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护:爱不够爱,狠不够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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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深不寿,世难两全
他抱着魂归九天的独孤般若,走在宫里长长的御道上,两边高高的宫墙,像是此生休止的墓殿。
天上下着雪,所有的雪都落在了他的心里。
他的生命,在那个飘雪的季节,终止。 此后数年,孤独一人,空念独孤。
他应是希望那一刻上苍垂怜,容他一并西归,那么就算此世,生不同衾,死不同穴,也能有一个同年同月同日归亡的生死盟约。
他还是一个人活了下来,哪怕如行尸走肉,哪怕万念俱灰,哪怕生无可恋,哪怕此生俱寂。
他们有过很多盟约,关于天下,关于权势,关于爱情,或许还有关于来世,却恰恰没有生死盟约。 一场势均力敌的爱情,一世百般筹谋的算计,终于以她的仓促离场而过早落幕。
也许他们之间的爱情在独孤般若决定嫁给宇文毓的时候,就已经凋谢,也许更早,早在宇文护的心腹私自抓了独孤伽罗的时候,甚至早在他们初见的时候,甫一萌芽,便已绝命。
初见,在宇文觉的宴会上,她一袭黄衫,明艳仙佚,皎皎若九天皓月,夭夭若三月桃花,隔着婀娜舞姬,他一眼望过去,便如坠弱水,此生只余沉沦。
那时候她是世家嫡长女,他是皇家庶生子,她出身高贵,堪比公主,他生母卑贱,哪怕流着皇家血,也依然活在角落,明珠蒙尘,任人欺辱。
宇文觉辱骂他贱如舞姬,全场噤若寒蝉,有谁愿意为了一个前途难测的皇家子侄,去得罪一个炙手可热、大权在握的下任帝王呢? 那样的乱世,保住眼前的荣华富贵,方是上策。
只有她自身后越过众人,语音清朗,若珠玉叮当,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解了他眼前的困窘。
他望向她的眼神里,便更多了些许感激欣赏。 再次相见,是在龙兴寺,她许愿嫁得帝王,独孤天下。
他在一旁,胸中激荡,这是第一次,他的心里明确地萌生出谋求天下的志向。为自己,也为独孤般若的独孤天下。
也许,这野心,本就存在。
所有的野心和欲望,沾染爱情,便显得可歌可泣、感天动地。 然而有时候,爱情只是野心的伪饰,让那些赤裸裸、血淋淋,隔着一层厚厚的滤镜,变成浪漫,变成深情。
第三次见面,是在猎场,她一身烟紫色劲装,长弓在握,纵马疾驰。
他满心欢喜,终于有一个女子能与他并肩齐驱,能站在他的身边,而不是躲在他的身后。 所以,他们这场爱情啊,也许从一开始,就夹杂着权利、野心和欲望。
共同的利益让爱情,坚若磐石,牢不可破。 利益背驰,则让这场爱情,若千年风沙侵蚀后的磐石,一呼一吸间,灰飞烟灭。 他算尽天下人心,唯独没算到自己的心。
她肩负独孤一门荣辱,上孝慈父,下护幼妹。 乱世情深,终是缘浅。
他遇见她之时,已有正妻,儿女双全。若是妻族势弱,也许还能三媒六聘,迎娶独孤女。
偏偏正妻是前朝皇族,清河郡主。
人啊,在拥有的时候,往往习惯权衡利弊,品评损益。
若是他日后知道,生生世世,不能与她相守,终成眷属;若是能算尽因果,明了结局,他会不会有不一样的选择。
他舍不得丢弃妻族的支持,便只能让独孤般若等,空许来日皇后之位。
所以这场爱情,从一开始,便注定不得善果。
没有两小无猜,没有少年夫妻,没有结发同心,恩爱不疑。
有的只是后来,利用、算计、猜疑。 他不肯休妻,哥舒又擅作主张,置独孤伽罗于险境,这是压垮他们爱情的最后一根稻草。
独孤伽罗的事件,或许他真的是毫不知情,但若没有他的纵容,便没有哥舒的妄为。 此时的他是爱独孤般若,但更爱的也许是天下、是权势。
他们是爱人,更是战友,用鸳盟缔结,代替歃血为盟。
他握着他刺来的剑,以母亲之名起誓,她心软了。他放下身段,去哄她,她动摇了。
哪怕口口声声说着虽然爱,但并不是非他不可,她依然对他们的以后抱着期许,抱着奢望。
直到清河郡主,推门而来,他们躲在衣柜,他的眼里全是般若,眼神温柔,神情宠溺,她的心里寒冰蔓延,猜疑丛生,她的妹妹在外面以女子的闺誉护她声誉周全。她的奢望,彻底湮灭。
她眼里,宇文护纵是爱她,却始终更爱天下,况且宇文护桀骜难驯,不若宇文毓柔懦可控,事事顺从。 她还是嫁给了宇文毓,哪怕他回去之后就给清河郡主灌下汤药,让她缠绵病榻。
赐婚的圣旨下来的时候,他依着礼制,巴巴送来一支玉钗,假装她要嫁的人是他。
她成婚的前一晚,他的妻子终于病逝,他匆匆赶来,想告诉她这一大好消息,而她冷静、理智,果断拒绝,没有人能成为她独孤天下道路上的阻碍,就算是宇文护也不行。
于清河郡主来说,宇文护着实算不得良人,心狠手辣,心里没存着半分怜惜和疼悯。爱情里,你把深情给了他人,就注定身边的人至此颠沛,凄凄终老。
他要的权倾天下,有江山,更要有独孤般若。
哪怕计算得失之后放手让心爱之人嫁给别人,他依然会痛心、会难过,会理智尽失,会大闹洞房,会奢求和她共饮合卺酒,会奢求在众目睽睽之后,与她双宿双飞。
他以为宇文毓柔懦愚钝,便可肆意欺凌,却忘了女人的狠绝,远超所知。 不到黄河不死心,不见棺材不掉泪,人呐,只有在彻底失去之后,才明白失去的可怕。
痛失所爱,他终日醉酒,搜罗美人,有人长得像她的眼睛,有人长得像她的嘴巴,有人头发的长度竟和她一模一样,然而,纵使罗尽天下美人,亦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她。
王权富贵,宏图霸业,都抵不得清晨醒来有她。 腹中愁不乐,愿为郎马鞭。
出入擐郎臂,蹀坐郎膝边。 权倾天下,翻手覆雨的太师,此刻竟只想做紫衣女子手中的马鞭,行坐不离。 上苍终归怜悯,许他们一个鸳鸯暖梦。
独孤伽罗身陷囹圄,独孤般若走投无路,柔声求他,他本想冷言相向,以解终日不见的愁怨,其实,只是想般若哄他吧,像个孩子,讨要她手中给的蜜糖,哪怕裹着毒药。
她抬首,眼眸里全是泪水,他一下子慌了,她求他出兵救伽罗。
他并没有满口答应,说是时机未到,但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最在意的是,连他都不能如愿与般若相守,他人受些苦痛,又有何妨,这天下诸生,不是般若,那么死活,便都与他无干。
他向来心狠手辣,万事权衡,怎不知此次出兵,九死一生,王图霸业,也许就此覆灭。
理智归理智,他依然舍不得般若流泪,她的要求,纵使无理,纵使险难,他从不会拒绝。 她既有野心,又有温情,野心给了自己和家族,温情给了父亲和幼妹,独独给不了他。
一晌贪欢,他只问,若此次能平安回来,能不能日日见她。 也许是因为此情难得,便更显珍贵。 人性也许本就如此,唾手可得,不屑一顾,求之不得,思之如狂。
独孤般若有孕,他欣喜若狂,不惜为她发动政变,拥立新皇,你要独孤天下,我便给你。 然后眼睁睁看着,宇文毓牵着独孤般若的手走上至尊高位,他在阶下,深情仰望。
她得偿所愿,他亦与之同欢,深宫后院,悉心喂她汤药,这是他最好的时光了吧,怀揣希望,盼麟儿降生,哪怕子嗣众多,却依然像第一次做父亲,为他筹谋帝位,甚至找了最好的绣娘,早早备好龙袍。 这份心意里,有父爱,有爱情,也有私欲。
佳人在侧,浮生尽欢,都是虚妄。
他算得到独孤般若不会爱上宇文毓,却算不到,于她而言,纵使没有爱,日日相伴的感动亦是情分。
上苍给的悯赐过重,终是要收回一些,才得保天道轮回。
独孤般若为了偿还宇文毓给的情分,为了保宇文毓的性命,再次算计了宇文护,让他亲手推自己滚下高高的台阶,让他以为亲手杀死,心心念念的皇儿。
万般欢喜,都成泡影。他只挂念她的身体,而她竟在半年之后怀了宇文毓的孩子,心里如万箭穿堂,依然答应保她一家三口,平安终老。
只因她握着他的手,温柔至极,她给的片刻温柔,他愿拿性命与帝位去换。
他愿意答应她,一方面是情谊,一方面是因为在他心里帝位与她都志在必得,而且终能得到,差别只在时间的早晚。 若能让她开心,早一时晚一刻,又能如何。
这一切还是源于内心的笃定吧。 答应的爽快利落,回府之后,深情抚摸刻着《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屏风上的两个字,小心翼翼、柔情四溢,终忍不住挥剑相向。
以为这样,便能少一分苦痛,以为这样,便能轻一丝恼恨。 只是没想到,诀别来得如此之早。她再次从高台滚落,上一次便用尽了幸运,这一次,便只能赔上性命。
而他又一次眼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在眼前倒下,无能为力。 这一世,发誓要护她周全,却终究带给她风浪动荡。 数年纠葛,至死不休。
这一世,他们的爱情,在算计、欺骗、猜忌、王权中面目全非,便想许一个了无挂碍的来世。 然而,若是下一世,他不是皇家儿郎,她不是世家贵女,他们之间没有情非得已,没有爱而不得,没有离乱难依,便也不会有这如许深情吧。
时代洪流,乱世朝局,是悲剧,亦是欢喜,让这一世的情谊,面目全非之后,铭心刻骨,世世不忘。 流水的皇帝,铁打的太师。
死亡于她来说,是遗憾,亦是解脱,活着的人最是煎熬。
他活着,也许为自己,也许为般若,也许是想继续谋求天下,也许是想让般若活在他的心里,也许是想惩戒自己,一世孤苦。
这一世是无缘相守了。
她的悲剧在于,她独孤天下的梦想始终需依赖一个男人,方能实现,不是宇文护,便是宇文觉,或者是她的儿子,或者是其他男人。
他的悲剧在于,他的贪心,王图霸业,美人如玉,他都想要,有狠辣,又有软肋。
以至于显得爱不够爱,狠不够狠。 此后数年,夜夜秉烛,无人共话,江山如画,无人并肩。
于他来说,这惩罚胜过刀剐车裂。 造化弄人,天命不佑,都是这段情爱的注解,唯独不能用深情错付吧。
愿来世宇内四海皆是太平,他得习文武,护她周全,一世安伴。
愿来世烛影成双人离独孤,她千般柔情,若水奔腾,他是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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