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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

2025-08-19  本文已影响0人  远瓷

【郑重声明: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阿兰是个东北姑娘。

她生在白雪皑皑的黑龙江,一个偏僻寒冷的小村子里。她每年最期待也最害怕的,就是家乡的冬天。十一月一到,东北的冬天就如期而至。大雪鹅毛一般飘落在冰冻的江面,给整座山都布上一层白花花的颜色。每天早晨起来打开门,迎面而来的是齐膝深的积雪,脚踩在上面,发出清脆的咔吱声。

村里的每一个老乡都爱冬天,尤其热爱多雪的冬天。

瑞雪兆丰年——他们总这么说。这一年下大雪,意味着来年总会有好收成。每当这时候,家家户户会点起精致的、纸糊的花灯,彻夜燃放在白雪皑皑的屋檐下,等待着这些微光能够温暖深埋大雪之下的那些即将蓬勃生长的幼苗。

但是,又几乎人人都怕冬天。冬天冷,天总是黑漆漆的,孩子们要起床上学,就必须要忍着严寒,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抖抖索索地穿着一层层厚棉衣,背着沉重的书包走在尚未褪去的夜色里。大人们更辛苦,他们起床的时候,往往才凌晨四五点,需要在冰天雪地里点燃灶火做一顿热饭,也变得格外艰难。

阿兰是喜欢冬天的。因为一到了冬天,爸爸和哥哥就要回来了。她是家里唯一的女孩儿,上头有个哥哥,底下还有两个弟弟——这样的地位,让她受尽了宠爱。哥哥和爸爸在外头务工挣钱,两个弟弟乖乖巧巧地陪伴在她身边。妈妈永远都在灶台前忙忙碌碌,盛出来热乎乎的面条,总是第一个装了满满一碗给她吃。

阿兰今年二十二岁。一个女孩最好的年龄,她却不像很多同乡的孩子们一样,远离家乡到了那些遥远的地方“求发展”。她很不喜欢离开家,不愿意离开这个熟悉的,虽然老旧却很温馨的小房子,不愿意离开疼爱她的爸爸妈妈和友善的哥哥弟弟们。但是,这年的冬天,妈妈风尘仆仆地从门外回到家里的时候,她脱下有点湿漉漉的棉服,坐在火炉前烤火,说出的第一句话就让阿兰无比震惊:

“阿兰,妈妈给你寻了一门好亲事。”

彼时,阿兰正在厨房里忙碌。弟弟想吃新炒的蛋炒饭,她左右闲来无事,就亲自下厨做了给弟弟吃。她不怎么会做饭,但是却很愿意尝试。听见妈妈在门外的话,她手一抖,味精就放多了。在弟弟的埋怨声里,她走出厨房,惊讶地看着妈妈。

“妈妈,我还没想好……”她有些犹疑地说,可转念一想,总要确定了是哪一家的男孩,才好说后面的事,“……您挑的人是谁?”

“我说了,你一定高兴。就是隔壁村北头那个王大叔家里的儿子,阿亮。”妈妈烤了一会儿火,冻得通红的脸色渐渐回暖,笑容满面。

阿兰听见这个名字,脸上立刻飞上了两团红晕。阿亮,她从小在山上山下跑,最经常和她玩在一起的玩伴就是阿亮。印象里,那是个比她高了大半个头的小男孩,瘦瘦的,眉清目秀,却特别有劲儿。她八岁那年在河边跌倒,一头栽进了湍急的水里,还是他把她一把拉上来的。要不是这样,她恐怕连今天也活不到呢。

上一次见阿亮,貌似已经是五年前了。自从高中毕业,她再也没有见过这个童年时最好的玩伴。只不过,那些追在他屁股后面的经历还是如此清晰,让她即便现在想起,还是忍不住脸红心跳。

“妈妈……您怎么突然想起我和阿亮哥哥的事了?”她羞赧地问。

“你长大了,早就应该寻一门亲事了。今天我上隔壁村去要些荞麦面,正好碰上你王大叔。这一来二去,郎情妾意,倒是你们两个最合适!”

不知道为什么,妈妈说这些话的时候,阿兰感觉到有点不对劲。但是,她心思单纯,听不出来是什么地方有问题,索性就不去在意了。她这会儿沉浸在能和童年倾慕的伙伴结婚的喜悦里,已经昏了头,根本无暇考虑妈妈话里面的深意。村子里面的人际关系简单,男孩女孩从恋爱到结婚往往只需要简单几步,更别提她和阿亮哥哥还有那么多年的情谊,她几乎是立刻,就已经在心中规划好了未来的蓝图。

想到这儿,她急急开口:

“什么时间让我去见见阿亮哥哥?还有王叔叔和婶婶,我都要见见!你们打算叫我们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办喜事?”

“你和阿亮哥哥都有这么多年的交情了,就不必急着见吧?”妈妈提到这个话题,眼神闪躲了一下,“阿亮哥哥最近正在外地做活呢,很忙的。而且刚刚王叔叔给他打了电话,他说要等到结婚当天再跟你见面,保持神秘感嘛!至于两家交流的问题,妈妈都会处理的,你就安安心心等着结婚,妈妈不可能亏待你!”

有了妈妈这句话,阿兰也就放下心来了。接下来的许多日子里,她都躺在床上,看着外面大雪纷飞的图景,美滋滋地想象着和她记忆中的阿亮哥哥结婚会是个什么样的场景。五年前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阿亮哥哥穿着白色的卫衣,头发剪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上去精精神神,一双眼睛特别明亮。他现在个子肯定更高了,也更有劲儿了,一定会更加帅气,更加温柔……

可是,阿兰同时也发现,妈妈越来越奇怪了。这些天,她总是偷偷摸摸地出去,一直到深夜才回。日历翻了一页又一页,爸爸和哥哥就快回家了,新年的脚步也在一天一天临近,但妈妈却回来得一天比一天更晚。

但阿兰不愿意去在意这些。她现在是个沉浸在新婚的美好幻想里的姑娘,对于生活中的处处古怪,她都用最理想化的方式去解释:说不定,妈妈只是为了她的婚事,跑去隔壁村和王叔叔王婶婶商量……

过两天,隔壁村的二老,她就应该改叫爸爸妈妈了。一想到这里,她就乐得整个人在炕上坐都坐不住。

腊月的风吹过整座山头。大雪还在不停地下,村庄却一天比一天更加进入一种喜庆的氛围中。新的一年快要到了,家家户户都挂上了红彤彤的灯笼,大人们提着篮子走在雪地里,赶好几里的路去城里赶集。孩子们拿到了红纸包着的压岁钱,相互攀比着去买自个儿爱吃的零食。

阿兰的两个弟弟也不例外——他们总是在院子里追跑打闹,把雪球扔到对方的脸上。阿兰就坐在窗边,久久地凝视着外头的大雪,脸上仍旧噙着笑意。

爸爸和哥哥就在这样的时节回来了。

久别重逢,阿兰的第一件事,就是扑上去给他们紧紧的拥抱。闻着爸爸身上淡淡的烟味和哥哥颈间雪水的潮味,她感觉前所未有的安心。妈妈也走了出来,小声对爸爸说了几句什么。爸爸的脸色先是僵了僵,目光在阿兰身上停留了一会儿,随后,他也露出了笑容:

“阿兰大了,是该嫁人了。”

阿兰兴奋得满脸通红。这么多天的羞涩,她终于可以鼓起勇气问妈妈,成亲的日子究竟是什么时候。她已经等了小半个月,就为了等到一家人团圆的时候,能够正式把这件事宣之于口。

“腊月二十九,你和阿亮成婚。”妈妈说,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神有点躲闪,似乎在想着什么,“婚事在他家里办。我们——都会去的。”

阿兰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从胸腔里跳出来了。她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两张苍老的脸上全都是笑意。她自己脸上的笑意也忍不住越来越浓了。哥哥走上前来,轻轻帮她整理好有点凌乱的发丝。她越过哥哥的身体,看着院子里蹲在一起堆雪人的弟弟,虽然寒冷的风透过门缝窗缝一阵阵往里吹,吹得整个房间也有些寒气森森,但她的内心却炽热如火。

她要结婚了。她要成为她从小到大最仰慕的哥哥的妻子。她的幸福生活将会在另一个家延续,永远都不会结束。

一想到这儿,她就不禁雀跃起来。

那一天很快就到来了。婚礼当天,阿兰凌晨五点就醒了。外头的天还没亮,她却已经精神抖擞。妈妈敲门喊她起床的时候,看见她端坐在炕头,还被吓了一跳。

不知怎么,她看见妈妈的眼里似乎有泪光。是在舍不得她吧,阿兰想。

她坐在桌子前面,任由村子里专门负责嫁娶一事的李婆婆帮她一点一点地上妆。镜子里的女孩逐渐褪去了原本的青涩,变得立体而又成熟。面庞上扑上一层细细的、嫩白的粉,两颊打上两朵淡淡的腮红,眼尾含情脉脉地上挑。随后,她穿上红色的嫁衣,站在镜子前面,那容光焕发的样子,她自己几乎都不敢认。

“到了新人的家里,要安分守己,要行事谨慎,要照料丈夫,孝敬公婆……”

李婆婆一面给她梳头,一面絮絮叨叨地在她耳边不断地念叨着。她耐心听着,却一点也不觉得烦。折腾了几乎一个上午,她才终于将自己打扮好,在妈妈和爸爸的簇拥下,在哥哥弟弟们的兴奋声中,她一步步走向她的新家,她的新郎。

隔壁村北头的那幢大房子,今天已经张灯结彩。远远地,她已经听见了锣鼓声。每走近一步,她心中的紧张感就更多一分。阿亮哥哥现在长成了什么样的大人?她的公公婆婆将会怎样看待她?

她有太多的问题了。可是,就在她走进新家大门的一刻,这所有的期待和幻想,全都随着眼前的景象一起破碎了。

大厅里没有新郎。她的公公婆婆一左一右坐在上位,在他们正中间摆着的,是一口精致的棺材。耳边的嘈杂声突然全都消失不见了,阿兰惊惶地回过头,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爸爸妈妈已经没了踪影。门被关上了,她就这样站在正中央,和那口触目惊心的棺材面面相觑。

“阿兰。”王叔叔开口了,他指着那口棺材,“来见见你阿亮哥哥,从今往后,他就是你的丈夫了。”

霎时间,最近这段时日里所有的古怪都得到了一个解释。阿兰的脑子这才转过弯来,大概,早在妈妈回到家里,对她说“给你寻了门好亲事”的时候,她就已经被自己的妈妈亲手卖掉了。现在,她站在这里,看着躲在棺木里面的“阿亮哥哥”,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这就是她的“好亲事”。

兴许,从小到大,所有的宠爱和宽容,不过是个巨大的谎言。她长到二十二岁,到头来,还是要给哥哥弟弟们做嫁衣。

她突然笑了。这一次,不是那种情意绵绵的微笑,不是那种新婚燕尔的嫣然一笑,她的笑容挂在脸上,眼泪却一颗一颗从眼中落下。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她几乎再也看不清她的公婆,和她那永远都不会对她说一句话的丈夫。

她的目光慢慢移动,看向棺材一侧的尖角,不知道是不是她看花了眼,那儿居然好像在流血。她的目光从绝望慢慢变成了决绝。在所有人都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她冲破了身后所有无形的桎梏,飞快地奔向那流着鲜血的角落,拥抱她那久未谋面的丈夫,完成她这场最完美的婚礼。

视线一片血红。阿兰的耳畔最后响起的,是院子里经久不息的锣鼓声。新春很快就要到来,整个村庄喜气洋洋,准备着迎接新一年的好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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