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仓深处
长安的秋雨,下得人心头也跟着发了霉。
他赁居的陋巷深处,墙皮被经年的湿气泡得酥软,轻轻一碰,就能落下掺着草梗的灰泥。桌上摊开的行卷,墨迹被潮气洇得有些涣散,像他此刻涣散的心神。这是第几个秋天了?他记不清。只记得当初离桂州北上,漓江的水清澈见底,以为笔下的文章也能如水洗般,涤清这帝都的浊气。十年了,江水的澄澈成了遥远的梦境,他浸染的,是长安另一种更粘稠、更无处不在的“水”——人情的水,门第的水,以及,官场那深不见底、暗流汹涌的水。
科举于寒门,是一道狭窄的、布满荆棘的梯子。他攀爬得格外艰辛。干谒,是必须学会的第一课。他见过朱门前的石狮子,如何对鲜衣怒马者慵懒闭目,又如何对布衣青衫者狰狞睥睨。他也听过高堂内传来的笙歌与笑语,夹杂着对某人诗赋一两句轻飘飘的点评,便能决定一个远方士子半生的沉浮。那些掌管文衡、手握荐牍的“座主”“先达”,他们的面容在记忆里模糊成团,只剩下一种共同的、餍足而疏离的神气,像庙里供奉的泥塑神佛,享受着烟火,却听不见具体的祈求。
一日,为避雨,他误入皇城边缘一处荒废的仓廪区。残垣断壁间,野草长得齐腰高。雨势稍歇,他正要离开,一阵细碎而密集的“簌簌”声,从一座尚有完顶的仓廪深处传来。那声音油腻腻、密匝匝的,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丰足感。他屏息,从破败的窗棂向内窥视。
巨大的仓廪内部昏暗,但堆积如山的粟米麻袋,在从高窗斜射而入的微光里,勾勒出沉甸甸的、山丘般的轮廓。就在这些“山丘”之上、之间,无数的黑影在攒动。那是老鼠,硕大无比,毛皮在幽光下竟显出某种罕见的油亮光泽。它们并不惊慌,反而显得从容不迫,甚至有些骄矜。它们从容地啃噬着麻袋,粟米如金色的细沙汩汩流出;它们相互追逐嬉戏,在帝国的粮堆上,俨然是这片“沃土”的主人。吃饱了的,便挺着滚圆的肚子,慵懒地梳理胡须,小眼睛在昏暗中闪烁着两点幽微而满足的光。
他僵在窗外,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头顶。这仓廪的丰足与窗外巷陌的凋敝,这硕鼠的骄恣与寒士的窘迫,形成了一种锋利到残酷的对比。那“簌簌”声,不再是简单的啮咬,在他听来,是民脂民膏被吞食的声响,是无数像他一样挣扎求进的寒微希望被蛀空的声响。那些高踞庙堂、脑满肠肥的蛀虫形象,与眼前这些油光水滑的仓中硕鼠,瞬间重叠,再也分不开。一股混杂着愤怒、厌恶与巨大无力的辛辣之气,哽在喉头。
那来自古老仓廪的“簌簌”声,并未断绝。它只是换了材质,变成空调风机低沉的嗡鸣,回响在深夜加班者空旷的写字楼里。
白炽灯冰冷的光,笼罩着排列整齐的工位。他揉了揉干涩的眼,关掉一份满是虚报数据的报表。起身冲咖啡时,瞥见茶水间角落的垃圾桶旁,一道灰影倏地闪过,钻进了橱柜的缝隙。那是一只都会老鼠,精瘦,机警,与他在文献中读到的、那种养尊处优的“官仓鼠”截然不同。但不知为何,那个在唐末秋雨中,于破窗外窥见“官仓老鼠大如斗,见人开仓亦不走”这一荒诞而真实景象的诗人身影,却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个诗人,将十年蹭蹬科场、看尽世相凉薄的郁积,化成了这首尖锐如投枪的讽喻诗。诗名震天下,甚至成为后世指斥贪蠹的经典意象,但诗人的名字,却像那仓廪角落的灰尘,很少被人特意拂拭看清。他叫曹邺,一个来自桂州(今桂林)、在晚唐腐朽肌体上刻下深深一道批判印记的寒士。当不公与蛀蚀以新的形式存在时,那首《官仓鼠》便会在某个寂静的深夜,再次被人记起,发出穿越千年的、冷冽的迴响。
(本文取材加工自历史事件)