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龙（3）

女魃说：那是谁？

烛龙说：是一个和我一样，永远留在下面的人。我一个人在这里，太久了。我想找个人，陪着我。闭上眼睛的时候，有个人在旁边，我就不怕了。

女魃说：你怕什么？

烛龙说：我怕黑。

女魃没有说话。

烛龙说：我知道这很可笑。我能让天变黑，却怕黑。

女魃说：不可笑。

烛龙说：你愿意留下来吗？

女魃看着他的脸。那张脸是红的，红得像火，像那一天的冀州之野。他的眼睛又闭上了，天又黑了。黑暗中，他的声音轻轻的，轻轻的：

“我一个人，太久了。”
女魃没有说话。她抬起头来，看着天。

天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没有云。只有黑，黑得像墨，像永远不会亮的夜。

她忽然想起那个洗马的少年。想起他的笑，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她低下头来，看着烛龙。

烛龙的眼睛闭着，眼皮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那是他的眼睛，闭着的时候也在发光，像两颗小小的太阳，藏在眼皮底下。

她忽然明白了。

她伸出手来，放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手是凉的，凉得像石头，像永远不会有温度的山。

她说：“好。”

烛龙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天亮了。

她看见他的眼睛，是金色的，亮得刺眼，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亮得好像太阳突然从地底下蹦出来，贴在你脸上。

她眯着眼睛，笑了。

她说：“你闭上眼睛吧。”

他说：“为什么？”

她说：“我想看看，天黑的时候，你是什么样子。”

他闭上眼睛。

天黑了。

黑暗中，她感觉到他的手，慢慢握紧了她的手。

她听见他说：“我叫烛龙。”

她说：“我叫魃。”

他说：“我知道。”

她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因为有人告诉过我。”

她说：“谁？”

他说：“一个追太阳的人。”

她没有说话。

黑暗中，她听见他的声音，轻轻的，轻轻的：

“他说，有一个姑娘，穿着青衣裳，一个人在地上走。她说她叫魃。她说她回不去了。他说，你要是看见她，就让她留下来。她说她一个人，太久了。”

她的眼睛湿了。

她说：“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他还说，让她别追太阳了。太阳追不上的。”

她笑了。

眼泪流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凉的。

她说：“好。”

黑暗中，她闭上眼睛。

她想起那个追太阳的人。想起他躺在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想起他笑了一下，说：跑什么跑，我就是追太阳追累了，想歇一歇。

她轻轻说：“歇一歇吧。”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吹过赤水，吹过黑山，吹过这一片没有雨也没有人的土地。

风里带着一点点的凉。

那是雨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