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矩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伯乐主题写作之【科·幻】。
景观池里的水蓝得很假，像一块嵌入地面的巨型蓝宝石，五彩斑斓的热带鱼在其中悠然游动，水底装饰物在智能家居中枢的控制下有节奏地摆动。薇拉在池水边站了片刻，“观察周围坏境”，这是植入她左耳后侧的芯片中的AI发出的指令。
“薇拉”是此时她的化名，一款飞跃科技公司为这座豪宅的主人霍恩定制的伴侣型机器人。
自从伪装机器人潜入霍家豪宅以来，她首次理解为何霍恩要在三楼大厅建造这样一个室内观景池，蔚蓝的色彩与缓缓游动的热带鱼都有让人心神镇静的功效，将她从失去身体控制权的恐慌中抽离，冷静分析自己的处境。
此时她身穿一袭内敛优雅的紫色晚礼服，仪态机械却不失优雅地环顾四周，栗色长发盘成一个简易别致的发髻，精致面庞上是仿生人特有的温和茫然。五分钟前，她还在豪宅主人霍恩的身边扮演一个礼貌的花瓶机器人伴侣，带着被AI设计出的完美微笑，用不属于自己的空灵温和的音色与宾客对话。
就在霍恩带她跟飞跃科技公司派来的高管寒暄的某个时刻，左耳后的芯片释放了一种隐秘的电信号，控制了她的大脑中操控言行的中枢，她感到浑身一麻，完全丧失了身体的控制权。
“数据窃取任务启动，你需要在三分钟后离开宴会厅，路径出门左转上楼梯。”AI温和冰冷的声音在她脑颅中响起。
“什么数据窃取任务？我们签的合同里根本没有这一项！”她下意识尖叫，却没有张口发出任何声音，连眨眨眼睛这样简单的事都做不到了，眼睁睁地看着一位飞跃科技的高管不动声色将手里高脚杯里的香槟“不小心”泼洒在她紫色的裙摆上。紧接着她不受意识控制地开口，向主人与宾客道声失陪，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出宴会厅左转，一路沿着AI规划的路径走。
“环境安全，五分钟之内无人员打扰，目标长廊左侧书房，建议五分钟内完成任务。”AI语音响过，她身体自动转身往书房的方向走。她的意识则在紧密思考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可怕的后果。即便AI没有告知她任务细节，她也知道这次任务的目标是霍恩书房里那台独立的服务器，据说里面承载着足以撼动数个国家医疗行业的未公开数据。
细思极恐，派她潜入这座豪宅的飞跃科技早有预谋，在给她植入的芯片中做了手脚，强制她执行合同外的任务，时间就在今晚，宴会高潮，众人的注意力在音乐与美酒中麻痹时，驱使她盗窃霍氏医疗的核心数据。宅邸各处遍布监控，但不难猜出这座智能豪宅的运作中枢已经被飞跃科技靡下顶尖的黑客入侵。如果行动失败，飞跃科技也有后手，之所以骗她这个无依无靠的负债女人假扮机器人潜入，而非运用自家生产的真正仿生人窃取数据，就是为了之后能雇顶尖法律团队将责任都推到她这个自然人身上。
此刻有两重恐惧挤压着她，一个是丧失身体控制权的本能恐惧，另一个则是卷入两个强大集团利益争端后能否幸存的恐惧。她唯一的对抗手段就是多年以来学习的AI相关的算法知识，控制她的武器是一个精密的大型数据模型，她必须潜下心找到它的规则与漏洞。
正当她拼命稳住快崩溃的意志时，身体已经离开观景池数十步，忽然，她听到了一声水花声响，AI控制她望向声源，只见观景池滤水口附近，一团姜黄色绒球在拼命扑腾。
是一只小猫，大概是在池水边喝水时被热带鱼吸引，不小心滑下去了，瞬间，一种强烈的情感攥住她的心脏。
她一眼认出这是“小姜”，小姜是偶然闯入豪宅的流浪猫，因其姜黄色毛发得名，性格乖巧招人喜欢，霍恩大发善心收留了它，任它在宅邸核心区域以外游荡讨食，她还在霍恩授意下给它喂过几次小鱼干，她记得小姜微凉的鼻尖蹭她掌心的触感。
“检测到与目标无关的阻碍，家猫落水可能引来宅邸管理人员，任务时间缩短为三分钟，你必须加快行动。”AI的声音毫无波澜。
但芯片发出的电信号却无法再对她进行掌控。她的视线迟迟无法从小猫挣扎的身形上挪开，脚步也变得沉重，乃至停下。
池水发出的蓝光很刺眼，AI在她耳边一遍遍提醒，完成任务才能偿还债务，但她脑海中炸开与任务无关的画面，不久前，小姜吃饱后跳到她脚边，用小脑袋蹭她的小腿撒娇，只求她摸一摸自己。
“检测到机体异常，立即重启生理调整。”左耳后的芯片开始大量释放镇静作用的电信号企图平稳她的肾上腺素与心率。
但已经太晚了，强力控制身体的电信号还未传递到她脊柱，她就在属于人类本能的条件反射下跃入水中。
冰冷的池水瞬间包裹住她。AI的警告声几乎刺穿她的意识。她顾不得其他，奋力划开水向小猫的方向前进。
指尖碰到小猫的绒毛，惊慌的小猫立即用力将爪子陷进她的手臂。她觉察到小小的利爪划开了她的肌肤，忍痛将小猫反手抱住，双腿用力一蹬，破开水面。空气进入鼻喉，她剧烈咳嗽着爬出池水。冰冷沉重的晚礼服紧紧贴在她皮肤上，栗色假发歪斜，露出黑色的真实发际线，手臂上破开几道血痕，湿漉漉的小猫蜷缩在她臂弯里心有余悸地发抖。她精心营造的仿生人假象被彻底撕破。
“任务失败，你被发现的概率高达89%，建议迅速撤离。”AI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一如既往的冰冷柔和。
她夺回身体控制权，愤恨咒骂一声“闭嘴”，随后立即四处寻找可以逃离藏匿的路径，但已经来不及了，脚步声逼近，走廊尽头已经有数人循着落水声找来，她的视线撞上其中最熟悉那个人发亮的眼睛。
“霍恩。”她在心底喊出为首那人的名字。他是她作为“薇拉”朝夕相处一周的“主人”，也是霍氏医疗集团的掌舵者。霍恩约莫三十出头，穿着剪裁极佳的深色西服，手里捧着控制整座豪宅智能设备的平板电脑，清秀的眉眼间还带着应付宾客的倦意。眼见自己定制的仿生人情人僵硬地抱着同样湿漉漉的猫怔怔望着自己，他没有惊慌大叫，也没有立刻启动宅邸安保系统，只是微微挑了挑眉，审视的目光扫过她怀里瑟瑟发抖的小猫，上移到她假发歪斜，露出真实发际线的额头，最后定格在她因紧张与寒冷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他似乎瞬间了然发生的一切，居然露出了一种无可奈何的微笑。
她更加不知所措，徒劳地在脑海中呼唤AI，但此时AI静默不语，似乎也在紧密运算这意外场景的应对之策。
“放松点，薇拉，”霍恩首先开口，停顿了一下，扶额道，“或许我该称呼你别的什么？”他沉默片刻，授意跟随他的侍者从水池附近装饰的金属支架上拿下一床干净的毛巾递给她，“无论你是谁，先把水擦干，着凉的话你和这小家伙都会生病的。”他的语气很平淡，令随他赶来的其他几人也放松了神情与姿态，仿佛有一个女间谍假冒机器人闯入并不是什么大事，毕竟大宅的主人都没当回事。
她机械地接过毛巾，将小猫裹住，笨拙地擦拭着，温暖干燥的织物触感，和怀里小猫乖顺的叫声，奇异地缓和了她的紧张感，她用余光瞥见霍恩摆摆手让循声赶来的其他人离开。
“跟我来。”霍恩把平板电脑贴在身侧，朝与宴会厅相反的方向走，那是通往宅邸更私密地方的长廊，他没有回头看她一眼，但是脚步很慢，似乎在等她跟上。
体内的AI依旧保持沉默，但她觉得，某种新的监控协议已经达成，她每走一步都可能踏进陷阱，但她别无选择，只能抱着小猫跟上。
走廊两侧是沉默的名画和古董藏品，空气里弥漫着实木和淡淡的昂贵的熏香味道。这里安静得可怕，和宴会厅隐约传来的浮华喧嚣隔绝成两个世界。
他们走进的地方是霍恩的私人书房，两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另一面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精心打理但此时笼罩在夜色中的庭院。
霍恩关上门，隔绝了外界一切声音，在平板上打开电子壁炉，幽冷的房间刹时涌上温暖的气流。小猫脱离怀抱后，乖巧地蜷缩到壁炉前的软垫上取暖。霍恩显然认识这只姜黄色小猫，他温和地抚摸小猫脊背时，小猫很放松地发出呼噜声。
“你并不是‘薇拉’，”他用一种轻松的语气问道，“我该怎么称呼你？”
她低头避开他的目光，迟疑着回答，“霍先生，你叫我阿雅就好。”
所有熟人都喊她阿雅，她在假扮霍恩的完美仿生人情人的时候也曾偷偷希望霍恩能喊她阿雅。
“阿雅小姐，”霍恩的声音低沉悦耳，姿态也是一贯从容优雅，他坐到壁炉对面柔软的沙发上，白皙修长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点划，让室内服务机器人端出两盏热茶，“我猜你体内被植入的AI就是大名鼎鼎的‘循矩’。”
他意味深长地笑着问阿雅，“我猜对了是吗？”
阿雅心中一振，循矩正是一直操控她执行任务的AI的型号，飞跃科技的顶尖旗舰产品，服务对象是需要在公众场合注意言行的政客与顶流明星。
“目标暴露，任务失败。”她脑中重新响起循矩冰冷柔和的声音，这个任务看来是彻底没有转折的希望了，她心里一阵轻松，端起热茶抿了一口，算是默认，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坐落在书房一角毫不起眼的计算机上。那是飞跃科技用循矩强行让她执行的任务的目标，承载着瑞星医疗集团的核心数据。
“无论如何，我们也算亲密相处了一周，谢谢你的陪伴。”霍恩语气不冷不热，却让她双颊通红。
“我知道你是善良的女孩。”霍恩神色柔和，望向正在舔毛的小猫，“所以，告诉我为什么，你要和科技飞跃那种出尔反尔的豺狼集团合作对付我？”语气里没有一丝怒意，却令阿雅心头一颤。
“瑞星医疗集团的‘天使之心’AI数据污染事故。”她艰涩地开口，想要故作愤怒，却不太有底气，”我爸爸是事故受害者，在你家医院就诊后，花光积蓄植入了不必要的昂贵心脏支架，导致支架内血栓，引发慢性心力衰竭，现在需要终身服药。”说完这段谎言，她偷偷观察他的神色，在他永远优雅得体的面容上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痛苦之色。
“瑞星医疗集团的确是我家支柱产业。”霍恩叹息一声，目光透着认真郑重地说，“对此，我本人对包括您和您父亲在内的受害患者群体深感抱歉。”他用力捏着手里的茶杯，指关节有些泛白，“虽然‘天使之心’的创造者飞跃科技承担了主要责任，但是作为该AI工具的使用方，我们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阿雅心虚地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她心里清楚，眼前这位年轻的财阀继承人也有不可告人的秘辛。她大概捋清楚了派自己来窃取数据的飞跃科技与霍氏财阀之间的斗争。数月前，霍氏医疗集团的主要医疗AI工具“天使之心”因数据污染导致大规模心脑血管内科医疗事故，轰动全国。
紧接着，霍氏医疗以保护患者隐私为名拒绝公开核心数据作为证据，并与‘天使之心’的设计维护公司飞跃科技开始打官司，互相推卸责任，但是不久后，斗争突然平息，飞跃科技承认未履行数据安全校验、算法抗干扰能力提升等核心义务，扛下所有责任，两家又重归与好。
但很显然这种重归于好只是表面，因此飞跃科技在卖给霍氏财团继承人的产品“薇拉”上动了手脚，意图窃取核心数据来翻案。阿雅推测，大概是霍氏维护家族声誉，暗中用巨额利益买了飞跃科技让其承担所有责任，但是后来，飞跃科技发现声誉受损的代价超乎想象，所以决定出尔反尔。
她声音很轻：“我家里穷到承担不起买药费了，责任方飞跃集团不肯赔钱，私下派人找到我说，他们公司是被霍氏财团靡下的法律团队坑害了，事故真正的罪魁祸首是你，只要潜入你家把核心数据作为证据，就能让真相大白，获得赔款。”
“但是，阿雅小姐，你清楚飞跃科技就是出尔反尔的豺狼集团，毫无信义可言。”霍恩似乎能看穿她所思所想，冷峻的目光不仅落在她身上，也是在审视她体内真正敌人的爪牙“循矩”。
“我知道这情况，飞跃科技虽然表示愿意承担所有责任，但是至今在与受害患者群体打官司，不肯赔付一分钱。”霍恩端着茶杯，语气跟AI一样冰冷柔和，“这段时间这些患者所遭受的损失及需要的帮扶，都是由我们霍氏承担的，我敢肯定，包括您父亲的医药费，不知为何，你竟然不知道，我可以让你看看证据。”
说着，霍恩将自己一直拿在手里的平板递给她。阿雅大脑一片空白，正不知如何圆谎，僵硬地伸出手接过，平板屏幕上列着众多受害患者的患病情况，转账信息，而她并没有一个患病的父亲，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不知令尊为何没有告诉你。”霍恩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眸，“但是医药费我们确实付过，而且打算接着帮扶，直到飞跃科技彻底负起他们应负的责任。”
阿雅如蒙大赦，流露出感激之色道，“谢谢你，霍先生，关于医药费，我会回去跟我家老头对峙。”停顿一会儿，她又艰难地开口，“抱歉，我之前轻信了飞跃科技的一面之词，差点给您造成巨大财产损失，我现在愿意负潜入你家法律责任，如果您想就此问责飞跃科技，我也愿意作为证人。”
“霍氏与飞跃科技肯定有一场硬仗要打，到时候还要请你帮忙。”霍恩脸上是一切尽在掌控的微笑，“我说的话，你体内的‘循矩’也在听，而我要传达的是，霍氏早知道飞跃科技在表面妥协后一直暗中搞鬼，也早算好了如何反击，识相的话就别把事情闹大。”
阿雅听着这段对她说，却并不说给她听的威胁，仍感到脊背发凉，直叹自己的倒霉，作为一只小磷虾，被迫卷入到医疗财阀霍氏与科技龙头飞跃的巨鲸之争。
出乎阿雅预料，霍恩没有任何为难她，只是半威胁半利诱说服她在接下来的法律纠纷中站在霍氏集团一边对抗飞跃科技，她不得不同意，继续留在这所豪宅，在需要的时候为其所用。
间谍身份暴露前，阿雅一直作为霍恩的仿生人情人“薇拉”住在霍恩的房间，与他同床共枕。
霍恩让管家给她安排了一间客房，她将房间门关上，锁好，然后将自己疲惫的身躯砸到在客房的大床上，思考着自身尴尬的现状。
她清楚自己对霍恩撒的谎很快就会拆穿。她完全是因为自己的愚蠢才走到这一步的，她自嘲地笑笑，数月前恋爱脑的自己被网恋相识的男友以创业为名骗走了积蓄，还背上巨额高利贷。当催债短信与男友聊天框的红色惊叹号同时亮起，她才看清那甜蜜背后的陷阱。
贫穷让她无法调用强大的法律武器，把能卖的都卖了，也填不上高利贷的窟窿。
她走投无路之际，飞跃科技的人找上门来。这家公司之前买下了她的外形，结合其他女孩的声音、发色、眼瞳、人格，制成一个完美的伴侣型仿生人，作为产品“薇拉”卖给霍氏财团掌舵者霍恩。却因为产品检测环节出问题，无法向霍氏按时交付这款产品，为不承担违约责任，他们用无法抗拒的高价诱惑了阿雅，让她扮演仿生人“薇拉”进入霍家，一个月过后飞跃科技会以定期返厂测试为由，用真正的仿生人“薇拉”换回阿雅。
阿雅原本是计算机行业的女程序员，她悔恨自己因欠债的压力轻易答应与飞跃科技这家在行业内以压榨员工著名的巨头公司。仔细想来，飞跃科技一开始就做好布局，物色阿雅这样既有出众外型，又有计算机技术，还有被拿捏把柄的女孩子作为工具完成数据窃取的任务。
而她之所以对霍恩说谎，仅因“为受害的父亲讨回公道”这个理由比谈恋爱受骗欠债又被科技公司欺骗利用体面得多。
该死的自尊心作祟，她不想被霍恩视作愚蠢的女人，即使知道大数据时代普通人没有隐藏私人信息的权利，谎言迟早要被拆穿，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撒了谎。
“霍恩，霍恩.....”她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这一周朝夕相对，亲密交往，她不敢承认自己已经对他动心。她徒劳地想，没有哪个女人能抵抗他的魅力，大概也没有哪个女人能真正拥有他。他的外表并不是令女人们一眼惊艳的那种英俊，而是一种柔和清秀，十分耐看养眼的标致，还有儒雅随和的气质，哪怕抛开显赫家世，也足以让不少女人倾心。
真打动阿雅的，还是他的为人品格。当初跟飞跃科技签合同，阿雅是抱着作为“非人的情人”，身体要被男性买家为所欲为的决心入局的。与霍恩接触前，阿雅胡思乱想了很多不好的场景，联想过对方有变态的癖好，人类无法满足才选择仿生人的这种可能。但没想到霍恩对她这个“仿生人”与人类女性并无而致，居然像真的谈恋爱一样，跟她外出约会，在聊天中升温情感，不急着亲密接触，也许是觉得感情不到位，也许是在那方面不行，总之即使同床共枕，也没有太过越轨的举动。
毫无疑问的是，霍恩眼光跟他的社会地位一样高，在霍家豪宅潜伏期间阿雅便了解到，霍恩多年以来交往的都是按照自己喜好精准定制的仿生人女友，从不跟真实的女性有什么亲密关系。
现在阿雅的困境在于，原本科技飞跃跟阿雅签合同约定的任务只是单纯扮演一个月期限的“薇拉”，可是这出尔反尔的豺狼公司在植入她体内的芯片上做手脚，循矩AI竟有不顾她本人意识夺走身体控制权的性能，还强迫她执行窃取霍家核心数据这样危险的额外任务，拉她卷入一场凶险的利益斗争。不过，还好她用自己的专业知识留了个后手。
客房大床上，阿雅勉强理清自己思绪，体内的“循矩”又开始发声，“任务重新启动，目前完成进度70%，窃取数据的程序成功植入书房主机，目前被转移到霍恩的随身平板电脑，你的目标是接近霍恩，接触该平板电脑得到数据。”
阿雅闻言叹息，果然自己的小动作做得再隐秘，也没躲过体内AI的监控。方才霍恩将平板递给她后，她预料霍恩会将自己的平板与书房内那台独立服务器相连，于是在浏览信息时，不动声色利用微型存储器在平板内植入窃取数据的程序代码。
通过黑客入侵霍氏豪宅局域网，飞跃科技那边很快得到数据已经被转移到霍恩平板电脑上的信息，因此现在，飞跃科技又通过循矩传令，企图控制阿雅真正得到数据。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你们科技飞跃就一群随便毁约的骗子，同一个坑妄想本姑娘踩两次？”阿雅躺着不动，冷笑着着说，“‘循矩’的算法模型已经被我摸清，再敢控制我的身体试试！”
循矩数次启动强行校准生理模式指令未果，语气不带一丝情绪继续与她沟通：“你的身体已经被植入一种自毁程序，循矩可以立即启动该程序。请问是否同意继续执行任务？”
阿雅不假思索：“不同意。”她掌握循矩核心算法，只要是由循矩执行，就在她的掌控之下。
循矩沉默半晌，冰冷柔和的声音再次响起：“您父亲目前在重症监护室接受治疗，飞跃科技可以通过改变所在医院医疗AI的算法加重其病情。请问是否同意继续执行任务？”
阿雅沉默一会儿，坚定回答：“不同意。”她母亲早逝，父亲从来不关心她，即使在她走投无路去求助时得到的也是羞辱，她越想越憋屈，何必在意其死活。
循矩接着又冷冷开口“目前唯有飞跃科技具备安全将已植入你体内的AI循矩安全取出的技术手段，其他企业或个人，即便是医疗龙头霍氏也做不到，如果不完成任务，你将永远带着循矩生活，直到死亡。请问是否愿意完成任务？”
阿雅愣住了，即便她掌握循矩核心算法，也架不住其受飞跃科技总部控制，整天在她耳边唠叨，一辈子这样，她真不敢想。
躺在床上沉默一阵后，她一跃而起，气得将桌上霍家用来招待客人得果盘端起来狠狠摔到地上，哐的一声，苹果、奇异果、猕猴桃、荔枝滚了一地，果盘是金属材质摔不坏。这动静立即引来人敲门问：“阿雅小姐，请问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她瞬间变脸，对门外友好地喊：“不小心碰掉了盘子。”
然后垂头丧气将水果和果盘捡起来码好，边啃苹果，边思考对策，日暮时分，敲定方案并且开始实施。
那个便携式平板电脑是霍恩日常起居及工作的必备工具，除了睡觉、洗澡，几乎片刻不离身，据她了解的霍恩日常作息，此时应该是晚饭后到豪宅花园内散步，她决定以掌握了循矩核心算法为由主动去找他，假意向他投诚，在他的平板上展现代码，过程中就可以窃取到核心数据。
如此这般，她给了霍恩循矩的核心代码，也给了飞跃公司霍氏医疗的核心数据，并没打破双方平衡，这是目前她能想出的最好的对策，作为一个卷入纠纷，惟愿全身而退的小人物，她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迎着夕阳余晖，她在花园内一棵桂花树下找到了霍恩。
桂花的冷香使得霍恩在阿雅眼里更加迷人，一想到将要背叛这位魅力先生，阿雅心痛得如同刀扎。
“霍先生您好，真巧啊，你也在这里散步。”她心事重重地上前打招呼。
“嗯。”霍恩轻笑，“你知道，晚饭后总有人找来，我在这里躲一会儿清静，晚饭吃得好么？”
“很好吃。”阿雅违心道，其实她紧张到没吃管家送来的饭菜。
“那个，霍先生，我在循矩控制我时，想办法摸清了循矩的核心代码，想着越快告诉您越好。”阿雅磕磕巴巴地说，“能否借我一下平板，我给你演示。”
“正事，明天再说。”霍恩笑意加深，“现在是休息时间，你陪我聊聊家常。”
“啊。”阿雅有些摸不着头脑，利益攸关的事他居然不着急。“可是，现在当务之急是尽快击败飞跃科技......”
霍恩笑容不改：“阿雅，我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好好了解你，之前我们交往过，但你那时是薇拉，一言一行都被AI规划，完全不是你自己。”
“我只是个小人物，有什么好了解的？”阿雅脱口而出，心中却怀着隐秘的期待。
“既然要合作，当然要了解合作对象为人。”霍恩挑眉道，“何况你满口谎言。”
阿雅怔住了。
“你并不擅长撒谎。”霍恩嗤笑，“实在是不堪一击，你从刚才就一直在看我的平板，意图都写在脸上了，可是你有考虑过吗，霍氏医疗核心数据中包含无法计量的患者隐私数据，如果落入飞跃科技这种毫无下限的集团手里会有什么后果。”
阿雅涨红了脸轻声道，“我想过，我考虑自己得到数据后清洗一遍，除了关键数据，其余清除。”
“数据本身就是巨量财富。”霍恩道，“飞跃科技内部多的是比你技术高明的程序员，你确定能保障数据安全？”
“飞跃科技手里握着我爸的命。”阿雅再次把老头拉出来当借口，心里想的却是我最落魄的时候得到的只有周围人的奚落、冷嘲热讽，只有我自己顾自己死活，那些不认识的人关我什么事。
霍恩眼神软下来，沉默半晌，道：“好吧，霍氏集团做不到无底线把无辜的人当工具，只好认输。”
“欸？”阿雅疑惑，“你这话什么意思。”
霍恩拿起平板，打开公司内部聊天平台输入了一些信息，心平气和地，对她也对她体内的循矩说，“本周五，霍氏集团会公开承担上次‘天使之心’数据污染事故受害患者的赔偿责任。”
“可是！”阿雅失声道，“公开承担受害者赔偿，不就是变相承认霍氏对上次的事故有责任，那集团的利益必然有重大损害，你就为了我爸的命做到这个地步？”
霍恩摇头，“不止为了令尊，也为了众患者的隐私，飞跃科技除了利用你，还用了收买员工、黑客入侵更各种下作手段，如果不认输，那群因利啸聚的豺狼绝不肯善罢甘休，防不胜防，核心数据早晚被窃取，带来巨大风险。”
沉默了一阵，霍恩又开口，“你知道人和AI的区别吗？”阿雅没有回答，他又接着说“AI行为准则只有一个，就是自身算法。而人的行为准则很复杂，除了利益，还有道德律。无论是个人还是企业，违背道德律，就丧失了人格，走不长远。”
阿雅依旧沉默，内心的某处在刺痛，她想，所谓道德律，就是良心，她做坏事，即便给自己找再多理由，也会感到痛苦。霍恩说的有道理，正常人昧着良心做事，即使活得再久，获得再多利益，也不开心。
飞跃科技那边应该是得到了消息。阿雅脑中又响起了循矩的声音：“任务未达成，但飞跃科技与你签合同的主要目标已经达到，你可以随时到飞跃科技总部领取合同尾款，并安全取出体内的循矩。”
阿雅长舒一口气，幸好，飞跃科技毕竟是大企业，起码的商业道德还具备。次日，霍恩亲自将阿雅送上回家的专车，“傻姑娘，这次算跟你一笔勾销，以后不要上当受骗了……”他犹豫了一会儿又开口，“以后谈恋爱不要一心想着付出，想想对方能给你带来什么，会不会害你，哎，你干脆留给我一个联系方式，让我给你把把关。”阿雅将自己联系方式输入霍恩的平板电脑，甜甜的笑道，“放心，霍先生，我会把AI循矩取出来，但好好遵循自己的规矩，再不做违背良心的事了。”她幽幽叹息，“其实，只要我自己不骗自己，就没人能骗得了我。”
送走阿雅后，霍恩立即着急自己心腹在私人书房内开会。
这个小型会议的主题是“如何加强包括‘天使之心’AI在内的本集团所有医疗AI的商业优先级诊断。”
与会者中提出异议的只有决策型AI“雅典娜”，温柔冰冷的AI语音对所有参会者说，“加强本集团AI商业优先级诊断，即暗中调整医疗AI的诊断建议，优先推荐集团利润率最高而非最经济最有效的检查项目或治疗方案，极大可能会损害患者利益，请问是否可行。”
主会人霍恩沉默了一会儿，面色沉痛地说，“必须可行，毕竟集团的生命线，除了道德，还有利益。”
说完，他低头看了一眼平板上联系列表中阿雅的联系方式，又联想到，追求人类女性，除了展示自己的道德，给予其利益也是必不可少的一环。想到阿雅笨拙撒谎的样子，他稍微从违背良心的苦涩中挣脱开，一直以来他都是与定制的“仿生伴侣”建立亲密关系，这些高效优雅的仿生人是最完美的伴侣，悦目、怡情、省事，任他取索，不求他付出，但也平稳到乏味，令他容易厌倦。
遇到阿雅这个“伪仿生人”他才惊觉，与会犯错，有缺陷的真实女性发展亲密关系才会产生关于爱情真实的悸动。
数周过去，霍恩处理好数据污染余波与加强AI商业优先级诊断的事后，终于有时间考虑如何自然而然地联系阿雅。
然而互联网上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向他袭来，先到的是集团CEO的紧急消息，互联网上有人公开了飞跃科技“循矩”的核心代码，公开显示这款AI被系统性运用于干扰政治选举、操控社会舆论，与此同时，霍氏集团与飞跃科技相互勾兑改变医疗AI算法优先级的事情也被曝光，在舆论场上引起滔天巨浪。
“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这个曝光的人，”CEO在高层群发言，“这不难，能接触到‘循矩’核心算法与最高级别的私密合同的人并不多，找到敌人才能发力反击。”
霍恩忽然感到眼前一黑，他扶额片刻，努力抑制住愤怒，组织好威逼利诱的言辞，点开阿雅的联系方式，然而迎接他的只有一条语音留言。“霍先生，因为动了你和飞跃科技的蛋糕，我现在躲起来了。很抱歉，我没法装聋作哑地活下去，哪怕付出生命，我的努力能换取人们，哪怕一个人意识到在这个算法控制的世界里，保持怀疑是一种责任而不是一种选择，就算成功，这是我认为正确的，不得不做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