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7)
人呢,到了一定的年龄,就活得已不再是生活,在不确定的未来里,自行,自醒,自清欢。 可是,世界上总有那么一种人,见不得你家里好,生怕你家过的超过他家,于是在外面和在你跟前说的话都不一样,黑的能让他说白,白的能让他说黑。
特别是在农村里,这种感觉会更加深刻,现在的村里人没有以前的人好了,也没有以前的人团结了。年轻人都出去打工,老年人都窝在家里种地养羊喂猪,偶尔看看孙子孙女。
现在的天气就是把人放在蒸笼里蒸,空调一天二十四小时开,只要一出门,汗水就哗啦啦地往外流,地里面的玉蜀黍正在太阳底下暴晒,没有人出去转转了,以前还有老年人拿着蒲扇出来看看自家的地,如今的人都比较娇气,生怕热着了,都知道躲在凉阴的地方不出来。
我抽空儿回了趟家,到家后,因为没有人接我的缘故,我只有自己走着回家了。当我从家乡的孙沟往张桥镇走的时候,柏油路的两边,一人多高的玉蜀黍已经快要出天樱了。当我走到张桥镇派出所的时候,右边的派出所巍峨高大,我想到了上一次我来这里补办户口本的事儿,我想把户口本拉出来拉两份,结果人家说要原件,我随意编个理由就出来了。
我一想到我妈那种状态,我就恨不得不回家,哪怕一路再走回来我都愿意,我不知道这几年我妈到底怎么了,现在的我长大了,什么都好了,为什么还揪着过去的事情不放呢?况且当年我就没有错,我到底在抗衡什么,为了一个杳无音信的谣言,我赌上了我的一辈子,不,已经过了三分之一了,剩下三分之二,我想自己过,为自己而活。
左边有一个庄子,叫王珍庄,靠近柏油路进村的路口有一个门牌楼,木头的,上面三个大字——王珍庄。再往前走有一排杨树,杨树叶子再炎热的天气里,被热风吹的哗啦啦,树的下面有一群老头子,坐在小板凳上吹着风,光着膀子,手里摇着蒲扇,看着过路的行人。他们看着我路过,我也瞅了他们一眼,他们从头瞅到尾,我热的满头大汗。
到家就已经天黑了,因为夏天的天时间长,七点的时候天色还没有黑透,我知道我一到家就会上二楼,收拾收拾床铺,然后打开落满尘土的凉席,睡一觉,睡醒了一切就好了。
“汪汪汪!”家里的黑狗叫的人心烦,我几年没回家了,没有喂过黑狗,它对着我汪汪汪,我心甘情愿,没啥可说的,毕竟它也不认识我,并不知道我叫萧子让。
“回来也不说一声。吃饭了么?”妈妈秀莲随意的一句话,说完就关了大铁门。
“吃过了。”萧子让说完就上二楼了,由于屋里黑暗,萧子让去里屋找到一颗白色的蜡烛,又去厨屋里找到打火机,点燃了蜡烛,一切就又光明了。萧子让把蜡烛放到一个小板凳上,就去收拾自己落满尘土的板床了。他先是看了一下,发现二楼屋里热的很,就好比蒸馒头的蒸笼还没有掀开。
萧子让去楼下端了一盆水,弄了个抹布,把凉席擦干净,他没有睡屋里,而是拿着凉席去了平房顶上,当他躺下的那一刻,浑身算是放松了,他看着天上的星星,一眨一眨的,他觉得自己也像天上的星星,忽明忽暗的,或许人死了就会变成天上的一颗星星吧。
就在很久以前,萧子让想到了和他一起看星星的人,可惜的是,星星还在,人却无影无踪了,有时候,眼前的这些星星,就像是跨越时空的浪漫,在某个瞬间悄然变幻,织成一张柔软的网,将疲惫的灵魂轻轻兜住,而他的就是那个疲惫的灵魂。
黑夜里,再璀璨的星河,都抵不过家人眼眸里的牵挂,也抵不过灯火阑珊处冒着热气的人间烟火,可是,最终你还是会发现,这些看似平常的人世间,都是萧子让眼眸里闪过的惊鸿一瞥而后拥抱的那一丝丝幻想而已,仅此而已啊。
天亮了,不一会儿,也就白天了。
萧子让看看平房角落里的一桶仙人掌,长的正旺盛,宽厚的叶片长出了很多刺,叶片上又长出了一两颗红色的花骨朵,或许它开过花了,没有人羡慕它,只有眼前的萧子让羡慕它的绽放,妈妈秀莲也只认为它能辟邪而已。
萧子让羡慕仙人掌的生长环境,无论多热,它都能生存下去,有一瞬间,他觉得做人就应该像仙人掌一样,熬过炎热的夏季,熬过冰冷的冬季,冷热交替的季节里,独自绽放自己的美丽。
下到二楼,萧子让去厕所里尿了一泡,然后又上二楼了,他随手拿起一本书就看了起来,他看的是徐则臣的《北上》楼下妈妈秀莲叫他下去吃饭,他不情愿地下楼,吃个馍,又喝了一碗米汤。屋外面的黑狗叫了一声,妈妈秀莲对着门口喊了一声:“叫唤啥?不认识哩啊!”
十点的时候,萧子让对妈妈秀莲说一声:“我去俺奶奶家看看!”
“去吧。”这次该妈妈秀莲不情愿地回答了。
“奶!……奶!”萧子让大声喊着。屋里的爷爷出来了,看了一眼说:“咦!子让,你咋回来了?来,坐屋里。”爷爷说着就用手甩开门帘子,继续说道:“你奶去你刘妮奶奶家去了,我这就去叫去。”说完,爷爷就准备去叫,萧子让不让去,结果,还是爷爷萧富贵在门口大声喊一句:“铁鹏他娘,回来!该做饭啦,咋还不回来?”
刘妮奶奶家是奶奶的邻居,所以爷爷的叫声能够被奶奶赵素贞听到,于是,奶奶就拄着拐棍儿回家了。“你快看看,子让回来了。”爷爷解释说。
“咦!乖乖,你咋回来了?赶紧进屋,我给你做饭去。”奶奶热情地说。
“不用啦!奶奶!您坐下,咱们说会儿话。”萧子让安慰道。
“嫩些年不回来啦,你啥时候回来哩?”奶奶问。
“昨天下午回来的,回来收拾收拾床铺就睡了。”萧子让说。
烟到尽头终是灰,情至边缘皆为恨。
“你别给你妈一样,也别怨她……”奶奶还想说下去,爷爷打断奶奶的话,“说那有啥用,孩子回来了,你去做晌午饭去。”
“等会儿做,慌啥?你咋恁饿?”奶奶说。
“没事儿,爷,不慌着做饭,咱们说说话。”萧子让说。
“出去恁些年,谈一个朋友没有?别讲咱家庭咋样?到年龄了,该谈一个了。”奶奶关心地说。
“不慌,奶奶,过年再说。”萧子让笑笑说。
“咋不慌啊?你看人家黑孩儿白孩儿,和你一样大,都有俩孩子了。”奶奶说。
“这都不用你操心,人家说不定有想法儿,再说黑孩儿不死了么?”爷爷淡定地说。
“是哩,死了可惜了,留下俩孩子哩。”奶奶感慨地说。
“哪个黑孩儿?南地的那个黑孩儿白孩儿么?”萧子让疑问道。
“是哩啊,和你一般大,你秧子大爷家里的俩孩子,今年刚死的,考上大学了,去上海工作,找了个上海媳妇,大孩子都八岁了,得病死了。”爷爷说起这件事信誓旦旦地说,也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
“那白孩儿呢?”萧子让问。
“白孩儿好着类昂,也结婚了,有俩女儿。人家一家人过的可得劲了。”爷爷羡慕地说。
小时候家里穷,萧家村里没有一户人家有钱,生孩子了的人家,也没学问起名字,当初秧子大爷一家人,知道有一对双胞胎之后,也没有好好起名字,就根据双胞胎他俩的皮肤黑白,一个叫黑孩儿,一个叫白孩儿,从此这俩兄弟的名字,一直被村里人叫着,就算他俩后来上学改了名字,一个叫萧中宇,一个叫萧亚宇。可是,村里人还是叫他俩的小名儿——黑孩儿和白孩儿。
幼时,西地的萧子让和萧子谦,东地的萧子东和萧子西,南地的黑孩儿和白孩儿,北地的萧大帅和萧小帅,还有街道中央的萧高超和萧高杰,他们几个都是萧家村里胡乱窜的小孩子,反正就是一提小时候,大人们的嘴里就是他们几个小孩儿,当然了,还有萧子刚和萧子军呢,今天太晚了,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