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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山头

2021-11-24  本文已影响0人  读后君

1945年夏天的一个中午,三个50多岁的男人和一个40岁左右的女人带走了12岁的妮子,后来妮子被洗干净,裹起来下葬的时候,外婆背过气去也死了。

我出生身子弱,这些故事都是我成年后母亲告诉我的,她说那年头孩子多,家里口粮不够吃,多了孩子都送给别人,说是为了活条命。妮子是全家最漂亮的,葡萄一样的眼睛,红纸一样的嘴唇,谁见了都喜欢,妮子一年四季只穿一条裤子,裤裆里总是烂个口子,夏天还行,冬天外面套个外公的单裤,里面还是这一身衣服穿在里面,漏风。

母亲是老大,妮子按排序算是老二,从小身体不好,一着凉总是咳嗽,父母心疼她,但没办法,有余钱就抓副中药给妮子喝,妮子病情时好时坏,严重的时候嗓子里会长个脓包,用筷子一捅还出水,有时是白水,有时是黄水,疼的妮子直咽唾沫。

有一年春年,大约是妮子10岁的时候,有个叫花子到门上来要吃的,见了妮子就说妮子活不长,嗓子里的东西会越长越大,全家用奇怪的眼光看着叫花子,给了叫花子一个黑面窝窝。

叫花子说,这孩子别在家里养了,该送人送人,再晚了恐怕今年都过不去。全家人琢磨着叫花子说的话,商量了一宿,下决心把妮子送个好人家,最起码能到城里看看嗓子里的脓包,少受些罪。

第二个月,妮子被送给了一家地主。这家人也多,养的羊也多,每年冬天卖了羊还能过个好年,平时窝窝头也能管饱。妮子送了他们家,我们这边也放心。

外婆心里最舍不得,隔三差五的去看妮子,手里还拉着我母亲。第一年还行,去了人家还算客气,临走还给点玉米面带着,后来去多了,东家也不愿意,外婆也就不敢多跑动,怕影响了妮子在那边生活。妮子去了那里能吃饭,有时候饭量比上个大小伙子,她干活也勤快,平时洗衣做饭样样都干,冬天小手经常被冻得像晒干的洋葱皮。外婆总说这是她的命,只要活着就好。

妮子在那里呆了两年,后来,东家派人来说妮子不能说话了,喝的水也少。外婆还是拉着我妈过去,一进门就看见妮子在伙房门边上靠着,看见外婆一个劲儿的流泪,可惜就是出不了声。

这是春天的事情,我们全家都认为妮子的病会随着天气的转暖变好些,天暖了,妮子的身子却一天不如一天,脖子周围开始起红斑,越来越多。嗓子里的脓包却没了,变成了白色的一片,像盐碱地。马上要立夏了,妮子死了。东家把妮子洗干净,裹了白布下了葬。之后才通知了我们家,外婆知道了背过气去,躺在炕上挨过了夏天,那年夏天天气一直不热,麦子熟的晚,外婆终于等到该打场了,拄着木棍走到场上,摸着沉甸甸的麦穗,掐断一个麦穗头,在手里碾了輾,放进嘴里,嘴边流出金黄色的末子,断了气。

外公把外婆葬在离村子不远的山坡上,以前这里是一片荒山,只能长出几垛芨芨草。这里背山却没有水,坡地下干枯的河道里的石头都晒脱了皮,轻轻一捏就碎。妮子的坟在山那边,夏天天气晴朗的时候隐约还能看到。

第二年春天,我们这里雨多,但每次都下不了多少,刚刚能润湿了地皮,一会就干了。外婆的坟头绿了,长出不认识的小黄花,之后越来越多,那一片比其他地方都湿润,外公就在外婆坟边上种了一棵榆树,整个夏天全家都忙生产也没人去浇水,第三年榆树枯了,树皮一块一块的往下掉。外公说可能活不了了,既然这样就算了,别管了。

随着全村都有了自己的地,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人们都想着以后过什么样的日子,我们渐渐也把外婆和妮子的事情忘了。这一年全村遭灾,很多麦子缺水麦穗都是空的,打下来的粮食还是不够全家人吃,我的几个舅舅饿的受不了就摘榆树叶子下饭。秋天没到,树叶已经被撸得精光,像油画里画的一样。年轻人里有眼睛贼的,一眼就看见山坡上有颗树长的高大茂密,就来喊我舅舅和我妈,我妈去了一看,就知道是外婆坟上长的那棵榆树,枯死的树干上长出了嫩绿明亮的叶子,盖住了整个坟头,身子朝山那边倾斜着,风一吹,最长的那一条枝干上下晃动着,一闪一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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