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琐记
早晨起床推开窗户,大风过后的天空蓝得透亮,像刚洗过的绸缎。空气里浮着一丝丝凉意,温度计显示18到28度。站在衣柜前犹豫许久,还是裹上了针织衫和风衣。风衣是去年打折抢购的战利品,黑涤纶面料上缀满金丝绣花,袖口已磨出毛边。二宝总说我穿上像是个地主婆,可一百出头的价钱实在诱人,像是拾了个落魄美人的青春。
石榴树正抽新芽,这倔脾气的树总比旁的树慢半拍。不过想到五月的榴花,心底就生出期待。老家的石榴花开满了大街小巷,公园绿地,随处可见。我的小院里也栽了一棵,每年都开花,也结果,只是果实比较小,像是一个个倒挂的金钟。不知道里面结不结籽,能不能吃,我没有试过。想起韩愈那句“五月榴花照眼明”,心里面就亮堂了。管那果子是酸涩难咽还是香甜可口,有花开就够了。要明白,世间事多是这般,艳丽未必实用,但总得有些跳脱的亮色,日子才不显沉闷。
二宝的钢琴考级刚结束。八年琴声叮咚,从《小星星》弹到英皇八级,小姑娘扬着下巴说“还行”的笑脸,比窗外的春光更晃眼,我就是喜欢她这沾沾自喜飘飘然的小模样!小黑子的五只奶狗正满月,小红天天熬鲫鱼汤给狗狗吃。我说,狗狗有福气啊,比人坐月子还用心。看着狗崽圆滚滚挤作一团,她说,如果有个大点的地方养着,一个也舍不得送人。我望着院里抽条的绿萝,心想,有些牵绊像植物根系,不知不觉就扎深了。
门口的老树上新叶层层叠叠,深浅不一的绿浪里藏着整个春天的密码。那只被二宝唤作“五花肉”的三花猫蹲在墙头打盹,肥胖的柯基扭着没有尾巴的屁股在树下晃悠,广场上传来孩童追逐的笑声……忽然懂得所谓岁月静好,不过是这些细碎光景的层叠:考级证书上的烫金字、奶狗湿漉漉的鼻尖、风衣内袋里摸出的糖果纸,还有总也数不清的石榴籽。
生活原是这样针脚细密的绣品,我们互为丝线,彼此缠绕。就像小红熬的养生汤总要分我半碗,二宝的琴声漫过邻家阳台,而我的风衣金线在阳光下闪烁时,总引得遛弯的老太太们驻足比划。在这春深似海的人间,谁都不是孤岛,每段相遇都是让生命丰盈的丝缕。
春风拂面,满树新叶沙沙作响。忽然想起那件打折风衣的吊牌还在抽屉里,价签上划去的零多得惊人。时光何尝不是精明的商贾,总把最珍贵的,悄悄标成清仓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