。

      司徒府内,吕布与王允对面坐着,谁都没动过杯中的酒。貂蝉以侍酒身份立于一旁,感受着紧张的空气氛围。

      “董相国是我义父……我怎能做出谋杀义父之事……”

      王允听罢以手捂面,仰天大哭道,“相国奸淫我的义女,且小女之前已许配将军,此事若传出去,辱我老臣颜面且不足为道,将军勇武天下乃当世英雄,若因此事被天下人耻笑……老夫愧对将军啊!”

      貂蝉听罢亦在一旁痛哭,直哭到腰背佝偻几乎不能站起。忽听门外有小吏传令宣貂蝉入宫侍寝,貂蝉便更进一步有了激怒吕布的机会。

      “将军,事关义父安危,奴婢不得不去……”

      吕布气得仰天大叫,暴怒之下竟将桌子都拍成两截,“不杀此贼布誓不为人!!!”

      貂蝉与王允暗中交换了眼神,彼此都知计划已然成功。两人间多年相处早已不需言语交流,虽名义上仍为主仆之礼,却情感上更甚父女。也是为了父亲,更是为了家国,貂蝉才自甘涉险踏上这不归之路。

      “貂蝉,”她耳边响起义父告别时的话语,“你为何非要如此?”

      “哪有什么原因,大丈夫心怀天下,小女子又安肯惜身?分内之事,貂蝉想做便做了。”

      当晚,当吕布愤而呼喊:“大丈夫身居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时,貂蝉正委身董卓怀抱之间于心中淌泪。

      李儒流着冷汗面对着董卓,身上的抖动绝不只是因为马车颠簸。

      “千里草,何青青,十日上,不得生……”千里草便是董,十日上便是卓,童谣中潜藏之意李儒哪敢说出来?

      “这童谣是何意啊?”董卓明显没听出其中含义,即将称帝的喜悦蒙蔽了他的思维,现在满脑子只剩幻想了。

      “大人……啊不,陛下,这首歌是指刘氏将灭,董氏将兴啊。”李儒阿谀奉承道,“千里草是指陛下出生的凉州,地处偏远,远离朝纲,却也能生出陛下这样的青草。十日上的上即指皇上也就是现在的皇帝刘协,十日之内,他必将让出皇位任您处置。”

      “好!好!”董卓仰天大笑,李儒不觉心中松了口气,这命也算暂时保住了,只是暂时。他岂不知此行的真正目的,自尧舜之后哪朝皇室还要禅让?这一路上一波三折,先是董卓车马受损,又是忽然狂风大作,除帝名蒙眼的董卓之外,谁人不知此非吉兆,同行者却无一人提出谏言,想必是早有预谋了……

      次日,车队即将到达长安之时,李儒谎称身体抱恙求就地求医,夺了匹马便朝长安反向奔去。

      董卓望着进京之后围绕于车驾旁的文武百官,如今终于也跪拜向自己,心中竟生出惆怅之意。谁能想到如今这即将位居人极者当年竟仅是小小县尉之子,出身微末,无力与袁绍等大族世家相比,父亲被免官后屈身西凉沦落为与羌人胡族为伍。本以为一生无望权势的他却抓住了一生中所有机会,一步步登向权势顶峰。他破胡寇,平三郡,任刺史,封太守,虽讨黄巾无功被下令处死,却喜得天下大赦而逃过一难,之后他平定凉州叛乱得封并州牧,带羌人军队入驻并州方才得到与士家大族一博的机会。何进与袁绍为诛宦官密招私兵逼迫何太后,董卓抓住了这个一生仅有一次的机会星夜出兵,最终成功于十常侍之乱后挟得天子,以护驾之功进京,权位国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诛丁原,废少帝,立刘协,迁长安,每一步都在他的规划之内,谁能想到当初自己最痛恨的士家大族,如今都将跪于自己脚下?不管是袁绍,袁术,孙坚刘表还是曹操,又或是那胆敢叛逆自己的吕布,待自己称帝之后一个都不会留!

      不择手段扫清一切阻碍,让自己爬得更高,这就是董卓的信条,一直以来他没错过,也永远不会出错。

      “奉先啊,等为父当了皇帝定封你为太子。”董卓向吕布施恩着,全然没看出他眼中的恨意,入宫路上昂首挺胸地接受百官朝拜,也丝毫没发现隐藏的杀意。

      到了未央宫后仅有吕布等二十余人随董卓入朝,金碧辉煌的前殿内并不见年少的皇上,仅见拔剑的司徒王允和数十名立于两侧的刀斧手。

      “国贼董卓,祸国殃民,今上下旨,诛杀反贼!”王允一声令下,刀斧手齐出攻向董卓,周边二十名护卫见势不妙一致丢下了枪。

      “吾儿奉先何在?”喊话间只见一道白色身影闪到董卓面前,董卓稍稍心安,有义子在必能保他逃出正殿与军队会合。

      但他忘了,能做出一次的事,必然会做出第二次——

      “逆贼受死!!!”吕布反手一戟刺入其腹部,血与肚肠隔着软甲流到地上,浮现着一层厚油。

      被砍下头颅的那一刻,董卓嘴角上扬着,他彻底看透了,看透了这举目皆浊的朝野不止他一个乱权者,看透了王允的迂腐懦弱,看透了吕布的贪婪短视,看透了献帝的年少难当,看透了百官的各怀异心。他死前笑得很开心,他憎恨的刘氏江山将要毁在他手中……

      诛杀董卓后,吕布第一时间赶往貂蝉的藏身之处,却四处都不见了貂蝉身影。

      貂蝉坐在黑布马车中缓缓向前驶着,她必须远离都城才能不在董氏灭门中以侍妾身份被屠杀。司徒义父保不了她,还需吕布抵挡李傕郭汜的西凉兵。现在不能说出她的计划。至于吕布,他或许能保住自己,但奈何他不只有月下对她专情的一面。

      貂蝉的马车缓缓驶入一批逃难的队伍,她能完美融入他们。这群逃难者也都为逃离董卓被灭门的惨案,董卓的死对百官是惊天喜讯,但对百姓来说不过是又一起混乱的根源。

      当夜正好也是满月,让貂蝉不禁想起中秋那一晚,她手中不禁握紧了七星刀的刀柄,那是吕布将她送往藏身处后所赠予她的护身之物。说来也是缘分,正是义父所收藏的那柄。

      这刀最初由王允所得,后被曹操借去刺杀董卓,失败后落入董卓之手,然后赐给吕布,谁知今日竟又由吕布之手送回王允女儿手上。

      凭自己一个弱女子纵有宝刀,能杀得了谁呢?貂蝉笑道。

      远处传来疾驶的马蹄声响,随后前方的流民队伍冒出血光,有人在屠杀流民队伍,为了找一个人。

      “我在这里!”貂蝉忙走出帷账向前喊道,至少这次她能够保住无辜者的性命。马蹄声迅速驶来,又是那个赤红身影上的俊朗青年。

      “我想不明白。”吕布略带哭腔地说,“你为什么要逃?是担心我保不住你,还是生怕讨董不会成功?”

      貂蝉走向吕布,伸手指向身前一路上被他屠杀的难民尸体,“因为他们。”

      “他们?”吕布回头望去时七星剑的刀影已经闪向吕布喉咙,凭借天下第一勇武吕布当然能闪过貂蝉的刺杀,然后出于本能的一戟刺入貂蝉胸口。

      “不!不!”吕布连忙下马抱住貂蝉,痛哭地感受着心爱之人在他怀中慢慢冰冷。

      “别告诉……父亲……”貂蝉这一奇女子在此之后便再没有了声息,她终究以弱小之躯杀了个人,救了天下后杀了自己。

      天上的圆月再度将自己遮蔽于云层之后,不知是羞愧于貂蝉的大义,还是在这乱世之夜貂蝉等人的前路再无光亮……

上一篇 下一篇

猜你喜欢

热点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