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烟草味的背影
本文参与永冬泩双月征文第一期【谁】
光怪陆离的记忆里没有红日，那个烟草味的背影就是我的暖阳。
壹·烟草味
风轻轻吹过，带来了远方的青草味和身前的烟草味。耳边只有摩托车带过的风声。
迎着朝阳，弟弟坐在中间，我坐在后面。
一路无言。
小学的时候这就是我最幸福的时候吧。
父亲周三的晚上会从学校赶回来过夜，第二日一早我和弟弟便可以比平时多睡一小会懒觉——父亲可骑着摩托车送我们上学。
谁不羡慕那些每天都有家长接送的孩子呢？从家里到学校，大概一两里路，迈着两条小短腿，带着弟弟，大概要十多分钟吧。
但是父亲来了就不一样了。
三四分钟?也许还不到吧。
摩托车在风里肆意，我早上刚扒拉的头发一通凌乱。
夏天的时候，风吹的很舒服，凉爽。冬天的时候，小脸被吹得生疼，虽然前面的背影已经挡下了大多数风。
晴天的时候，风里带来太阳的温度。雨天的时候，雨丝将我的头发全都粘在额头和脸上。
那条路上，那么多年的星期三，夏冬晴雨都在变化，不变的大概就是父亲身上的烟草味了吧。
父亲是个老烟民。
听说在我出生那年父亲戒过一次烟。当年正是非典时期，咳嗽一下都会让身边的人紧张的避开。父亲抽烟就爱咳嗽，非典结束了，父亲竟也将烟戒了。
后来，没过两年，大概是工作上的应酬越来越多，大概是生活里的鸡毛越来越多，父亲的烟又抽上了。
父亲以前经常会骑着摩托车抽烟，是为了醒神吗?我不知道。
坐在父亲那个不太宽大的背影后面，摩托车带起的风，将我裹进满满的烟草味里，偶尔飘过几片白色的烟灰，吹散在风里。
后来，我慢慢地长大，我很反感父亲抽烟，每次在摩托车上的烟灰飘到后面去，我都抬手扇走，摩托车也会随着我的大动作有一点晃动。父亲后来察觉到后，便悄悄掐掉烟头，丢到路边去。烟灰没了，烟味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我抬头看不到什么，就只有那样一个瘦弱又倔强的背影。
父亲那样瘦弱，我不知道他是哪来的那么大的力气，可以在那么多年里，用瘦削的双手骑稳那辆摩托车，在去学校的路上，在回家的路上。
路上不平坦，但是我只知道我从未害怕过，那个烟草味的背影告诉我，别怕，父亲在呢。
贰·黑白色的
父亲的背影挡住了太阳，所以没有多余的色彩。我只看见后脑勺处的黑白相间。
父亲的头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白的呢？
我上初中的时候日日看父亲的背影，却依旧发现不了，哪根白发是哪夜间一下子出来的。
父亲去剃头，剃头师傅和父亲彼此认识，剃头师傅说，你这头发也开始白了啊。
我抬头看，父亲坐在椅子上，只留给我一个背影，我看见剃头师傅刀下哗啦啦落下一片短发，阳光下照着，闪闪发光，有些刺眼。
原来父亲已经不再是记忆里那个年轻的父亲，我们总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我还记得小时候，我帮父亲干活，拎不起重物，父亲笑着说我没用，然后就一手帮我拎起来了。我那时候还说，那不是你比我大嘛。
父亲说，我一直会比你大，难道你要一直比我没用吗。
后来，我的力气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很大，我可以拎着一桶很重的清油，在摩托车上坐一两个小时的山路。我可以提起装满了水泥的水桶。我可以帮父亲搬很重很重的家具……
当时无意，若干年后回忆起，才知道父亲那一句话有多么的心酸。跨越了这么多年的岁月，我仍然忍不住眼前模糊一片……
只是，父亲永远都比我大，但父亲不会永远比我强壮，就像父亲的头发一样，父亲也会老去，也在老去。
于是，仔细回忆了一遍，记忆里没有任何一件衣服的颜色，只有父亲的头发，黑色的，白色的。
叁·像极了被压弯的桥梁
父亲的肩膀就像一座桥。
年轻的时候挺直了，将儿女送往高处。渐渐的桥被压弯了，就将儿女往平处送。
高中的时候，我在县城里读书，父亲还在原来的学校教书。我进高中的那一年，父亲买了一辆四轮车。
父亲每次周末都会开车去县城里，或是带些家里的吃的，或是给我带我需要的资料，或是，只是去看看我。
经历的时候不觉得，当时只关注学习，现在想来，我是多幸福啊。
其实父亲从家里去我的学校要两三个小时，其实父亲中午去那里从来没有午休一路上很瞌睡，其实父亲每次赶回家后又风尘仆仆去班上给学生上课。
父亲是他学生的老师，也是我的父亲。
我还记得，最后高三的时候，也就一年前的时间，我的情绪非常的糟糕，每天心态都在崩溃的边缘，我开始有些任性，有些厌烦，有些不想再坚持了。
父亲为此专门去学校找了好几次我的班主任，说明我的情况，希望老师能照顾一点。我想着父亲那样要强的人，自己也是老师，就那样去和另外一个老师低声说话，心里想着真的好苦涩啊。
百日誓师大会那天，学校请了外面的老师来给我们演讲打气。他让我们闭眼想象小时候最常走的那条路，想象自己又回到了小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脑海里全是摩托车上父亲的背影，笔直的，将我一路送到现在。
那些日子里，我每次看见父亲过来，缺少休息的眼睛里满是憔悴，走在路上，我和父亲一起散步，我在父亲的身后看见父亲的背已经渐渐弯下去了。
可是，我还没有足够强大的肩膀给父亲挡住他快要下沉的身躯。
父亲最后弯了腰，竭己所能，让我的路更加平坦。
肆·你就是暖阳
学校在家的东面，父亲早上载着我们去学校刚好迎着太阳。
我在父亲的身后，看不见日出。
偶尔放学父亲有空回来接我和弟弟，回家的时候又是迎着太阳。
我在父亲的身后，依然看不见日落。
父亲的背后是没有太阳的，但我是暖的。父亲的背影就是我的太阳。
初中的时候父亲教我数学。
我还记得当时父亲总是拿我开刀。上课时，我低头找笔，父亲便将我叫起来，重复他刚刚说的话。
我脸上红红的站起来，脑袋飞速旋转，硬是把他讲的话憋出来了。我现在还总是调侃，若是当时我没有回答上来，肯定又是一顿教训。
初二的冬天，天气格外的冷。
父亲腿上的老毛病犯了。
曾经父亲为了治好腿，独自一人去上海，杵着路边捡来的木棍，到了上海，地铁不会坐，做医生的亲戚的电话打不通，路完全不认识。父亲在路边买了一本小地图，对着地图上的小字忍着疼硬是一个人找到了医院。
父亲说的时候漫不经心，我想象着父亲独自一人在面对那样庞大而陌生的城市时的无助，不禁湿了眼眶……
那以后好几年都没再犯腿疼，但我初二那年不知是不是天气过冷，父亲腿疼的厉害。
但是当时我们是有乡里的考试的，课程耽误不了。我还记得，父亲在讲台上，一瘸一拐，拼尽全力讲课的样子……
下课后，我走在父亲身后。
前面那个瘦长的身影依旧准确的挡住我的太阳，我一抬头，就看见那个男人一拐一拐，迎着太阳，倔强的走。路过楼梯，父亲身子一歪，我心顿时提起来，想要上前去，却看见父亲已经自己抓住了扶手，慢慢地往下走……
我再也忍不住，眼睛模糊的不成样子，泪水滴滴答答地滴在地上，我看不清路，看不清太阳，就看见那个背影，黑黑的，却像是我的暖阳……
后来我去参加英语演讲比赛，题目就是，“My father, my math teacher”。
父亲是不是一名优秀的人民教师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父亲只能做成这样一名人民教师了。他已经拿出了所有。
有时候我很自私地想，我不需要这样无私的父亲，我只想父亲的背影留给我一人，做我一人的太阳就好了。
现在我已经不在父亲身边了，偶尔的寒暄也会因为彼此的事情变得少之又少。在报考志愿时，我就想着，一定要去远方追逐我的理想和荣光。果真，如今与父亲千里相隔。
距离和时间原来真的冲淡不了刻在岁月里的深情。
不论何时，我再度翻起这些往事，仍不能自已，泪落沾满巾。
可是，父亲的背影，和故乡一样，从此只有冬夏，再无春秋。可是，我好想好想抓住春秋，抓住岁月，让父亲老的再慢一点，我真的很害怕我长大的还不够快，追不上父亲的背影。
藏在记忆里的事情说起来平平淡淡，没什么华丽的色彩，没什么盛装的出席，没什么亮眼的风景，只有那个背影，黑白色，像弯下的桥梁一样，带着烟草味，作为我的暖阳温暖了流年。
（图片来于网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