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作品集《执笔》连载之十二：烂腌菜和卤水

隔上一段时间，家里都会做一道叫烂腌菜的菜。外婆家的这道菜做绝了，特别好吃。母亲是从外婆那里学的。不知道是母亲的手艺没有学到家，还是我的口味变刁了，总觉得少了那么点儿记忆中的味道。

现在再想吃到外婆做的烂腌菜也不可能了。她活到了八十多岁，安详地离开了我们。

烂腌菜是我老家的菜。说起来，这个菜根本就登不上大雅之堂，普通的饭店，甚至路边的大排档都不会有它的身影。

烂腌菜，字面意思就是烂掉的腌菜。我们这里和北方不一样，北方人冬天多是储存大白菜和土豆，我们这里是腌菜，主要是腌高根白和雪里蕻。

烂腌菜用的是高根白，这是一种长长的青菜。腌制的方法都差不多，先把高根白洗干净，放在太阳下晾干，码在腌菜缸里，码一层撒上一大把粗盐，一层层地垛好，然后压实了，再用大青石压住，最后盖上盖子。

江南的冬天很冷。和北方不同，我们的冷是湿冷，屋里又没有暖气，遇到阴天，屋里比外面还冷。在这样的天气里，腌菜会用时间完成对味道的转化。

高根白腌的时间长了，压在石头底下的菜叶会腐烂，黏糊糊的，闻一闻还有点儿臭。一般情况下，这些烂掉的菜叶连着菜帮子都会被扔掉，但在我家里，这就是烂腌菜了。

外婆和母亲把烂掉的腌菜叶用碗装着，倒点菜籽油，切上些蒜头、干辣椒，放在饭锅里蒸半个小时，最后撒把葱花，搁上几滴香油，一碗看着丑、闻着臭，但特别好吃的烂腌菜就做好了。

老家还有一道菜，叫卤水。这个卤水和大家说的卤水鸡、卤水鸭用的高汤不是一回事，这个卤水其实应该叫卤水面糊糊。做法是把烂腌菜里的盐汁挤出来，和上面粉搅拌均匀，撒上葱花和干辣椒，同样蒸上半小时就可以了。味道自然也是臭臭的，但就着米饭吃很香。

烂腌菜和卤水是母亲家这边的菜。按照现在的说法，这两个菜是根本不能吃的，对身体有害。那年，我老婆嫁进门第一次看到它们，皱着眉头、捂着鼻子问这些是什么菜。我解释了半天，她还是没敢动筷子。

现在每每家里的兄弟姐妹来吃饭，母亲多半会做上一碗。看见大家一副享受的样子，老婆和孩子都是鄙视地哼上一声，一脸的嫌弃。但我们依旧乐在其中，时不时地聊上几句小时候的事情。

我们聊着聊着，又回到这两道菜上，说没了小时候的味道，开玩笑说母亲没从外婆那里学到真本事。母亲回了我们一句，不是味道变了，而是生活好了！大家点头称是。

现在想想，外公和外婆活到了八九十岁，这肯定不是烂腌菜和卤水的功劳。但对过惯苦日子的老人来说，这两道菜是美味。他们懂得满足，在岁月的流逝中随遇而安，过着属于自己的平淡生活。

而我们呢，是否应该学习他们如何从容面对生活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